“啊?什么意思?”付权一时间没理解父亲说的什么意思。
“你们班是不是明天要收卷子费?”付成海继续问。
“嗯,刚布置下去。”
付成海招招手,示意儿子把耳朵凑过来。
贴着付权的耳朵,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蛇信子:
“你这样……把钱……然后……”
听着听着,付权的脸色变得煞白,浑身打了个激灵。
“爸!这……这好吗?”付权声音发颤:“诬陷同学偷钱……这也太缺德了吧?要是被发现了……”
“富贵险中求!你可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付成海一把死死抓住儿子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咱们鲁省高考什么样你不知道?五十万人过独木桥!你还是理科,凭你的分,考个重本顶天了,但是像样的985想都别想!”
“这次保送,是你毕业就能当官的机会!”
“别心软了!你对刘招娣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爹都给你铺好路了。保送进去,毕业直接进省教育厅。”
“我很多同学都在教育口上能说上话,稍微运作一下,以后你就是人上人!”
看着父亲那双充满了欲望和野心的眼睛,付权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是啊。
985,教育厅,人上人。
和这些比起来,刘招娣一个农村来的丫头,牺牲了也就牺牲了。
“可是……这事我不能亲自动手。”付权咬着牙,“得找个替死鬼……不是,得找个帮手。”
“你想想,班里有没有那种缺钱的、品行不端的、给钱就干脏活的?”付成海忙问。
付权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邋遢的身影上。
一咬牙:“有!马延贵!这人天天去网吧,早就废了。而且见钱眼开,只要给钱,他肯定干!”
“好!”付成海一拍桌子:“下了晚自习,你去跟他谈。告诉他,事成了,卷子费全归他,我再额外掏一千!”
“爸,这种烂人,卷子费给他再给他二百足够打发了。”
“为了你的前途,这一千块算个屁,就给他这么多!”
“行,爸。我去找他。”
付权握紧了拳头,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和父亲如出一辙的狠厉。
……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
孟毅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回到宿舍,冲了个凉水澡,洗去一身疲惫,爬上床准备继续补觉。
直到熄灯号吹响的前一分钟,宿舍门才被推开。
马延贵回来了。
低着头,神色凝重,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
这小子眼底闪烁着一种贪婪的贼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马延贵既没刷牙也没洗脸,把鞋一拖,像只大黑耗子翻身上了铺。
几秒钟后。
一股浓烈、酸馊、混合着陈年汗渍的脚臭味,毒气弹一样在狭小的宿舍里炸开。
那味道,辣眼睛,冲天灵盖。
孟毅刚酝酿的一点睡意瞬间被熏没了,胃里一阵翻腾。
猛地坐起来,冲着上铺骂道:
“马延贵!你他妈去洗个脚能死是不是?”
“不洗也行,拿被子把你那蹄子捂严实了!想把全宿舍熏死给你陪葬啊?”
宿舍里一片死寂。
其他舍友面面相觑。
孟毅这是咋了?
以前他虽然也嫌弃马延贵,但从来没直接说过这么重的话。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以为马延贵肯定要炸毛,俩人搞不好得干一架。
然而,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马延贵从上铺探出头,阴恻恻地看了孟毅一眼。
没回骂,没动手。
脑子里全是刚才付权许诺的这笔钱,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巨款。
老子马上就要发财了……
看在心情好的面子上,今晚不跟你个傻逼计较。
马延贵冷哼一声,缩回被窝,扯过那床发黄的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脚裹了个严实。
宿舍里只剩下黑暗,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酸臭味。
第二天,清晨。
早读课,高三(1)班教室里书声琅琅。
讲台上,刚师范毕业没两年的语文老师方雯正拿着课本巡视。
她才二十五岁,一身碎花长裙,马尾辫高高扎起。
脸上还没被这帮捣蛋学生磨去光彩,透着股刚出校门的青春气。
讲台下,班长付权正弯着腰,穿梭在过道里。
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拉链包,每收一份钱,就在本子上勾个名。
没人注意,他的手指始终扣在包的内衬上——那里头套着个黑色塑料袋,钱全进了那里面。
收了一路,皮包被撑得鼓鼓囊囊。
走到最后一排角落,付权停在了马延贵桌前。
“马延贵,交钱。”
马延贵顶着个鸡窝头,眼角还挂着两坨黄眼屎,眼神却一反常态地亮得吓人。
借着身体遮挡,付权把包往怀里一收。
“滋啦——”
拉链轻响。
手在包里飞快一搅,快、准、狠,那裹满钞票的黑色塑料袋瞬间滑入掌心。
桌底下的手一递,一接。
一沓带着体温的钞票,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马延贵那满是馊味的怀里。
视线一触即分。
付权眼神阴鸷,仿佛在说:一会按计划办。
马延贵缩了缩脖子,回了个“收到”的眼神,赶紧低头假装背书,一只手却死死按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付权直起身,把已经空了、却依然撑着形状的皮包拉好,若无其事地走向前排。
第二排,刘招娣正双手捧着语文书,背得摇头晃脑,一脸虔诚。
付权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热气喷在她耳边:“招娣。”
刘招娣茫然抬头:“班长?”
“我去趟办公室拿录音机,第一节英语课,程老师要用。”
说完付权把那个黑包往刘招娣课桌上一放,语气郑重:
“这包里是刚收齐的880块卷子费。你帮我看一会儿,千万别让人动,你也别动。”
刘招娣看了一眼黑包,重重点头,“知道了班长,你去吧,我肯定不碰。我盯着,别人也不让碰。”
付权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转身出了教室。
十分钟后。
早读铃还没响,付权抱着个笨重的录音机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
方雯看了看表,还两分钟下晨读,正收拾准备去食堂吃早饭。
“砰。”录音机被重重扔在讲台上。
付权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刘招娣。
“招娣,包给我。”
刘招娣献宝一样,双手把包递过去:“班长,我眼珠子都没错开过,没人动。”
“谢了。”
付权接过包,站在过道中央,当着全班的面,猛地拉开拉链。
“滋啦——”
动作很大,声音很响。
下一秒。
付权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演技堪称影帝级)。
猛地把包底朝天,用力一抖。
空空如也。
连个硬币都没掉出来。
“啊?!”
一声尖锐的嚎叫划破了教室的空气:“钱呢?!卷子费呢?!”
这一嗓子,把原本嘈杂的读书声硬生生给切断了。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孟毅六点就被同宿舍的人吵醒了,他也跟着不情愿的早早起来。
此刻正趴在桌上补觉呢,被这一嗓子惊醒,皱着眉抬起头,眼神迷离地擦了擦嘴角流成河的哈喇子。
看着前面付权那副跳脚的猴样,大概听明白了——卷子费丢了。
孟毅心里冷笑一声。
‘该。收个钱都能丢,蠢货。’
翻了个身,把校服蒙在头上,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
而此时的刘招娣,整个人都懵了。
呆呆地看着那个干瘪的黑包,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啊……我一直看着的……”
方雯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讲台,眉头紧锁:
“付权,大呼小叫什么?怎么回事?”
付权拎着那个空包,手都在抖,一脸的无辜和惊恐,带着哭腔吼道:
“方老师!钱没了!我刚才收齐了800多块卷子费,全在包里!我去拿个录音机的功夫,回来钱就没了!”
“没了?”方雯脸色也变了:“八百多块不是小数目!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记错地方了?再仔细找找!”
全班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付权装模作样地又把皮包翻了个底朝天,眼圈都红了:“老师,我真没记错!我收完钱,怕去办公室弄丢了,就没带走……”
说到这,顿了一下。
目光缓缓下移,毒蛇一样,死死钉在了刘招娣脸上。
“走之前……我亲手把装钱的包……交给了刘招娣啊……”
“刘招娣”三个字一出。
原本校服蒙头、准备继续睡的孟毅,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哗啦”一声。
校服被掀开。
孟毅坐直了身子,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