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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日头正毒。
双榆树曹家庄的曹磊蹲在自家饭店后厨门外掐蒜苗。
他十八岁就跟着亲爹在双榆树接红白喜事，灶台前熬了快三十年。
他那双手粗糙得挂满老茧和细小刀口。
腰上系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菜籽油混着大油糊了一层又一层，热水都烫不开。
刚把一把蒜苗掐去黄叶，店门口炸响摩托车排气管的突突声。
刘家庄支书刘长山单脚支地，车还没熄火，大嗓门先砸了过来：“老曹。”
“晚上给我整一百桌，园区里头摆。”
曹磊手一哆嗦，蒜苗全掉进脚边的塑料盆。
他眯眼瞅了瞅西边明晃晃的太阳，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亮汗：“刘长山，你丫喝大了？”
“这都几点了？六点半开席，我去哪买菜下料？”
“我店里拢共三四个人，长出八只手也干不出来。”
刘长山刚接了关晨晨的信。
她原话说，孟总要犒劳今天帮忙的双榆树老乡，让他找镇上的厨子。
刘长山嫌一百桌太急，劝关晨晨去海淀大饭店包席送来。
但人家关晨晨说了，孟总就想把这钱留给本地人挣。
按正经饭店的席面结账，叫谁帮工、钱怎么分，全凭刘长山定夺。
刘长山心里门儿清，孟毅这是拿着真金白银照顾本地人呢。
他把摩托大撑一脚踩死，从车上下来伸出根黑手指头狠戳曹磊的胸口：“你丫到底接不接？”
“不接我让我们庄的刘三干了？”
曹磊把蒜苗筐往旁边一踢，火气也上来了：“姥姥！”
“在双榆树论颠勺，谁有我地道？”
“你爹妈走的时候，还有你儿子娶媳妇，哪顿不是我掌的勺？”
刘长山从耳朵上摸下半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火，斜着眼瞅他：“你就说干不干吧。”
曹磊在硬邦邦的围裙上搓了两把手，往前凑近半步，满脸纳闷：“不是，咱双榆树谁家办事啊？”
“我咋一点风声没听见？到底谁摆席？”
刘长山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供电所的事，你没听说？”
曹磊早上五点就奔批发市场，回来杀鸡刮鱼备料，围着灶台转悠大半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还真不知道。
他拨浪鼓似的摇头，手背在鼻梁上蹭了下油灰。
刘长山把烟拿在手里，嗓门直接拔高，两手在半空飞快地比划起来：“老曹，你算是亏大发了……”
“我二叔刘解放，带着老民兵直接把公家派来的警察给顶回去了……那阵势大了去了。”
“完事人家孟城科技的孟总当场撂话，以后就扎在双榆树，哪儿也不去。”
曹磊听得连连吧嗒嘴。
他在双榆树干了半辈子，接的都是散活，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大子。
要是园区真有公司扎下根，以后企业聚餐、过节请客，这灶膛里的火就断不了。
他一把攥住刘长山的胳膊，声音发紧：“孟总真这么说的？”
“人家大老板，吐口唾沫是个钉。还能忽悠你？”
“他们公司现在有多少人？”曹磊又问了一句。
“小一百号呢，听说往后还得添人。”
曹磊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手心。
转头狠狠一巴掌拍在切菜案板上，上面的瓷碗震得叮当响：“接！”
“这一百桌我包了。”
“不过老刘，你得给我摇人，我这点人手肯定抓瞎。”
“给你叫二十个够不够？妇女小伙全听你调遣，六点半必须准时开席。”
“够了，保准误不了事。”曹磊眼珠子一转，又凑到刘长山跟前，压低声音：
“老刘，啥规格？要多少钱一桌的？”
刘长山把烟重新别回耳朵上：“赶紧去买菜，鸡鱼肉蛋都要有，做最好的。”
“记住，孟总是鲁省人，你给我整鲁菜。”
“这你放一百个心，京菜就是鲁菜的孙子，保准对胃口。”
“就是这价格……”曹磊眯着眼盯着刘长山。
刘长山贴上去，报了个底数。
曹磊眼角边的褶子瞬间笑得挤成了一团，拿手抹了一把嘴：“得嘞。”
“今晚我把这孟总当亲爸爸伺候。”
他大笑着扯下围裙摔进屋里，大步跨上门口的三轮摩托。
猛踩一脚启动杆，突突突朝菜市场绝尘而去。
傍晚接近六点了，天色都擦黑了。
园区空地上拉满了黄光大灯泡，电线从老槐树一路扯到电线杆子，照得满院雪亮。
一百张大圆桌码得方方正正，铺着曹磊从红白喜事铺租来的大红塑料布，灯光一打，油汪汪地反光。
旁边垒着两口大铁锅，一口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一口煨着大个的四喜丸子。
热气顶着锅盖往外钻，焦香混着炸带鱼的味儿窜出半里地。
洗菜、择蒜、分碗筷的妇女小伙子挤满过道，边干活边闲扯，吵得跟赶大集一样。
曹磊扯着嗓子在锅台边指挥，凉菜全部分盘，半成品堆在案板上等着下锅。
孙翠霞抓了一把香菜往凉菜盘子里撒，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切菜的妇女老陈：
“哎，老陈，白天供电所那场面，你见着孟总了吧？”
老陈菜刀剁在砧板上，声音清亮：“瞧见了。”
“大个，长得跟朱时茂似的，比电视上那些明星精神多了。”
孙翠霞把脸凑过去，满脸的盘算根本藏不住：“你家小敏今儿来了没？”
陈姓妇女下巴颏往旁边大红塑料盆那儿努了一下。
她闺女小敏扎着大马尾正蹲在地上洗芹菜呢，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十八了吧？”孙翠霞眯了眯眼。
“嗯。”老陈切菜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带了点提防。
孙翠霞咧嘴一笑，凑到老陈耳根子底下嘀咕：“小敏在咱们双榆树可是拔尖的俊。”
“听我一句劝，待会儿孟总过来，你带小敏去敬他两杯二锅头……”
“直接给丫灌躺下，送你家去睡……今晚让小敏往他被窝里一钻……”
“赶明儿你就是大老板丈母娘了。”
老陈手里菜刀猛地往案板上一剁，刀身直挺挺陷进木头半指深。
她转过身，两眼冒火：“孙翠霞你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是吧？”
“再敢编排我闺女，我撕了你这张破嘴。”
孙翠霞吓得缩了缩脖子，嘴里还不消停：“可惜我家小慧才十四，不然我早打发去了。”
老陈把刀拔出来，刀尖冲着孙翠霞一点，嗓门又尖又亮：
“你家小慧跟你长得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跟丫水缸似的，人家孟总眼瞎了能看上她？”
“想屁吃呢你。”
孙翠霞把手里的香菜往盆里一摔，也嚷了起来：“所以我才让你家小敏上啊。”
“过了这村哪有这店……”
老陈真拿刀比划了一下，吓得孙翠霞往后直跳。
两人隔着菜筐拌嘴，边上几个摘豆角的妇女笑得直打跌。
六点半。
曹磊把最后一道热菜盛出来，拿毛巾擦了一脑门汗，走到刘伟跟前：“刘主任。”
“齐活了，准备席吧。”
刘伟应了一声，去招呼众人开始入座。
孟毅和乔大虎一左一右，半架着刘解放往主桌走。
老头换了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死死的。
脊背挺得笔直，迈步子全是当年带兵的硬朗劲头。
孟毅拽着刘解放胳膊往主座按：“刘爷爷，您坐主位。”
刘解放一把格开他的手，板起脸：“你这年轻人胡闹，我个老头子坐什么主位，你坐。”
“今天没您老顶在前头，公司连门都开不了，您不坐谁敢坐？”孟毅两手硬拽，非要把人往中间带。
别看刘解放年纪大，但是身体还好的很。
他手底下暗暗发力，反手一推，把孟毅推得连退半步。
大嗓门声如洪钟：“你是东家，我是来给你贺喜的客。”
“客随主便，主座轮不到我，这是规矩。”
两个人在桌子前你推我搡，胳膊死死较着劲，面红脖子粗，活像要当场摔跤。
边上的桌子倒是没这么多讲究，很快坐满了人。
隔壁一桌老民兵正抽着烟。
东子摸出火机给边上一位缺了门牙的老头点上：
“叔，白天你们那步子真神气，口号喊得比警察都响。”
缺牙老头把烟别在耳朵上，咧开豁牙乐：“老喽，比不上当年。”
“想当年刘连长带着大伙儿去河堤会战，那场面……”
话头一开，同桌的几个老头全跟着点头，唾沫星子乱飞地聊起当年。
同桌的郑海滨却耷拉着黑脸。
他一屁股砸在斌子旁边，手肘狠狠撞了斌子一下，压着嗓子抱怨：“斌哥，你们太不够意思了。”
“出这么大事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斌子往边上挪了挪屁股：“事儿来得太急，电闸一拉全乱套了，谁顾得上你。”
郑海滨扭头瞅着主桌那边还在推搡的孟毅，嘴里直犯嘀咕：“我哥也是。”
“我好歹是公司股东，这种露脸的局不叫我，以后在公司我还咋混？”
林志槐坐在对面，看着孟毅和刘解放越扯越起劲，眉毛拧成了一团：“孟总和老爷子这是干嘛呢？”
“不会真跟老爷子动手吧？”
东子觉得林志槐大惊小怪：“酒桌上让座，正常。”
郑海滨跟着补了一句：“我见过因为让座俩人都摔倒地上的……”
林志槐眼珠子瞪得溜圆，彻底被北方的野路子规矩干懵了。
最后还是拗不过孟毅，刘解放被死死按在了主座上。
这桌除了老爷子，还有刘伟和副主任张芸。
孟毅这头则是乔大虎、关晨晨和刘招娣。
人到齐了。
刘伟站起身，冲小魏使了个眼色，张开嘴刚要喊点炮开席。
园区门口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刘伟扭头一看，中关村街道办的贺主任和田经理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浪潮的霍总。
三个人西装革履，满头大汗，领带全甩到了肩膀后头。
在大红塑料布和腾腾油烟里显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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