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雯的声音声情并茂,抑扬顿挫。
读到动情处,她甚至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手按着胸口,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全班几十号人,鸦雀无声,听得如痴如醉。
只有孟毅,如坐针毡。
听着那些矫情到极点的文字,被当众这么大声、这么深情地朗诵出来。
这种羞耻感,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身上爬,脚趾头都快把鞋底抠穿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晨读下课铃响。
方雯意犹未尽地合上杂志,眼角还带着泪花。
孟毅长出了一口浊气,瘫在椅子上,感觉比通宵写代码攻破五角大楼还累。
转头看向同桌周书翰。
这书呆子还在那拿着卫生纸擦眼镜,镜框缝隙里还有没擦干净的奶渍,一脸的受气包样。
孟毅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碰了碰他的胳膊:
“书翰,走,别生气了。”
“哥们请你去校外吃早饭。老王家的灌汤包,再给你弄碗鸡汤,再来一份鸡丝肉,给你补补。”
周书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我不去!”
“我妈说了,校外的小摊不卫生,用地沟油。让我必须在食堂吃。”
孟毅一愣,随即无奈地摇摇头。
这小子,真是个听话的妈宝男。
“行,那就去食堂。我请你,随便吃。”
周书翰这才哼了一声,提起那个新买的搪瓷缸子。
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身体很诚实地站了起来。
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确实该请客,还得请好的。
俩人刚出教室门。
一道人影带着风从孟毅身边“嗖”地一下冲了过去,差点把孟毅撞个趔趄。
是郑海滨。
这小子跑得飞快,像身后有狼追,眼看就要冲下楼梯。
“海滨!”
孟毅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投胎啊跑这么快?走,跟我去食堂,今天我请周书翰,带你一个。”
郑海滨急得直跺脚,拼命挣扎,脸红脖子粗:
“哥!我不去食堂!我得去校外!”
“去校外干啥?”孟毅皱眉,“咱俩连着好几天在外面吃了,油太大了,今天去食堂喝点小米粥养养胃。”
“我不是去吃饭!”郑海滨指着校门口的方向,眼珠里全是狂热:
“我是去买《萌芽》!这一期有那个《幻城》!”
“刚才晨读的时候我们班都快传疯了,说《幻城》太好看了,报刊亭都快抢空了!我去晚了就没了!”
“啊?”
孟毅愣住了。
手一松,郑海滨泥鳅一样钻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眨眼就没影了。
孟毅站在楼梯口,看着表弟狂奔的背影,心里那个复杂啊。
连郑海滨这种平时看书就头疼能睡着的学渣,都被《幻城》给荼毒了?
“亏了。”孟毅摇了摇头,心里盘算着:
“当初寄稿子的时候就该跟杂志社说,如果过稿了就给自己寄几本样刊的。现在倒好,自己人还得花钱买。”
“就给了老子两千多稿费,这波亏大发了。”
带着周书翰溜达到食堂门口。
往常这时候大家都急着去食堂抢饭,可今天,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看啥呢?这么热闹?”孟毅也凑了过去,仗着个子高,越过人头往里瞅。
只见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大红纸的黑字通知。
墨迹看着还挺新,透着股肃杀气:
【关于整顿高三毕业班纪律的紧急通知】
【近期发现部分高三学生纪律涣散,严重影响备考秩序。经校领导研究决定:】
【凡是高三学生,上课期间逃课去网吧的,或者夜不归宿去网吧通宵的。一经查实,严肃处理!】
【情节严重者,直接扣发高中毕业证!】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学校疯了吧?这么狠?”
“以前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都要毕业了来这一手?”
旁边几个经常包宿的学渣,此时脸都绿了,在那儿咬牙切齿地骂娘:
“他妈的!老子考大学本来就没希望,毕业就要进厂了。就指望着这几天去网吧爽爽,挨着学校什么事了?”
“扣高中毕业证?这也太狠了”
马延贵也挤在人堆里,看到这通告,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嘴里骂骂咧咧的。
孟毅眯起眼,盯着那张红纸黑字。
正琢磨着,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招娣端着饭盒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孙强和付权。
几人显然也看到了公告。
付权站在公告栏前,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
缓缓转过头,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缠在孟毅身上。
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和赤裸裸的挑衅。
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比喇叭喊得还响:
孙子,看见了吗?
这是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紧箍咒。
以后只要让我抓住你一次去网吧,你就死定了。
孟毅给付权对了个眼后,他咯噔一下。
内心揣测:不会是为了对付老子搞得这条纪律吧?
孙强看了看那张红纸,一脸担忧的拿胳膊捅了捅孟毅:
“孟毅,咱们得少去网吧了,这次好像是动真格的。要是真扣了毕业证,这辈子就完了。”
刘招娣却是一脸的解气。
盯着孟毅,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制住孙悟空的如来佛:
“哼!学校早该这样了!不然根本治不了你这种网瘾少年!这下好了,我看你还敢不敢往网吧跑!”
孟毅看着刘招娣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又瞥了一眼付权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呸!”毫不客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正好落在付权的影子旁。
双手插兜,下巴微抬,眼神里全是桀骜不驯:
“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
“这学校,管得真他妈宽。”
“嗡——嗡——嗡——!”
孟毅刚大放厥词骂完学校管得宽,裤兜里的诺基亚突然像发了羊癫疯,震得大腿肉都在颤。
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裤兜。
这会儿正是饭点,周围全是拿着饭盒往食堂涌的学生,人头攒动。
02年的高中生在学校掏手机,那无异于在和尚庙里掏梳子,太扎眼了。
正左右寻摸着一个能接电话的地。
孟毅一抬头,看见刘招娣和周书翰正一前一后准备进食堂大门。
“哎!招娣!”
孟毅快步凑过去,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饭票,硬塞进刘招娣手里:
“那个,我有急事去趟厕所。刚才说好了请书翰吃饭的,你帮我给他买,他想吃啥随便点,剩下的给你自己买,别给我省钱。”
刘招娣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饭票,又看了眼正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孟毅。
也没多想,一把将饭票攥进手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知道了。你喷人家一脸奶,确实该你请客赎罪。我,你就不用请了。快去吧,别拉裤兜子了。”
说完,她转身招呼着还有些别扭的周书翰进了食堂。
孟毅转身野猫一样钻进了食堂侧面的树林。
这里是学校的卫生死角,杂草丛生,平时除了偷偷谈恋爱的小鸳鸯,鬼都不来。
掏出手机一看。
未接来电是一串沪市的手机号。
孟毅想主动拨过去呢,这手机号又来了。
他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喂?”
“孟毅同学吗?!”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透着亢奋:
“我是《萌芽》杂志社的副主编饶恩啊!上次给您汇稿费的,您还记得我吧?”
孟毅挑了挑眉,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语气平淡:“嗯,记得。有事?”
“哎呀!大事啊!天大的喜事!”饶恩语速飞快:
“您看到最新一期的《萌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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