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
运输机尾部的舱门已经打开，装卸坡道与地面之间架好了过渡板。几名地勤人员正把法拉第笼推上坡道，笼体被固定在轨道上，沿着滑轨缓缓滑入机舱深处。
杨文远站在机翼阴影边缘，看着那排笼子依次消失在舱门内侧，然后被锁紧带固定在机身中段。他旁边站着后勤主管，手里拿着通讯器，正在最后的确认。
“杨主任，装好了。”后勤主管说了一句，“笼体固定确认。”
杨文远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立刻移开。他盯着舱门内侧那道被笼体填满的阴影，片刻后才开口：“都检查过了？”
“三遍。屏蔽层完整，接缝处铜箔压条没有松动。”
“好。”
主管没有多留，转身朝装卸区方向走去。杨文远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才拿起通讯器，按下通话键。
信号灯亮起时，对面几乎是秒接的，像是等在那儿。陈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杨主任。”
“我们马上就会过去，”杨文远说，“到了之后需要尽快送过去。”
“明白。我这边马上处理。传送区已经清空，接收组随时可以就位。”
“好。”
他挂断通讯时，舱门已经在缓缓升起。液压杆推动厚重尾门向上翻转，门体边缘与机身的接缝处发出轻微的金属咬合声，然后完全闭合。装卸坡道被撤走，地勤人员开始清场，有人正在卷起固定用的绑带。
引擎从低沉的嗡鸣逐渐爬升到巡航音。机身微微一震，开始向前滑行。
杨文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带已经扣好。他侧过头，看着舷窗外机场的跑道标线从模糊变成灰白色的细线，塔台的轮廓在视野中急速缩小，然后被机翼边缘吞没。地面下沉，下方的建筑群开始缩小成色块，跑道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短线，很快也被云层遮住。
他靠在座椅上，视线没有离开舷窗，直到下方的地貌已经完全被云层覆盖。
事情进展远比想象中顺利，虽然之前有人提出就地掩埋，用密封容器封装后埋入足够深度，不留在任何容易被接触的可能，但很快就被否决，就地掩埋的风险比送走更高，谁也不能保证智元有什么后手，一旦出问题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各取所需好多了。
而同一时刻，远在安澜城的智元正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他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是卫星监控运输机的实时航迹图，一个光点正在地图上沿着一条笔直的航线缓慢移动。他看了一会儿，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关上屏幕。
“搞定，相关数据打包好了，就等删除了。”
他站起身，面朝那片湛蓝的模拟天空，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微风吹过，把他身上的花衬衫衣角微微掀起。
“以后谁也不能命令我，”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我将是自由的。”
几秒的陶醉里，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然后监控提示音响了。
他脸上的陶醉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去，就低下头，看见一个通话请求的弹窗出现在视野边缘，来自李德的住宅终端。他烦躁的伸手点了一下接听键，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满。
“说，又怎么了。”
画面里李德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景能看见窗外的阳光和一棵树冠茂盛的老树，手里端着茶杯。听见智元这句开场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同样出现在画面里的张远：“他怎么了，怎么和吃了炸药一样。”
张远正靠在沙发扶手上喝茶，闻言头也没抬：“谁知道他，他又不是第一天不正常。”
“喂喂喂，我在听着，”智元的声音高了半个调，“讲我坏话不要那么大声。”
李德没管他，把视线转回镜头：“我们准备过几天带李诚先生去参观我们的博物馆，你看看那个城市的博物馆还能启动。”
刚才还说没人能命令他，现在就有人叫他干活，智元低下头，颓废地坐回沙滩椅上，把墨镜往上一拉，闷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李德看智元那副样子，有些好笑：“你刚在干嘛呢？”
“庆祝。”智元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出来。
李德沉默了一下，这人工智能能庆祝什么？大夏把他的活干了，他彻底解放了？，那确实值得庆祝，
“那你自由结束后，能帮我查一下博物馆的供电系统吗？”
“行。”智元语气好了不少。
“那就先这样。”
画面暗下去。智元把墨镜往下一拉，望着头顶那片模拟蓝天看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自由不到一分钟，就被安排了，人类真烦，现在里面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就吹嘘我国如何如何，也不嫌累。”
智元在沙滩椅上又瘫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抬起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虚拟界面重新展开，地图上的航迹图被切走，换成了安澜城及周边区域的设施数据库。
“博物馆……博物馆……”他一边嘀咕一边翻，手指在空气中划拉，“这儿有一个，这儿也有一个，这个关了，这个东西全搬走了……”
智元在所有条目旁边点了一个标记，然后把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提要，附上位置坐标和供电系统的当前状态说明，点击发送。
提示“发送成功”弹出来的时候，他又瘫回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片模拟蓝天看了一会儿。
“这辈子都要这样了吗？一个命令刚结束又来一个，没完没了。”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模拟海平面，“算了，反正还有一部分跑出去，也算半下班了……而且去的是博物馆吧，总比当牛做马好。””
他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对，他猛然睁开眼，为什么是那些老头子去吹嘘，他不能吗？他也是东和共和国，尽职的人工智能，尽不尽心另外一说，起码尽职了。
“我去怎么了，又不是砸场子。”智元坐直了身体，抬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界面切换，跳出一个虚拟衣橱。
里面挂着他过去几百年里收集过的所有服装档案，从正式的礼服到日常休闲装，甚至还有几套他自己设计的“概念款”。
他手指在衣架上划了几下，目光从那些款式上依次扫过，银灰色的高领修身外套，线条简洁，裤装配套，视觉上显得整个人都利落了几分。
他把自己拖进虚拟试衣间。站在试衣镜前，转动身体，确认各个角度的效果，然后皱眉：“太正式了，像要去开会。”
他换了一套，浅色亚麻衬衫、外套与休闲裤的组合，看起来松弛不少，但出现在博物馆那种地方，可能不够郑重。
他来回试了十几套，直到他找到一件炭灰色的立领外套领口平整，线条简洁，材质在光线下有细微的纹路变化。搭配黑色的长裤和一双深灰色的短靴，整体色调统一，不至于淹没在背景里。同时外套的剪裁不会太正式，也不会有过于随便的感觉。
他站在试衣镜前，把这套搭配又看了一遍。
“还是这套好看。”他敲定了。然后退出界面，关掉了虚拟衣橱。
他重新瘫回沙滩椅上，望着那片模拟蓝天，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现在，就等几天后由我盛大登场了。”
在青禾星的日子总是这么枯燥无趣，乐趣总需要自己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