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城区之后，韩锋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街道两侧的房屋不像一号城市那样高，感觉更像是富人区，每家门前都有一大块花园，二三台机器人正在修剪树枝。
但很快他发现了更大的问题，他一路走过去，没有看到一个年轻人，目光所及，全是东方面孔的老人，花白头发，满脸皱纹，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在树荫长椅上闲坐，神色松弛。外表上看，他们至少六十岁，但以这个星球的科技，真实年龄恐怕要大得多，就算说一两百岁，他也不会意外。
韩锋的目光飞快地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心里浮现出一个隐约的、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这里可能是一个大型的养老社区。
这个想法冒出来让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直在寻找为什么离开这个星球的线索，结果找到一群东方面孔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还是一群不想离开的老人。
韩锋的目光从那些花白头发上移开时，前方已经有人朝他们走过来了。
是个老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牵着一条外形像狗、它的体型比中型犬略大，四肢修长，通体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短毛，像是某种猎犬与鹿的混合，它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没有瞳孔的边界，整颗眼珠像一枚宝石。
它安静地走在老人左侧，步伐均匀，偶尔侧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韩锋和身后的队员们，然后又转回去，高傲，英姿飒然。
老人看到他们停下脚步，那只生物也随之停下，在老人脚边蹲坐下来，尾巴缓缓扫过地面。
“李德，这几个人是谁？”
李德侧过头看了一眼韩锋：“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外星人，等一下让智元尝试交流看看。”
话刚说完，韩锋正前方的空气出现一个3D投影，阳光、沙滩、海浪，智元站起来摘掉墨镜，然后转身就跑。
“我不干。”
投影消失。
“……”
李德望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初创造智元的工程师是谁？我想投诉他。”
老人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好像是叫余天河，刚到百岁就拿过几个奖，挺年轻的小伙子，智元是他第一个还是第二个作品。其实智元已经很厉害了，你可以质疑智元的敬业态度，但他的能力在民用人工智能里也是顶尖的。”
李德转过头看着老人，声音高了八度：“一个民用人工智能不够敬业，问题还不够大吗？”
“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李德摆了摆手：“算了，一会儿再把智元找回来。”
他的目光转向韩锋，然后朝前方不远处那栋大房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边。”
韩锋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身后的队员们沉默地跟上来，步伐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走了几步，身后一个队员压低声音说：“队长，这些人好像在演小品一样，尤其是那个人工智能，好像很抗拒什么的样子。”
韩锋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这个国家的国力应该很强，见过外星人应该不少，对我们完全不惊讶，好像就是平等看不上外星人，而且生活水平很高，什么都不用烦恼。可能还存在什么文化引导，心态很好，就……很佛系。”
几个队员听到后想了想，都点了点头。谁家抓住外星人会不立刻严阵以待的？虽然对方可能不是专业人士，但对待他们的态度非常懈怠，仿佛他们是烫手山芋一样。
“我们好像不被当回事啊。”
“那证明我们暂时安全。”
韩锋走在队列前面，目光落在李德和那位老人并行的背影上。他们边走边聊，语音不高，但节奏很松快。
他在心里把刚才观察到的拼在一起，刚才是怀疑，现在是确定了，这里真的是一个养老社区，一群生命进入倒计时的老人留在这个星球度过最后的时光，而那个人工智能应该就是负责陪这群老人走到最后的管家。
他现在开始怀疑这个人工智能是不是豆包的最终形态，别管它准不准确，反正情绪价值提供到位，至于是那种情绪，别问。
总结现在情况，他们是被两个疑似一两百岁的老人带着超级豆包给逮捕了。
这瞬间他的黑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原以为他们被普通人抓住就很离谱了，没想到奖池还在增加。
大房间的门已经被打开了。光线从内部倾泻出来，暖黄色的，落在门前的台阶上。李德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朝韩锋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很随意，像是在给邻居带路。
李德走进房间，他朝沙发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韩锋在沙发边缘坐下，身后几个队员也依次落座，动作比在外面时稍微放松了些，不是审讯房，可能这里根本就没这个。
房间里的光线比外面看起来暖一些，墙壁是一种浅米色的涂料，有几盆绿色植物靠在墙角。
李德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智元，你再不出现，我就要写投诉信送到余天河那里了。”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不到半秒。客厅正中央的地面上，一道投影从地面升起，以极快的速度凝成一个熟悉的身影，花衬衫、墨镜、沙滩椅、饮料。他伸手摘下墨镜，表情像刚被人从假期里拽出来，语气里带着怨气：
“老头，等你死了，我会去你坟头开演唱会的。”
李德连头都没回：“反正我看不到，干活去。”
智元沉默了片刻，在判断能不能抗住这封投诉信，被一键消除是不可能，但是绝对会被工程师轮着骂。他拍了两下手掌。整个房间的景物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向四周褪去，暖黄色的墙壁、沙发、绿植全部溶解，变成流动的光影，然后重新拼合。
韩锋坐在沙发上，身体已经绷紧了。他现在眼前是不再是房子内部，而是一座宫殿的内部，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墙壁上的浮雕在流动，地面是某种深色的石材，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几根粗壮的柱子向两侧延伸。
正前方，一座高台缓缓上升，上面放着一张王座。智元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站在沙滩上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长袍，端坐在王座上，十指交叉托住下巴，不再是机器人形象，而是一个中年男子以居高临下睥睨着韩锋他们：
“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了个去，这人工智能有中二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