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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9章 修行命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9.5千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1969章 修行命

扎西坚参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眼,一脸理所当然,“这里本来就是学校啊。你以为我们庙里就整天磕头念经啊?”

他领着三人走进旁边一间敞亮的屋子,看样子像是阅览室兼会客室,靠墙是书架,摆满了蒙、藏、汉文的书籍经卷,中间摆着几张矮几和卡垫。

扎西坚参招呼他们坐下,自己熟门熟路地从角落的暖瓶里倒出几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递给他们。

“这些孩子,大部分是沙比纳尔,也就是学徒喇,最小七八岁,大的十几岁就来了。”

扎西坚参坐下,吹了吹碗里的茶沫,“孩子们除了学佛经,还得学九年义务教育的课程。汉蒙藏梵文、数学、英语、物理、地理、历史……都得学,这是国家规定的,义务教育阶段,不管在哪儿上学,这些课都不能少。”

“那他们中考呢?”李乐问。

“不中考。”扎西坚参摇摇头,“这些孩子进了寺里,将来是要当喇嘛的。九年义务教育的内容,是为了让他们有基本的文化知识,不是让他们去考高中。”

“五当召几百年来,除了是寺庙,更重要的职能之一,就是学校。这里是整个漠南蒙古地区最大的学问寺。我们的却伊拉学塾,在几大寺院体系里都是非常有名的,是整个蒙区最大的几个的佛教学校。”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整个学塾分为四个学部,显教学部,就是却伊拉,主要学习佛教哲学、因明、般若这些显教经典,时轮学部,洞阔尔,专攻天文历算、藏医学,密宗学部,阿会,修行密法,还有菩提道学部,主要学修心、发菩提心这些。而且整个蒙区,只有我们这儿有日木伦扎仓,专门研究宗喀巴的菩提道次第论,所以周边旗县的喇嘛,想深造学问,都得往这儿来。”

“小喇嘛们先在下面的一些小寺庙,或者在家里,打好蒙文、藏文基础,相当于小学课程。然后其中一些比较优秀、有潜力的,会被选送到这里来,进入学塾系统学习。”

“嚯,还选拔制,精英教育啊。”李乐啧了一声。

“那当然,佛法深奥,不是谁都能学明白的。”扎西坚参笑道,“按照社会上的说法,这里相当于一所重点的高中和大学预科班。来了之后,除了深入学习佛教经论,还得学习大小五明。”

“大小五明?”大小姐好奇地问。

“嗯,这是我们传统的学科分类。”扎西坚参解释道,大五明指的是:内明,就是佛学;因明,就是逻辑学;声明,语言学、音韵学;医方明,医学;工巧明,工艺技术,包括建筑、绘画、雕塑这些。”

“而小五明包括:修辞学、辞藻学、韵律学、戏剧学和星象学。这些都是一个学问完备的僧人应该掌握的。”

李乐听得直眨眼,“好家伙,这课程压力,比高考不遑多让啊。除了这些,我看还有数理化生地,英语,还有那个……”他指了指外面,“道德与法治?”

“对啊,”扎西坚参点头,“时代不一样了嘛。光是学传统的,不够用了。这些年,学塾里也增加了现代科学、哲学、社会学这些课程。了解现代世界,才能更好地将佛法与现代社会结合,解答现代人的困惑嘛。我们的目标是,”他顿了顿,“培养适应新时代的,多元复合型宗教学术人才。”

“噗~~~~”李乐差点把嘴里的酥油茶喷出来,赶紧咽下去,擦了擦嘴角,“行,行,你们真真的与时俱进啊。”

包贵听得认真,追问道,“那学完这些之后呢?就像大学毕业生一样,分配工作?”

扎西坚参被这个“分配工作”的说法逗笑了,摇摇头,“不叫分配工作。学完必修的显教经典课程之后,可以通过考试,获得不同的格西学位。格西意思是善知识,相当于佛学博士吧。一般分为四个等级,从低到高,多让巴格西、林斯格西、措让巴格西,最高的叫拉让巴格西。”

他详细解释道,“考取前面三种格西学位,可以在一些大寺院参加考试。通常需要系统学习二十四年到二十六年,才有资格申请考试。考过了,就可以去当堪布,就是去一些中小寺庙当住持。”

“而拉让巴格西是最高学位,考试极其严格。需要在拉萨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这三大寺,先参加夏季预考,再参加正月祈愿大法会的冬季终考。终考由多位高僧组成考评团,现场提出各种佛学疑难问题,考生必须当场答辩,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两次考试全部通过,才能最终取得学位。”

“而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三十年左右的学习和修行。天赋极高的,最少也得二十年。”

“三十年……”大小姐惊讶道,“这比读博可漫长多了。”

“可不是嘛,真正的皓首穷经。”李乐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扎西坚参,“哎,对了,我记得你好像就是什么堪布?”

扎西坚参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我……今年刚通过了拉让巴格西的夏季预考。等明年,去拉萨参加祈愿大法会期间,罗布林卡的冬季终考。要是过了,就是拉让巴格西了。”

“哟,恭喜恭喜啊!这算是什么?博士?”

“嗨,什么博士不博士的,就是个学位,我们这一派的传统学位。我准备考过拉让巴格西之后,再去考个拓然巴。”

“这又是什么?”李乐问。

“拓然巴是佛协会统一设立和颁发的,更……嗯,更官方一些。是十一世大师提议创立的,拉让巴格西属于我们这一派,拓然巴属于跨教派的官方高级学衔。”

“那,听起来好像更难?”大小姐问。

“侧重点不同。格西更侧重于我们派内部的传统经学造诣和辩经能力。主要考五部大论,释量论、入中观论、现观庄严论、戒律论、俱舍论。拓然巴除了这些,还要学政经学、东西方哲学、社会学这些现代课程,还得写论文,通过严格的答辩。相当于……嗯,跨学科的宗教学博士。”

李乐一愣,“啥玩意儿,政经?哲学我能理解,还得学政经?还得写论文?”

扎西坚参却一脸坦然,“这有什么?佛法不离世间法。了解社会运行规律,经济原理结构,才能更好地理解众生的处境和需求,才能知道如何用佛法去帮助解决现代社会的问题啊.....经世济民,从来都是我佛的宗旨嘛。写论文,也是整理思想、深入探究的过程。”

扎西坚参说起拓然巴的事,包贵在一旁接话,“扎西师傅,要你这么说,那现在外面还有不少法王、仁波切的,也有这些学位?”

李乐摇摇头,“那不一定。说到这个,前些日子还真出了档子事。我听我妈说,有个什么桑吉仁波切,在燕京、沪海那边好几年,专骗老板和演员。前几天让人给揭了,顺着找到哲蚌寺一问,压根没这号人。听说骗了上千万。”

扎西坚参叹口气,“这事儿我知道。这种人多了去了。最可恨的不是假身份,假的到底心虚,骗一阵子就跑,换个地方再骗。真正麻烦的,是那些真的,动了贪念,再掺和点神神叨叨、玄玄乎乎的东西,那才叫贻害无穷。”

大小姐听得认真,“那这个拓然巴学位,就是为了管这个?”

“管不住。学位是学位,人心是人心。有学位的也可能走歪路,没学位的也可能真修行。但它至少能给信众一个标尺。以前那些假仁波切,穿个僧袍,念几句阿弥陀佛,就能糊弄人。现在你问他,您什么学历?格西考了吗?拓然巴拿到了吗?他要是答不上来,心里就得掂量掂量。”

李乐笑着看他,“你这叫学历崇拜。”

“这叫规范化管理。”扎西坚参一本正经,“你看你们学校招聘,还得看博士毕业、发表论文、有没有留洋经历。我们这行,怎么就不能问问学历了?真修行不怕查,假把式最怕问。问得多了,那些浑水摸鱼的,自然就少了。”

包贵听了,若有所思,“那照这么说,以后那些老板们想供养个上师,得先看人家简历?”

“至少比看面相靠谱。”扎西坚参笑道,“再说了,真修行的人,不会在乎你问他学历。我师父就说,真金不怕火炼。你问得越细,他越高兴,这说明你认真,你是真心想学,不是凑热闹。”

李乐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你这是把学术圈的peer review搬到宗教界了。”

“异曲同工。”扎西坚参站起身,给自己添了碗茶,“学术圈怕学术不端,我们这行怕什么?怕的是一样的东西。名利二字,放哪儿都是魔障。有了这套制度,好歹能拦住一些人,让他们想干坏事之前,得掂量掂量:我这个学位还要不要?我这个名声还要不要?”

语气带了点儿调侃,“当然,也拦不住真铁了心要坏的。但至少,能让那些半吊子、投机分子,少一条道。”

大小姐一直安静听着,这时轻声问,“那您觉得,学历和修行,哪个更重要?”

扎西坚参看着她,“学历是路,修行是方向。没有路,走不远;没有方向,走哪儿都白搭。两者都有,才能到地方。”

李乐“嚯”了一声,“这话说得,可以编进箴言了。”

扎西坚参笑了笑,“不敢不敢,我就是个普通喇嘛,语录轮不上我。回头能编进你们聊天记录,我就知足了。”

包贵哈哈大笑,茶碗里的茶差点洒出来。笑声在经学院的小院里回荡,窗外那个打游戏的年轻喇嘛抬起头,茫然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按他的PSP。

窗外的阳光正好,远处的诵经声隐约传来,混着风铃的叮当,和这间屋里俗气的笑声,竟也不觉得突兀。

扎西坚参悠悠地说了句,“其实啊,那些假仁波切最可恨的地方,不是骗钱,钱没了还能再赚。是他们把人心里的那点信仰,给弄脏了。这才是最大的业障。”

说着,扎西坚参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李乐,“诶对了,你是社会学博士啊!你论文肯定写得顺溜。那什么,到时候我准备拓然巴的论文,说不定还得找你请教请教,帮我看看框架,修改修改啥的。你们搞学术的,套路熟,这东西上面说,得三万字以上,我最近正在琢磨选题的事呢,你说,我还要不要去你们燕大找那些宗教学的老师聊聊,你有熟人么?能不能帮我介绍楼教授,他对《牟子理惑论》、契嵩的《辅教篇》还有《坛经》的研究让人很受启发,仰慕已久啊....”

李乐看着扎西坚参那闪闪发亮、充满“学术求知欲”的眼神,又想起他那辆霸道车和脚上的AJ,嘴里说的这些和时代同频的词语,端起已经微凉的酥油茶,喝了一大口,那咸香醇厚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眼前这位即将拥有“佛学博士”,目标是“跨学科宗教学博士”的宗教界“人脉”,叹口气道。

“你这,比我们读博士还费劲。我读了这几年,已经觉得半条命没了。你们三十年……这得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扎西坚参笑道,“修行嘛,本来就是一輩子的事。你们读书是为了毕业,我们修行是为了解脱。时间长短,无所谓。”

“你这话,说得很有禅意。”

“废话,我是专业的。”

“行,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季老师,带你敲他家门去。”

“嘿,那更好,更好,多谢,多谢。”

“来点实际的。”

“多念两遍祈福经?”

“你不说佛祖忙呢么。”

“佛祖忙,那咱换菩萨。”

“你是出家人?”

“如假包换。”

“心不诚,不带你去了。”

“我没钱,要不,请你吃斋饭?”

听到吃的,李乐眉毛一挑,“有啥?”

。。。。。。

食堂在经学院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门口蹲着两只懒洋洋的狗,见人来也只是抬抬眼皮。推开门的瞬间,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空间很大,一排排长条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此刻已坐了不少穿绛红僧袍的喇嘛,有老有少,都捧着碗,安静地吃着,只闻细碎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无人交谈。

打饭的窗口是开放式的,里面几个中年喇嘛正在忙碌,热气从大锅里袅袅升起。

饭菜很简单,用几个巨大的不锈钢盆盛着,一盆是烧得油亮的茄子、土豆和豆腐,另一盆是炒什锦菌菇,有口蘑、平菇、香菇,勾了薄芡。主食是荞麦面条,煮好了捞在碗里,浇上菜就算盖浇面。

一人一个苹果,红彤彤的搁在餐盘边上,像枚印章。

所有僧人吃的都一样。李乐注意到,打饭的窗口里外,没人多看一眼谁的餐盘。

扎西坚参好歹是堪布,又领着布施了好多钱的客人,领着三人去了隔壁的小间。

这里像是给访客或寺里有职务的喇嘛用的小餐厅,摆着几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白度母唐卡,酥油灯的光晕里,度母的面容慈悲而静谧。

李乐坐下,挑起一筷子拌好的面,又瞅了眼碗里那几块茄子,抬头问,“你们不是不忌荤腥的么?”

扎西坚参正拿筷子挑开面条上那层菜,闻言头也不抬,“戒律不禁,那是因地制宜。高原上以前天寒地冻,蔬菜少,不吃肉顶不住。现在条件好了,运输也方便,蔬菜多了。再说,从修行角度讲,素食确实更清静些,慢慢也就改了习惯。倒也不是强求,有些偏远地方的寺庙,还是吃肉。”

他把面条拌匀了,吸溜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才继续说,“心里有佛,不在这一口肉上。但你要说吃素能成佛,那也扯淡。”

李乐点点头,“怪不得。”挑起一筷子,茄子软糯入味,土豆绵而不散,竟意外的好吃。这些天在草原上,手把肉、烤羊腿吃得着实不少,这顿简单的素斋,倒是清爽了肠胃。

大小姐也小口吃着,点头道:“味道很家常,吃着舒服。”

包贵更是呼噜呼噜,吃得头也不抬,看来是饿坏了。

吃到一半,李乐想起刚才在食堂见到的那些小喇嘛。

最小的那个,瞧着也就六七岁,剃着光头,穿着小小的僧袍,坐在长条凳上腿还够不着地,晃悠着,认认真真地扒拉碗里的饭。旁边一个稍大些的,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像兄长照看弟弟。

他放下筷子,问扎西坚参,“不是说有规定,不让十八岁以下出家么?我看这边有几个,也就都是小孩儿。”

扎西坚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点点头,又夹了筷子菇,“规定是那么说的。但现实嘛,复杂些。”

“是有这规定。不过牧区情况特殊,几百年传下来的习惯,有些家庭还是愿意把孩子送来。有的是真心信佛,让孩子从小在庙里熏习还有的,有的是因为牧区上学不方便,最近的学校几十公里,孩子小,住校不放心,接送又折腾。送到庙里,有师父带着,学文化,学藏文蒙文,学点经文,也算是个出路。寺庙管吃管住,教东西,比在家放羊强。”

“那不就成寄宿学校了?”包贵插嘴。

“差不多。”扎西坚参点点头,“还有的,就是孤儿。寺庙收养的,从小就养着,总不能赶出去。”

“等这些孩子到了十八岁,会跟他们,跟家里商量。愿意继续出家修行的,留下,想出去读书、工作、成家的,我们也不拦着,还会帮着联系学校或者出路。”

扎西看向窗外,那边几个小喇嘛吃完饭,正排着队洗碗,动作麻利,大的照顾小的,小的仰着头跟大的说话,脸上带着笑。

“这几年,生活越来越好,交通也方便了,这样的小喇嘛,其实一年比一年少了,再往后,怕是更难见到这么小的了。”

李乐听着,心里动了动。他看向扎西坚参,“你呢?你是家里送来的?”

扎西坚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回望来路的复杂,“我?差不多,也不完全是。”

他放下筷子,双手捧着碗,像是在暖手,也像是在整理思绪,“我家在川西那边,家后面就是一座小庙。我小时候调皮,不爱上学,就爱往庙里跑,觉得那些佛像啊,经书啊,香火气啊,比课本有意思。庙里的老喇嘛和善,给糖吃,讲故事,比在家听阿妈念叨有意思多了。”

“那年,我师父来庙里讲经。我在门口蹭着听,听不太懂,但觉得那声调好听,嗡嗡的,跟蜜蜂似的。”

他嘴角勾起来,眼神有点飘,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师父讲了两天,我就在门口蹭了两天。最后一天,他讲完出来,看见我蹲在墙角,就问我,你在这儿干嘛?我说,听你讲经。他逗我,那你听懂了吗?我说,没听懂。他又问,那你听什么?我说,听声音。他笑了,说,那你背一段给我听听。”

“我就给他背了。那天他讲的经文,不长,也就几十句。我全背下来了,一字不差。师父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愿意跟我走不?”

扎西坚参说到这里,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像是在润喉,也像是在压住某些情绪。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跟他走。但我听明白了一句,不用上学了。我们那边,上学要走老远的山路,冬天冷得够呛,夏天又晒。我想,不用上学,那可太好了。当场就点头,愿意愿意。”

“师父就去了我家,跟我阿爸阿妈商量。我阿爸阿妈也懵,一开始舍不得,但看师父是有道行的高僧,我又自己乐意,再说,送孩子去寺庙,在我们那儿也不算稀奇事。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就这么着,我跟着师父去了甘丹寺。”

“结果呢?”大小姐轻声问。

“结果?”扎西坚参咧嘴笑了,“结果发现,比上学还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辩经,学因明,学声明,背那些拗口的经文,背错了师父拿戒尺打手心。我想家,想阿妈做的饭,想后山的小溪,想跑。”

“跑了三次。”

包贵来了兴趣,放下筷子,“嚯,你还跑过?”

“那可不,第一次,兜里没钱。趁师父不注意,溜到车站,想搭车回家。结果在车站蹲了半天,没人理我。后来被一个师兄看见,给拎回去了。师父罚我抄经,抄了半个月,手都快断了。”

“第二次,学聪明了。攒了几个月零花钱,够买一张去拉萨的票。还真坐上车了,到拉萨的时候天都黑了,我一个小孩子,举目无亲,又饿又怕,在车站蜷了一夜。第二天就被追来的师父找到了。就拉着我的手,带我吃了碗面,又把我带回去了。”

“第三次,跟着师父出去做法事,去一个牧区。半路上,我趁他们不注意,又跑了。这回跑得远,荒山野岭的,天黑了也找不到路。草原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狼叫声就在不远的地方,一声接一声。”

“我找了个土坑蹲着,抱着头,浑身发抖。心想,完了,这回真要被狼吃了。幸好被一早出来放牧的牧民发现了,给救了,还给我喝了热乎乎的酥油茶,吃了糌粑。人家问我从哪儿来,要干啥,我哇一声就哭了。后来那牧民好心,骑马把我送回了师父做法事的那个村子。”

“师父看见我,啥也没说,就让我先去歇着。晚上,他把我叫到跟前,给了我一个苹果,他问我,还跑不?我摇摇头,说,不跑了,没被狼吃了,算佛祖保佑。师父就笑了,说,知道怕,是好事。知道回来,更是好事。”

“从那以后,我就不跑了。既然命不该绝,那就说明,该我的路,就在这儿。”扎西坚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算了,不跑了。就这么地吧。”

大小姐听得入神,问道:“那你现在,跟家里还联系么?”

“联系啊,怎么不联系?”扎西坚参理所当然道,“只要有时间,逢年过节,或者寺里不太忙的时候,我都能回家看看。家里现在还有我的房间呢,我妈天天念叨,我回去,她就给我做糌粑,煮酥油茶,跟小时候一样。”

“民间老话,父母是在世佛。那些什么出家断六亲的说法,别信。那才是走火入魔呢。佛祖为母说法,抬棺送父,哪一样不在告诉我们,佛道即人道?佛是出世间最大福田,父母是世间最大福田。两个福田,都得种。”

李乐点点头,没再问。闷头吃完了碗里最后几口面。

饭后,扎西坚参领着三人,又回到了苏古沁殿门外。

游客早就散了,连最后几个贪恋光影不肯离去的香客也被僧人礼貌地请出了殿门。

暮色渐落,大殿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檐下那几盏长明的酥油灯,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晕出一小团一小团橙黄的光。

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昏黄的灯火和袅袅的青烟。扎西坚参在殿门外停下脚步,“里面就别进了,晚课已经开始了。就在这儿听听吧。”

看着扎西坚参进了大殿,三人便依言在廊下的阴影里站定。殿前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余晖将白色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耳边是风吹动檐下经幡,猎猎轻响。

然后,晚课的诵经声,从虚掩的殿门里,低沉地、浑厚地,传了出来。

起初是零星的,似乎由一两人起头,低沉而缓慢,带着奇异的韵律。渐渐地,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像是百川归海,汇成一片低沉而浑厚的声浪,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却又不是单一的,而是无数声音汇成的洪流。年轻的、年老的、高亢的、低沉的,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几乎可以触摸的共鸣。

不是歌唱,也不是念诵,带着独特的喉音和鼻腔共鸣,它不再是简单的“念诵”,而是一种集体的、深沉的吟唱,一种用整个身体和灵魂在发声的仪式。

音节被拉得极长,拖出婉转的尾音,又在下沉处骤然收住。数百个声音同时起伏,如同一片声音的海洋,有浪,有波,有潮汐的呼吸。

高音部如鹰唳,盘旋上升,尖利而清越,仿佛要刺破殿宇的穹顶,直抵天际,中音部沉稳宽厚,如大地承载万物,提供了坚实的基底和共鸣,低音部则震颤着,让人的脚底都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麻痒。

不同的声部并非各行其是,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而精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有时是齐声的迸发,如同惊涛拍岸,气势磅礴;有时是此起彼伏的呼应,如同山峦叠嶂,层层推进;有时又化作细密的轮唱,如同万千雨滴落入深潭,涟漪相逐,绵绵不绝。

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人包裹其中。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更像是通过骨骼、通过血液,直接震颤在心口最深处。

李乐凝神,似乎听见了时间。听见了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无数个披着绛红色僧袍的身影,用同样的声调,一遍遍念诵着同样的经文。他听见了信仰的固执,听见了千年如一日的虔诚如何凝固成声音的形状。

他听不太懂那些音节的含义,却奇异地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却又让整个人变得很轻。

像是被托住了,被一种比个体生命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托住了。

那声音里没有祈求,没有哀告,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却又无比慈悲的平静。

它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有什么罪孽,不问你许了什么愿。它只是存在,只是回荡,只是将一切都纳入它的节奏里。

有那么一瞬间,李乐觉得自己缩小了,缩成尘埃那么大,漂浮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可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变大了,大到能装下整个夜空,装下整座山,装下这千百年来无数人用信仰堆砌的一切。

他忽然理解了扎西坚参为什么跑不掉。

有些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命听的。听见了,就再也忘不掉。再也回不到没听见之前。

这一刻,个人的悲喜、尘世的烦扰,似乎都被这宏大的声浪涤荡、稀释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对生命、对宇宙、对某种超越性存在的模糊敬畏。

大小姐也听得入了神,眼睛望着紧闭的殿门,仿佛想透过那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数百名僧人齐声诵经的景象。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似乎怕打扰了这庄严的共鸣。

包贵更是双手合十,微微垂首,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跟着默念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在一个长长的、低沉如龙吟般的尾音中缓缓结束。

余音在空旷的广场和山坳间回荡,良久方歇。

随后,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衣物摩擦声,晚课结束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早亮的星子开始闪烁。寺庙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殿宇庄严的轮廓。

扎西坚参把他们送到停车场。车灯亮起时,他忽然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用黄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双手递给李乐。

“这个,给你们的新婚礼物。”他说,“一幅白度母唐卡。我自己画的,画了三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心意在里头”

李乐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幅卷起来的唐卡。就着廊下昏暗的灯光展开一小段,只见色彩极其绚丽斑斓,以金线勾勒,描绘的是白度母的坐像,面容慈和宁静,细节繁复精美。

“白度母,主长寿,消灾,增智慧。祝你们俩,平安喜乐,白头到老。”

李乐抬头看扎西坚参,“三年?”

扎西坚参点点头,“唐卡这东西,急不得。一幅好的,画个三五年是常事。心不静,画不出来。心不诚,画出来也没灵气。”

李乐小心卷好,郑重收下,“谢了,扎西。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行了,别矫情。”扎西坚参拍拍他肩膀,“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你们赶紧下山吧。等明年我考完试,估计要去趟燕京,到西黄寺那边待一阵,备考拓然巴。到时候少不了要找你帮忙,引见引见老师,看看论文啥的。”

“没问题,随时来电话。”李乐爽快答应,“教授那边,我帮你约。”

“够意思!”扎西坚参双手合十,朝他们微微躬身,“一路平安,扎西德勒!”

三人还礼,上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扎西坚参站在那儿,绛红色的僧袍在夜色里几乎融进背景,只有那双AJ反射着微弱的灯光,一闪,又一闪。

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渐浓的夜色和点起的灯火中,宛如一座悬浮在半山的、寂静的光之岛屿。

晚风送来隐约的风铃声,和最后一丝酥油与藏香的气息。

车灯划破黑暗。沿着来时的山路盘旋而下,后视镜里,那片光晕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群山之后。

大小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车灯偶尔照亮的山石和树影,忽然轻声说,“那诵经的声音……真好听。”

李乐“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有些感受,语言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车子拐过山坳,远处,包克图的灯火,开始在夜幕下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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