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被杜恒压制了的邹小春,暂时偃旗息鼓,而在得了安德鲁的指令之后,何杨青只是略微试探点了一下渠道价值,黄休红就咬了钩。
“何总一直强调渠道价值,但据我所知,百信在西南、西北几个省市的二级市场网点,运营成本高企,盈利状况堪忧。这些所谓的战略要地,对国镁而言,整合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而何扬青等的就是这句。
身体往后一靠,抱着双臂,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说道,“黄总这话说的,好像国镁现在家大业大,看不上这些穷乡僻壤了?”
“也是,黄老板现在眼里只有甬乐、大钟这样的肥肉。不过嘛,”话锋一转,眼神带着点嘲讽,“这些地方国镁看不上,不代表别人也看不上。”
“输宁的张老板,可是一直对我们百信在渝州、蓉城那几个位置绝佳的旗舰店,还有覆盖云贵川的二级分销网络,垂涎三尺得很呐。前两天还有人传话,说如果我们这边和国镁谈不拢,他们非常乐意坐下来聊聊区域深度合作的可能性。”
“整合价值?呵呵,黄总,您说,要是这些网点真被输宁拿过去,成了他们扩张的桥头堡,这价值......对国镁来说,是正还是负啊?”
“何总,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黄休红果然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红,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百信和国镁有协议在先!你这是.....”
“黄总!”李军涛眼瞅着局面要失控,立刻沉声打断,阻止黄秀红再说下去,同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人能力是有,但那种不讲理和作风和他哥黄峻烈一脉相承,而且,还加了女人的“小肚鸡肠”和“不可理喻”,谁知道下一句话会不会让这场谈判横生枝节。
李军涛转向孙伟民,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孙总,何总说的这些,都是捕风捉影。我们国镁对百信是志在必得,也相信陆总是有战略眼光的。”
“不过,贵方提出的物业剥离、供应链补偿这些.....确实增加了交易的复杂性。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
孙伟民一直像块磐石般沉稳。他看了看腕表,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说道,“李总说的是。复杂的交易,确实需要更审慎的评估。而且,非常不巧,我们这边负责财务、审计方面的董总,原定今天从法国飞过来,结果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
“很多关键数据,没有他的加入,我们这边也无法进行下一步的深入讨论。”
说着,便站起身,“我看今天大家也都充分交换了意见,核心的分歧点也都表达了。那么,不如今天就到这里?等董总到了,我们把双方的需求和条件再梳理得清晰一些,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间,我们再继续深入探讨?”
“效率固然重要,但把事情做扎实,避免后续更大的麻烦,对双方都有利。李总,您看呢?”
李军涛看着孙伟民那张诚恳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
对方理由冠冕堂皇,准备充分,步步为营,自己这边法律上被压制,运营上被戳痛点,财务估值基础被釜底抽薪,连对方一个“财务负责人没到”的理由都让他无法反驳,难道他能说“没关系,你们随便报个数我们先谈着”?
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只能强压住火气,挤出一个笑容:“孙总考虑得周全。那就……后天上午九点半,我们再会。”
“好,后天见。”孙伟民微笑着伸出手,“哦,对了,麻烦李总只会黄老板一声,中午饭我们就不在这儿吃了,等正式签订协议了,我们公司做东,宴请诸位。”
两只手礼节性地握在一起,笑容背后,是冰封的湖面下汹涌的暗流。
。。。。。。
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会议室内残留的“炮火硝烟”。
在百信这边的人进到电梯之后,李军涛、邹小春、黄休红、方为几个,这才步履沉重地走向通往黄峻烈那间奢华办公层的专用电梯,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办公室内,黄峻烈依旧靠在那张宽大的椅背里,手里捏着鼠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国镁的股价K线图微微泛着绿光。
“谈得怎么样?”这位眼皮都没抬,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军涛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黄董,百信那边....有备而来。比我们预想的要难缠得多。”
“哦?”黄峻烈扔下鼠标,转椅一摇,正面看过来,“怎么个难缠法?”
邹小春上前一步,皱着眉头,摆出一副非是我军太无能,奈何八路太狡猾的语气和表情,“他们玩了一手漂亮的资产剥离!核心物业在谈判前夕全部合法转走了,现在要那些黄金地段,得跟陆桐新设的公司单独谈!”
“剥离?拆开卖?”
黄首富不愧是十几岁就来到燕京闯荡,推着三轮沿街卖“水货”出身的老江湖,只是一句话,就切到了点上。
“嗯,更麻烦的是,他们和长铁精工、三松、Sony、阿碧爱慕这些公司都签了个天衣无缝的卖身契......只要百信控制权一变更,要么付补偿金,要么接受长未来十年随时涨供货价的条款.....”
“杜恒,他们的律师,极其专业,极其强势,字字句句都咬在法条和合同上.....所以,我们,很被动。”
“被动,同为律师,那你呢?”黄峻烈一句诛心。
“我,我这边.......”
看到被挤兑到墙角的邹小春,平时私底下关系不错的李军涛说道,“黄总,我刚找人了解了,这位杜恒杜律师,是国内顶级红圈所,丕铨律师事务所的主任,燕大法律系出身,还是华尔街投行和律所十几年的经验.....确实,很难缠,邹总这边.....”
黄峻烈听了,瞄了邹小春一眼,不再说话。
可邹小春在李军涛听似帮腔的话里,查出了另一种含义,心中大骂,你mlgb的!
刚想开口补救,一旁带着怨气的黄休红抢先插嘴,“哥,何扬青那个pu mo gia,话里话外暗示输宁对百信西南的网点虎视眈眈,他就是故意的。”
“孙伟民呢?”听到输宁俩字,黄峻烈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老狐狸!”李军涛咬牙,“滑不溜手!寸步不让!抬出他们一个财务负责人航班延误的理由,直接结束了谈判,约了后天。摆明了是要拖时间,给我们压力!”
“拖时间.....”黄峻烈摸着桌角的茶杯,小口抿着,眼神变得幽深,“他们想拖什么?拖输宁?拖Media Markt?拖百思买?还是拖....耐心?”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黄老板那位“特殊”的助理谢英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传真件。看到屋里的几人,略一点头,便径直走到黄峻烈身边,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快速说道。
“黄董,刚收到的消息。百信王峻舟,前天以考察国际零售运营模式为由,在红空接触了Best Buy亚洲区的一位副总裁,而前天,有人见到他在鹏城同Walmart的华夏区总经理一起吃饭。”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还有,甬乐电器、大种电器的那两位,上周都分别和长铁精工的一位负责营销的副总,在沪海和燕京,有过非正式会面,具体内容不详,但....听在两人身边的眼线回报说,都提到了渠道合作的可能性。”
谢英的声音虽低,但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足以让李军涛、邹小春等人听得一清二楚。
黄峻烈靠在椅背上,纹丝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盯着电脑屏幕上泛绿K线图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对手不仅难缠,而且,已经开始在棋盘外围落子了。
时间,这曾经他自认最充裕的筹码,此刻正化作无形的绞索,开始勒上了脖子。
好半晌,才开口道,“把张丁总和志明总叫过来开会,研究一下。””
“还有,休红,这次谈判,你下来,让艳红替你。”
黄休红一听,瞪起眼,“不是,二哥,艳红都....”
“嗯?”
“哦。”
“收一收你的脾气,总容易被人当靶子。”黄峻烈摁灭烟头,“准备吧,这是遇到高手了。”
。。。。。。
另一边,晋省宾馆的小会议室窗户敞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涌了进来。
安德鲁靠在一手枕着桌面,一手拿着陆小宁写的,算不上“会议纪要”的纪要,一点点翻看着。
孙伟民靠在单人沙发里,指间的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
杜恒则捏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一边的正在帮着何扬青整理着资料的陆小宁。
“叮铃铃”几声电话铃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众人都抬头。
陆小宁伸手,把特意扯到会议室的座机接通,摁了免提,“爸,都在呢?”
“小宁?谈完了?情况咋样?听着你那边人不少?”听筒里,传来喘息声、脚步声和几声陆总好的画外音,随着一声“吱呀”的推门关门声,就听到陆桐说道,“我刚从研发部过来,那边信号都屏蔽了。怎么样?”
“我们也刚回宾馆,正和孙总、何总、安德鲁,还有杜律师他们一起复盘呢。”
“呵呵呵,孙总,老何,杜律师,安德鲁先生,各位都辛苦了啊!”
“没什么,陆总,都应该做的。”孙伟民凑过去,大声道。
“怎么样,那位黄老板没给你们下马威?”
“倒是去了他那个云顶天宫坐了坐,比你那小破屋可强多了。”何扬青笑着,带着几分揶揄,把事儿说了,“不过可惜,没在他那儿吃饭,听他们内码人说,他那边餐厅的厨子,都是专门从粤省请来的团队。”
“哈哈哈,他那个办公层?我上次去过,叹为观止啊,就一个装修,还不算里面的家具,就够咱们车间多增加半条生产线。不过,是好看啊,吃喝玩乐的啥都有。”
“陆总,要不,咱们也弄一个?”
“你狗日滴可拉倒吧,搁我眼里,这跟用钞票铺地板糊墙有啥区别?有那闲钱不如多给公司的伙计们多发点补助奖金,还能听个,老陆这怂不抠,多好。”
“哈哈哈哈~~~~~”一群人都乐。
笑过之后,就听陆桐又道,“那什么,说说吧,具体怎么个过程。”
孙伟民看了几人一眼,说道,“陆总,是这么......”
“老孙,你让小宁说,他不也参与了么?让他来,你们补充,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带脑子过去了。”
“呵呵,瞧你说的,挺认真的。”
“先说,先说,小宁?”
“诶,爸。”
“脑子里先理一理,捡要点,总结着说。”
“哦。”陆小宁定了定神,脑子里忽然想起李乐之前给实验室开会时候的表情动作语速,模仿着,斟酌着,开口道。
“各....各位,我,我简单同步下今天情况,有什么没说到的地方,请孙叔,何叔,还有杜律师帮忙补充。”
“上午谈判核心围绕当时定下的策略里的拆骨剔肉和卡住咽喉展开。”
“先是物业剥离,杜律师出示文件后,对面的脸色很难看。尤其是那位邹小春邹总,试图质疑剥离程序的合法性,强调关联交易损害小股东利益。”
“而杜律引用具体法条和股东会弃权事实,直接把他压下去了。财务总方为在后面几次想插话,都被孙总示意节奏给按住了,之后......”
“他们完全没料到我们动作这么快,已成既定事实......邹小春最后只能说需要更详尽的独立评估,这是他们唯一的缓冲借口.....”
陆小宁微微有些红的脸颊,在一圈人的鼓励的目光中,渐渐消褪,腰杆也慢慢的直了起来。
继续道,“供应链补偿条款,这是第二个炸弹。杜律解释协议条款后,对方质疑其合理性和敲诈性质......杜律.....这是基于自愿原则、完全合法的控制权变更触发条款,是国镁要获得供应链稳定的必须支付的入场券.....”
“......方为后面在争辩净资产时明显底气不足,甚至有点语无伦次。邹小春试图反扑,指责这是人为障碍,但杜律直接用商业选择回敬,明确告诉对方.....”
陆小宁越说越平静,语速也加快了几分,而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尤其是熟悉陆小宁的几位,慢慢的,眼中有了欣慰、肯定、甚至是希望的光彩。
“渠道价值与借力打力,何叔按照便签指示,巧妙点了一下渠道网的价值,稍稍提了一句输宁的兴趣点,果然刺激到了对方,尤其是黄休红.....立刻强行打断她,然后自己出面打圆场。这充分证明了输宁是他们绝对的死穴,一戳就痛。他们非常紧张这块落到竞争对手手里。”
“最后,以拖促涨,孙总最后抓住他们内部评估混乱,果断结束会议,把时间压力完完全全甩到对方那边。他们想快刀斩乱麻,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愿.....爸,我说完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随即,陆桐的声音传来,“行,挺好,小宁说得清楚,是有认真参与了。”
“嘿嘿。”电话这头,陆小宁笑着,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的细汗。
“行咧,伲个碎娃,嫑傻笑。孙总,杜律,安德鲁,要是没有补充,咱们说说下轮,谈判么,有来有往的,咱们,怎么接招出招,打他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