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索坐在那片由无数代码构成的海洋边缘,感知着从外部传感器传来的信号。
新生的利希特人正在庭院里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通过音频传感器被转换成数据流,然后被解析成他能理解的模式。
他听得出那些声音里的欢快与无忧,那是一种他曾经拥有过,但现在已经无法再真切感受到的东西。
时间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他依然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指导着那些新生的利希特人如何重建文明,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如何面对那些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挑战。
他的记忆库里储存着利希特人最辉煌时期的全部知识,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支撑下去,直到文明真正站稳脚跟的那一天。
但数字生命的局限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边界。
他比那些正在现实世界中行走的利希特人要快了太多太多。
每一次信息交换,每一次决策分析,每一次需要他介入的指导,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然后把剩余的时间用在等待上。
他在数字世界里处理完一整天的任务,现实世界可能只过去了几秒钟。
而在这几秒钟的缝隙里,他就那样悬浮在虚拟空间的边缘,看着那些静止的数据流和不断循环的模拟环境,等待下一个任务到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并不是痛苦,也不是孤独,而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与真实世界之间的错位感。
像是站在一道很深的岸边,看着河对岸的人在奔跑、欢笑、争吵、老去,而自己只能隔着那条河,一遍又一遍地注视,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那些信息流中有培养舱的温度数据,有新利希特人学习进度的评估报告,有能源系统的负载曲线,也有来自燧人指挥中心的定期通报。
每一条信息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清晰展开,像是悬浮在虚空中的光纹,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他闭上眼睛,如果数字生命还有眼睛这个器官的话。
视野中的光纹没有消失,依然在缓慢地流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那些他早已熟记于心的数据。
心跳、脉搏、体温,那些属于实体的信号,他依然能通过传感器读取到,但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它们真正存在于自己体内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是什么时候了。
新利希特母星的天空,他从未亲眼见过,那些培养舱,他也从未亲手抚摸过。
他能通过外部摄像头看到那些正在成长的利希特人孩子,能看到他们在阳光下奔跑,能看到他们的皮肤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泛出健康的光泽。
但他无法感受到那束光的温度。
他只能看着。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
第一批转化的利希特人数字生命,总数超过五万。
那些在利希特母星覆灭之前被封装进数字世界的人们,是利希特文明残存的火种。
在最初的几十年里,他们几乎全部保持着活跃状态,有人负责教育新生利希特人,有人负责整理留下的知识碎片,有人负责与人类保持联系。
每一个数字生命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拼命运转,像是害怕一旦停下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一样。
然而,数字生命是有代价的。
那个代价在转化的第一天就存在,只是被当时生存的紧迫感暂时掩盖了。
思维速度是第一个显露出来的问题。
数字生命的思考速度远超实体生物,在虚拟世界中处理信息的速率可以达到实体大脑的数千倍。
这意味着,当外部世界过去一分钟的时候,沉浸在虚拟空间中的数字生命可能已经度过了相当于实体感知中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光。
这会带来根本无法适应的割裂感,甚至让他们对现实世界感到模糊。
进入虚拟世界的时间越长,对于现实世界的感觉就越陌生,直到完全无法接受。
现在人类所掌握的技术也只能做到将智慧生命转化为数字生命,可是无法做到将数字生命再次转化为真正的智慧生物。
大脑不是电脑,做不到那么粗暴的复制。
如果利用记忆灌输模式来完成转化,且不说大脑短时间能够记住多少,人格的形成会扭曲成什么,光是那种做法创造出来的也只会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伪物,所以这种研究从一开始就被科学院彻底掐灭。
维拉索曾经尝试过将自己的感知速度降低到接近实体的水平,但那需要消耗额外的计算资源,而他始终不愿占用那些本应属于新利希特人的算力。
于是他便放任自己的思维在正常速度下运转,任由时间在他意识中拉长,每一秒都像是漫长的等待。
而那些等待,他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年。
第二个问题是情感。
数字生命不会遗忘,不会模糊,不会像实体生物那样在时间流逝中淡化某些记忆的棱角。
那些关于利希特母星覆灭的记忆,关于最后一次看见同胞身影的画面,关于传送门关闭前响起的警报声,全部以原始分辨率存储在他的数据核心中,清晰得像刚刚发生一样。
那些记忆从未褪色。
他曾经试图在虚拟世界中重建利希特母星的城市,重新勾勒那些高塔的轮廓,复原那些被收割者摧毁的建筑。
但那座虚拟城市总是缺少一些东西,一些他无法用数据补全的东西——风中飘来的气味,脚下石板的触感,远处传来的人声,那种属于实体的,无法被编码的质感。
同时,记忆是会被稀释的。
数字生命能够记忆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难以计数。
如今,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再次去回忆曾经的母星了。
他随时都能回忆起母星覆灭的那一刻,连一丝一毫的遗忘都没有。
但是,他也发现他的愤怒和悲伤越发的变少了,就仿佛是一个无关的人在看一场由一个和自己很像的演员演绎的极为真实的电影一样。
没有愤怒,也无关欣喜,只有一片虚无。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深的那个,是时间本身。
数字生命不会衰老,不会疲惫,不会像实体生命那样在时间的长河中自然地走向终点。
只要硬件还在,算力还在,它们就可以无限期地存在下去。
但这种无限,对于曾经身为实体生命的意识来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沉重到足以压垮那些试图去承担的意志。
多年来,维拉索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同伴选择下沉,彻底进入虚拟世界化作一段数据,不再上浮到现实世界。
那些当初并肩转化的五万多个数字生命,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减少了活跃的数量。
有人选择了进入深度休眠,不再响应任何外部信号;
有人选择了自我降频,把意识压缩到几乎只能对输入指令做出反应的状态;
还有人选择了彻底格式化,消除了自己一切的数据,彻底灰飞烟灭。
每少一个声音,维拉索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片数字海洋的边缘,总是不断地变得空旷,那些曾经交织在一起的信息流不断地减少,变得越来越稀疏。
如今,还保持着活跃状态的利希特人数字生命,已经不到三百个了。
他们分散在各个不同的功能节点中,维持着新利希特文明的基础运行。
有人负责教育,有人负责医疗数据管理,有人负责与人类的技术对接,有人负责维护那些无人值守的基础设施。
他们像是一群在黑暗中举着火把行走的人,谁也不敢先停下脚步,怕那最后一点光也会熄灭。
而维拉索,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他快撑不住了。
他现在越发的钦佩那些人类口中理性者中的引导者们,那些能够在漫长的数字生命经历中凭借自己的意志挣脱出来,并且拼尽一切扛着整个文明想要重获未来的人们。
身为数字生命的他知道那有多难,能够做到那一切是一种多么夸张的奇迹。
维拉索坐在数字海洋的边缘,手掌按在数据边界的表层上,感受着另一边传来的温度读数。
那个边界是虚拟与现实的交界,是他与所有新生利希特人的交界。
他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能通过传感器“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但永远无法真正地与他们站在一起。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等待下一份信息流的到来,等待下一个需要他处理的任务,等待下一个可以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的片刻。
而新利希特人,正在他看不到的实体世界里,继续成长着。
新出生的利希特人数量已经超过了一百万。
那些孩子分布在林族母星广袤的土地上,在人类留下的基础设施基础上重建着自己的文明。
有人在修复那些被岁月侵蚀的建筑,有人在规划新的农田和水渠,有人在整理数据,试图拼凑出以往的历史。
他们没有经历过利希特母星的覆灭,没有亲眼看到收割者降临时的景象,也没有体验过被迫转化的绝望。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利希特人,是光的后裔,是从一片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新生代。
他们知道维拉索的存在,但不知道在另一层看不见的维度里,那一群曾经真实的灵魂为了替他们守着那些知识与记忆付出了多少代价。
他们只是在这颗星球上长大,学习那些被整理好的课程,用那些被修复好的工具建造自己的家园,偶尔抬头望向天空时,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却说不清那熟悉感从何而来。
维拉索在他们的成长记录中看到过这样的时刻,那些孩子总是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停下来片刻,像是在聆听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然后又会继续前行。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残留的共鸣,也不知道他们未来是否会意识到,在另一个维度里,有一群人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替他们守护着那些他们曾经辉煌过的的东西。
他只是记录着,持续地记录着,像是要把那些瞬间都刻进自己的核心代码里。
“维拉索,有新消息。”一道信息流从通讯端口切入,带着燧人指挥中心的官方标识。
“利希特人的文明指数评估报告已经完成,当前数据已整合进全局信息体系。”
“目前已经达到文明的最低标准,利希特文明可以算是已经成功复苏了。”
维拉索的虚拟目光扫过那行文字,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收到,已知悉。”
通讯端口关闭后,他重新回到那片寂静中。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运行的数据流,那是剩余的坚持者的存在痕迹,微弱却尚未熄灭,像是不肯降下温度的余火。
维拉索再一次循环播放着在他的记忆里面最为重要的那些数据。
那是利希特母星覆灭前的最后一夜,他在城市边缘的传送门旁,看着同胞们被光柱吞没,看着无法被带走的同胞在视野中缩小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虽然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愤怒和悲伤,但是他还是感觉组成他的那一段数据变得再一次紧凑起来。
维拉索坐在数字海洋的边缘,看着远处那一百万个正在跳动的脉搏信号,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成长的生命数据。
他又看了一眼边界另一侧传来的实时环境数据,恒星正在升起,把新利希特的地平线映成一片暖色,那些孩子已经走出了室内,开始新一天的学习和生活。
而他自己依然坐在这里,坐在数据与现实的交界处,坐在记忆与未来的分界线上。
“再撑一撑。”他低声道,声音穿过虚拟空气,没有抵达任何接收端口,只是在他自己的感知中轻轻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总会有一个真正的黎明到来的。”
是啊,如今人类盟友切断了创造者的传送网络,让利希特文明覆灭的二次收割短时间内不会再一次出现。
他们已经可以全力把自己所保有的一切数据不受约束的教给那些新生的利希特人。
也许很快就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不需要再守护着那些利希特人,可以安心的去进入真正的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