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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放弃？脑子坏了？”
“这么好的机会，他说不要就不要了？重点985啊那是！”
窃窃私语声根本压不住。
前排乔妍妍急得眉毛都拧成了麻花，冲着周书翰做口型：“你傻呀？”
眼看局面要失控，彭国庆不得不再次点名：
“周书翰，你站起来，给大家解释一下。”
周书翰慢吞吞地站起来，扶了扶滑落的眼镜，声音透着股老实劲儿：
“那个……同学们，是我父母的意思。”
“他们……非让我去考深圳的大学。那边的大学不在保送名单里，所以……我就放弃了。”
“深圳？”
“那是哪儿？”
底下瞬间又炸了锅。
2002年的小县城高中生，视野还被围墙圈着。
在他们眼里，燕京、沪市那是天堂，省会泉城那是大城市，至于深圳……
“你地理课睡觉了？深圳在粤省，南边呢！”有男生显摆道。
“我去，大老远的跑那儿干嘛？除了工厂就是发廊妹。”
“就是啊，周书翰是不是傻？放着重点名校不上，跑那蛮夷之地去？听说那边连个像样的大学都没有，这是要把自己毁了啊。”
听着周围这帮“井底之蛙”的议论，孟毅没说话，只是频频摇头。
深圳？
毁了？
这帮傻孩子哪里知道，那是未来二十年中国最疯狂的造富机器，遍地黄金。
周书翰这父母，眼光毒辣得很，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前排，乔妍妍听到周书翰放弃了，眼睛瞬间亮了。
猛地掐了一把同桌刘招娣的大腿，然后整个人贴了过去，声音兴奋得直哆嗦：
“招娣！这下你稳了！”
“周书翰不争，孟毅废了，就剩你和付权！你成绩甩付权八条街，这名额铁定是你的！”
“你心心念的鲁省大学师范专业，肯定手拿把攥了。师范免学费还有补贴，太适合你了。”
刘招娣被掐得一激灵。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还站着的周书翰，眼神复杂。
但当“师范”、“免学费”这几个字钻进耳朵里时，眼底那点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了。
乔妍妍说得没错，这正是她唯一的路。
也是当年她跪在地上求来的路。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三年前的中考后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父亲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劣质旱烟，烟雾呛人。
手里拿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作势要撕：
“妮儿啊，别怪爹狠心。家里就这几亩地，供你弟上学都够呛，哪有钱供你读高中？”
“去读个中专，早点出来挣钱嫁人，那是正道。”
她爹后来改变主意，多亏初中的班主任给刘招娣的爹猛画大饼：
“老刘啊！这孩子是状元苗子！上了大学也能当老师，而且学师范不要钱还有补贴！出来后，工资比中专毕业的高十几倍！”
父亲最后松了口。
但用那根熏黄的手指指着刘招娣的鼻子，立了规矩：
“去也行。但这三年，我只能给你一点饿不死的生活费。以后考大学，必须考那个不要钱的师范！毕业了工资得寄回来供你弟上学和娶媳妇！你要是敢选别的，就打断你的腿！”
刘招娣摸了摸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命。
她没资格像周书翰那样挑三拣四。
教室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苍蝇一样嗡嗡响：
“这还有啥悬念？刘招娣稳赢付权啊。”
“今年刘招娣运气爆棚了简直！两大对手，一个孟毅废了，一个周书翰弃权了。这就是命里带的。”
“她肯定选师范，她家穷得叮当响，平时连菜都不舍得吃，不读免费的读啥？”
“我说以后这种保送名额就不该给穷人，他们每次都选师范，不如给我呢。”
第一排正中间。
付权手里昂贵的派克钢笔继续在指尖飞快旋转。
听着身后的冷嘲热讽，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阴狠的弧度。
稳赢？
一群傻逼。
等考察团来了，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到时候惊掉你们这群穷酸鬼的下巴！
讲台上，彭国庆看时间差不多了，指关节敲了敲黑板：
“行了行了！别吵了！”
“最后通知个时间。”
“6月12日，下午最后一节课。省里的考察团会来咱们班，组织大家填表投票。”
“没事了，继续晚自习！”
说完，彭国庆夹着本子走了。
临出门前，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付权身上停了一秒。
“6月12日……”
孟毅坐在位子上，嘴里咀嚼着这个日期，眉梢一挑。
这日子巧了。
那天正好是他十八岁生日。
也是母亲孔秀兰说好要和父亲一起来给他过生日、带他去“立京饭店”吃大餐的日子。
正想着，旁边的周书翰坐下了。
孟毅身子一歪，胳膊肘怼了怼周书翰：
“哎，书翰。”
周书翰推了推眼镜，“干嘛？”
“你去深圳上大学，准备学啥专业啊？”
周书翰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我爸非让我学计算机。说什么那是第三次工业革命，以后肯定是计算机的天下。其实我想学设计……”
“千万别学设计，那玩意儿花里胡哨的没啥用！”
随即又重重地拍了拍周书翰的肩膀，拍得他一哆嗦：
“书翰啊，听哥一句劝。”
“你有个好爹。”
“真的，你爹这眼光毒着呢。你就听你爹的，死磕计算机。以后你就是站在风口上的猪，想不飞都难。”
被孟毅拍得肩膀生疼，周书翰一脸古怪地看着孟毅。
心里暗骂：你自己数学考32分，总分才440，连个像样的大专都悬。
还在这儿跟我指点江山，评价计算机前景？
搁这给我装鸡毛呢。
“哦……知道了。”他敷衍了一句，嫌弃地抖掉孟毅的手，低头继续死磕那道立体几何题。
心想以后得离这就考400多分的学渣远点，别被传染了傻气。
6月12日，中午。
孟毅刚吃完午饭回到宿舍，宿管大爷喊住了他：“孟毅！你的电话！”
接过听筒，里面传来母亲孔秀兰温柔的声音，透着喜气洋洋：
“小毅啊，妈跟你说好了昂。今天下午放学，你带着海滨直接来校门口等着。你爸特意去澡堂子搓了个澡，换了身新衣裳，中午就和我一起往县城赶。”
“咱今晚去那个……立京饭店！给你过生儿！”
挂了电话，孟毅心里热乎乎的。
好久没见过四十来岁的父亲了。
这股子期待劲儿，让他这一整天心情莫名的不错。
时间像蜗牛爬，终于熬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
“踏踏踏……”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皮鞋声，那种硬底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不用看也知道，来了不少大人物。
教室门被推开。
阵仗确实不小。
打头的是个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裙、戴着金丝眼镜的女性，三十出头，发髻盘得一丝不苟，一脸的精明干练。
后面跟着一中的正校长、教导主任，还有几个孟城教育局的领导，个个腆着啤酒肚，背着手，官味十足。
班主任彭国庆跟在最后面，腰弯得像个大虾米，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屁颠屁颠地负责关门。
那女人径直走上讲台，把手里的真皮公文包往讲桌上一放。
“啪。”
一声轻响，气场全开。
“同学们好。”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我是省教育厅的成老师。受厅里委派，今天专门下来，对咱们高三一班参与保送的付权同学和刘招娣同学，进行一项‘综合素质调查’。”
“为了保证公平公正，我们精心设计了一份《综合素质评价表》，现在发给大家。请大家认真填写，这也关系到咱们学校的荣誉。”
说完，她冲彭国庆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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