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上空。
一道青影贴着树冠掠过。
那道青影速度极快,快到底下那些鸟兽根本来不及惊飞,只觉得头顶的风忽然沉了一下,然后就没了踪影。
张玄悬在半空,脚下不沾树梢。
他的掌心里托着一小团东西。
那是刚刚捕获到的黑色甲虫。
他的指尖稍微一用力,那只甲虫便已经爆炸开来。
然后,一缕极淡的青烟从虫尸之中飘了起来。
在半空里摇晃了几下,然后固执地往东北方向飘去。
张玄顺着那缕烟,继续往前。
飞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停了一下。
前方的树杈上,又发现一只趴着的青黑甲虫。
那虫子一动不动,翅膀收在硬壳底下,跟一块树疤没什么两样。
换成寻常修士,从它旁边过去一百次,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张玄看见了。
他甚至不用看就能感知到。
那虫子身上有一缕极细的神识印记,跟矿场木梁上那只,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又一只甲虫,应该快找到了。”
他连手都懒得抬。
只是眼神往那边落了一下。
“噗。”
虫子在树杈上爆成一小蓬绿雾。
张玄继续往前。
又是一只。
再往前,两只。
再往前,是一小片。
他一路走,一路碾杀甲虫。
到后来,他已经不需要那缕青烟指路了。
这一路死掉的虫子,自己就连成了一条线。
张玄的嘴角上扬。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
三个月前。
血魂宗,外殿。
张玄跪在殿下,膝盖底下是一块被血浸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石。
殿上那位长老始终没有露面。
只有一道声音从帷幕后面传出来。
“张玄。”
“弟子在。”
“你张家替本宗看着那座灵矿,看了一百六十年。”
“是。”
“期间有没有贪墨灵石。”
“弟子没有,更不敢贪墨宗门的灵石。”
“哼,谅你也不敢。”
帷幕后面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卷玉简从帷幕里飞了出来,落在他面前的黑石上。
“这是给你的奖励——万魂幡的炼制之法。”
张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万魂幡。
这三个字他听过。
那不是什么可以传来传去的普通灵器,而是血魂宗每个核心弟子的本命灵器。
凡是能在宗内说得上话的人物,均是人手一杆。
更重要的是,此幡还是可成长灵器。
随着吞噬魂魄的数量越来越多,此幡的威力也会越来越大。
据传。
当年那场山门之争,血魂宗老祖抖开幡面,一幡扫下去,对面整整三百名元婴修士直接魂魄离体,全部被吸进了魂幡之内,成为了魂幡的养料。
而那柄万魂幡更是直接渡劫成功,蜕变为后天灵宝。
“本宗允你炼一杆。”
那道声音说。
“炼成之日,你张家可入内门。”
“你,可得一个元婴管事的位置。”
……
可这玉简拿回去之后,张玄才知道,这东西不好炼。
万魂幡分幡面与幡骨。
幡面要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魄进行炼制。
这个对于张玄来说,并不困难。
随便屠戮几个凡人城镇就能够炼制此幡。
但难在它的幡骨。
这幡骨不仅仅需要啼魂兽的脊椎骨,更需要一道主魂。
但这一道魂必须足够强大,足够震慑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凡人魂魄。
玉简上写得很明白——
【主魂之选,需神魂强度远超同阶,魂体完整,未经雷劫焚炼,未被丹毒侵蚀。】
张玄为这一道主魂,已经打听了三个月。
元婴以上的修士,神魂自然是够强的。
可元婴修士难抓。
毕竟,元婴修士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会自爆元婴。
元婴一炸,神魂当场就碎成齑粉,什么都剩不下。
最为重要的是。
他不能随意离开矿场,如果他离开矿场去寻找合适的主魂。
那么等待他的将是血魂宗的雷霆怒火。
说不定。
到那个时候,整个张家都得给他陪葬。
所以这三个月,他是一步都没敢挪窝。
他能做的,只有托人往外打听。
打听了三个月,依然一无所获。
张玄一天比一天心焦。
血魂宗那位长老的话说得很客气——“本宗允你炼一杆”。
可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张玄比谁都清楚。
这是给他机会。
既然是机会,那就有期限。
他今年三百二十岁,元婴后期已经卡了七十年。
如果这一次炼不成幡,血魂宗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到时候那个“元婴管事”的位置,自然会落到别人头上。
而他张玄,还有整个张家,就得继续在这座山上守着。
替血魂宗挖矿。
挖到他寿元耗尽为止。
挖到他的儿子、孙子、重孙,一代一代,全都变成这座山上的一座坟丘为止。
……
直到三天前。
那只两指长的青黑甲虫,落在了他阁楼外的木梁上。
张玄当时正站在窗前。
察觉到那缕气息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有人敢窥伺张家矿场。
而是因为那只虫子属于一位虫修。
张玄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他一把捏碎了那只虫子,然后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他把那点虫尸残渣反复感应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他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那人的修为,只有金丹后期。
第二,那人的神魂,强得不像一个金丹后期。
可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因为对方是虫修。
这在修真世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虫修这一脉,从入门那天起走的就是另一条路。
他们不炼体,不炼气,甚至连法术神通都稀松平常。
他们只修炼一样东西,那就是神魂。
因为虫修要驭虫。
驭一只虫,费一分神识。
驭一万只,就是一万分神识。
所以虫修的神魂,天生就比同阶修士强出一大截。
顶级的金丹虫修,神魂强度甚至不输寻常元婴。
张玄以前听说过这个说法,但从没当回事。
虫修这一脉在如今的修真界早就没落了,几百年也未必能碰上一个。
可现在。
现在有一个金丹后期的虫修,把虫子放到了他的木梁上。
张玄站在窗前,笑出了声。
金丹后期。
修为不高,他拿得下。
神魂强悍,也足以撑得起他的万魂幡幡骨。
而且是散修——一个金丹后期的虫修,跑到这种荒僻地界来窥伺矿场,多半是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野修,无门无派,杀了都没人问一句。
最要紧的是,人就在几十里外。
他不用离开矿场太久。
三天。
最多三天,他就能带着这道主魂回来。
血魂宗那边,也什么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