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卷起的黄土还没落定,烧烤摊这桌的气氛彻底成了冰窖。
桌上那盘刚才还滋滋冒油的大腰子,此刻凝了一层白油,腻得让人反胃。
刘招娣和郑海滨坐在小马扎上,缩着脖子,像两只霜打了的鹌鹑。
“哥……咋办呀?”
郑海滨身上的酒劲全化成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虎哥要是真进去了,咱们会不会受牵连啊?刚才咱们还跟他碰杯呢……”
刘招娣也死死攥着手里脏兮兮的纸巾:
“是啊孟毅,咋办呀?我觉得……那个乔大虎人也没那么坏……警察怎么能说抓就抓呢?”
孟毅正夹着一颗油炸花生米往嘴里送。
“嘎嘣。”
嚼碎了花生米,翻了个白眼。
“行了,心放肚子里。”孟毅语气里透着不耐烦的慵懒:
“没听人家警察说吗?配合调查。又不是当场击毙,录个口供一会就放出来了。”
“那可没准!”郑海滨急得直拍大腿,声音拔高:
“哥你没看见吗?那个胖警察后来虽然收回去了,但他刚开始可是直接掏的手铐!那是要拷人的!这里面肯定有大事!”
刘招娣也跟着点头,一脸的忧国忧民:
“就是,万一那是冤假错案呢?咱们是不是得去作证啊?”
孟毅看着这俩货,只觉得脑仁疼。
这都什么脑回路?
就给乔大虎吃了一顿饭,就开始替黑社会操心了?
“我就奇了怪了。”孟毅放下筷子,语气嘲讽:
“乔大虎被抓了也好,被判了也罢,跟你们有鸡毛关系?”
“在这儿装什么活菩萨?”
被孟毅这一通抢白,俩人都憋红了脸,吭哧半天说不出话。
孟毅没理他们,低头看了一眼满桌子的残羹冷炙。
心里的火又“蹭”地一下上来了。
“操。”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指着乔大虎刚才坐过的空位:
“这乔大虎也是,抓走之前好歹先把账结了啊!”
“请客请客,请到一半人跑了,还得老子掏钱!”
钱。
这字眼一蹦出来,孟毅脑子里的弦猛地绷了一下。
坏了。
乔大虎万一真有事,真被下令逮捕了,老子的钱咋办?
那可是救母亲的钱。
“不行。”
孟毅眼神一凝,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诺基亚8210。
解锁,找号。
直接拨给了斌子。
刘招娣和郑海滨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和被骂的委屈里,见孟毅突然打电话,都愣愣地看着他。
电话通了。
孟毅的声音瞬间切换,变得沉稳、冷静,完全不像是个高中生。
“喂,斌子。”
“……嗯,是我。别慌,听我说。”
“乔大虎刚才在烧烤摊被警察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对,你也别急。”
说到这,孟毅顿了一下。
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看着虚空,张嘴就开始胡诌:
“他临上车前,特意把你托付给我了,让我给你带个话。”
旁边的刘招娣和郑海滨瞪大了眼。
带话?
刚才乔大虎啥时候给斌子带话了?
孟毅根本没看这俩傻眼的学生,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输出:
“乔大虎说了,让你稳住,别自乱阵脚。”
“生意不能停。让你就在包间里守着,继续卖CDK,电话谁打都接,照常发货。”
“还有,他让我嘱咐你,我的那份……到中旬……嗯,对,还是我和乔大虎约定的那个数,你先给我结了。”
“嗯……行……好的。就这样,你先忙。”
“啪。”
合上手机。
孟毅把诺基亚往兜里一揣,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聊了聊天气。
“啊?”刘招娣终于反应过来了,指着孟毅,“孟毅!你……乔大虎什么时候说这些话了?你这不是撒谎吗!”
郑海滨也凑过来:“哥,你这也太那个了……万一乔大虎出来了,跟斌子一对质,你不就穿帮了?”
“穿帮个屁。”孟毅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理直气壮:
“那本来就是老子的钱!拿回属于我的钱,天经地义!”
站起身,一边掏钱一边数落这俩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老板!结账!”
钱拍在桌上,找零,走人。
孟毅走在前面,脚步生风。
刘招娣和郑海滨跟在后面,低着头。
虽然被孟毅骂了一顿,但两人心里的别扭劲儿还是下不去。
他们觉得孟毅太冷血了。
太无情了。
刚才大家还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的,这一转脸,人刚被抓,孟毅就开始算计着分钱了。
让人心里怎么能舒服?
走了一路,孟毅也没闲着,嘴里还在那儿嘚吧嘚:
“郑海滨,还有你,刘招娣。你们以后长点心眼行不行?”
“给人家吃顿饭、喝杯酒,就掏心掏肺的。”
“就你俩这智商……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刘招娣本来就委屈,被这么一说,犟脾气也上来了。
快走两步,冲着孟毅的挺拔的背影喊道:
“孟毅!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乔大虎都说了要改邪归正了!他刚才眼神那么诚恳,还主动跟我碰杯呢!我相信他是真的想做好人!”
“你不能因为人家以前犯过错,就一棒子打死啊!”
孟毅猛地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一脸倔强的刘招娣,嗤笑一声:
“说……改邪归正?”
“光嘴上说有个屁用!我说我要考清华和燕大,行吗?人是看行动!不是听他说!”
“你……”刘招娣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激动地喊道:
“孟毅!我真没想到……你变得这么无情!这么冷血!”
话音刚落。
“滴答。”
一滴鲜红的液体,又顺着她的鼻孔流了下来。
准确无误地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上,像朵刺眼的红梅,瞬间晕染开来。
她一愣,感觉鼻孔一凉,下意识伸手一摸。
“呀!”郑海滨叫了一声:“招娣!咋又流鼻血了!”
孟毅看到她又流鼻血了,刚才凌厉的劲儿,瞬间散了。
“行了行了,我无情,我冷血。行了吧?”
孟毅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纸巾,“嘶啦”一声撕开,抽出两张,粗暴地塞进刘招娣手里:
“赶紧堵上,别低头!”
“别老是激动,本来你就上火,又流出来了吧。”
他看了看路边的药店,掏出钱对郑海滨招了招手:
“海滨,你去药店。买盒黄连上清片,再买两盒金银花露。”
“看看有没有补血的补品,也给她拿两盒。”
郑海滨拿了钱直接去了。
刘招娣一边用纸堵着鼻子,一边还气鼓鼓地瞪着孟毅。
想骂他,又觉得他还这么关心自己,最后只能发出“哼哧哼哧”的闷响。
郑海滨从药店出来后,昏黄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冷酷却操心的老灵魂,两个天真却热血的愣头青。
这就是十八岁的青春。
混杂着烧烤的孜然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那还没被社会磨平的棱角。
周日晚自习。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吊扇无力的嗡嗡响。
英语老师坐在讲台上,红笔在试卷上飞快地划着钩叉。
孟毅坐在第三排,手里转着根圆珠笔,百无聊赖。
“嗡——”
兜里的诺基亚开始狂震。
孟毅眼疾手快,隔着裤兜直接盲按了拒接。
手伸进漆黑的桌斗,借着书本的遮挡,看到来电显示是乔大虎,立刻回了条短信:
【上晚自习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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