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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1章 新山旧事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8.2千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1971章 新山旧事

包贵没接话茬,黑着脸,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旧沙发上大马金刀地一坐,哼道,“我再不来,怕是连门房都不认识我包贵是哪根葱了!那看大门的老头是哪儿来的?大白天的就在那儿挺尸睡觉?你这厂子还想开不想开了?”

李乐跟在包贵身后进了屋。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比走廊里那些科室要宽敞些,但格局、布置,骨子里还是那个年代的底子。

地面也是水磨石的,靠窗的地方铺了一块化纤地毯,深红色的,图案已经模糊了。

一张老式的大办公桌,深褐色,桌面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是几张照片和一张塑封的通讯录。

桌上有电话,有台历,有笔筒,还有一只磕瘪了的保温杯。

靠墙是一排文件柜,也是深褐色的,玻璃柜门里塞满了卷宗和档案盒,有些塞不下的,就摞在柜顶。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图框歪了,用图钉重新按过。

墙角有盆绿萝,叶子蔫着,垂头丧气的,像这间办公室一样,提不起精神。

办公桌后面那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中等个,微胖,穿着一件半新的短袖白衬衫,扎在灰色西裤里,皮带是那种老式的针扣。

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有些僵硬,像是被刚才那一下惊着了,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他看看包贵,又看看李乐,目光里带着点惊疑不定。

“哎呀,包总,您消消气,消消气。”他绕过办公桌,小步快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搓手,嘴里连声解释,“那不是老蒯么,萃取分离车间那个老军转,人老实巴交的……回头我说他,我一定说他!”

包贵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拿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盆蔫了的绿萝上。

“车间的,怎么看大门去了?”

谢广坤正要接话,目光落在李乐身上。包贵侧了侧身,“我兄弟。金盛的股东。”又对李乐说,“老谢,谢广坤。现在这厂的总经理。”

谢广坤脸上的表情立刻活泛了些,往前赶了两步,双手伸出来,握住李乐的手,使劲摇了摇。那双手有些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是热的,带着点汗。

“哎呀,李总,幸会幸会。怠慢了怠慢了。快坐,坐。”他连声招呼着,又转身去拿茶杯,拎起桌上的暖瓶倒水。暖瓶是竹壳的,外面的竹篾有几根断了,露出里面银色的瓶胆。

他倒了两杯水,放在李乐和包贵面前,杯里的茶叶梗浮浮沉沉,像没睡醒的样子。

包贵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他放下杯子,一抹嘴,“甭打岔,说,怎么让车间的看大门?萃取车间又怎么了?”

谢广坤在李乐对面坐下,欠着身子,脸上的笑变得有些讪讪的。

“这……这不是,原来看大门的老苗,肝不好,住院了么。萃取分离车间那边……最近也没活,工人都放假回家了,就让老蒯先替几天班,省得……省得再招临时工……”

“又停工了?”包贵眉毛一挑,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这才开工几天?怎么又没活了?”

谢广坤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他搓了搓手,那动作里带着点局促和难堪。

“这……这不是没原料了么。”

包贵一听,眼睛瞪圆了,声音高了八度,“啥?没原料?啥意思?”

谢广坤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在咽一颗吞不下去的苦药。他看着包贵,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说实话的窘迫,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听不见,“没钱了。”

包贵愣了一下,随即一拍桌子,震得玻璃板下的照片都跳了跳。

“啥?没钱?我特么不前几天刚打了三百万过来么!干啥了就没钱了?”

谢广坤被这拍桌子的声响震得一哆嗦,脸上的肉也跟着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拿眼睛去看李乐,又看看包贵,那目光里有求助,有无奈,也有一种“这说来话长”的疲惫。

他叹口气,从桌上摸起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包贵,“啪嗒”点了好几下才打着点上,又递给李乐,见李乐摆摆手。便自己叼上,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那张脸在烟雾里更加模糊。

“包总,您那三百万,是打过来了。可这账,它不是这么算的。上个月的电费、水费,欠了仨月了。工人的工资,虽然大部分回了家,可看厂的、守设备的,还有几个技术骨干,不能全散了,这一个月下来,也不少。”

“还有设备维护,那几台球磨机、磁选机,放着不用也得转,一通电就是钱。再就是……”

谢广坤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更低了,“上个月,环保局的来了,说咱们的废水处理设施老化,要整改,限期。不整改就关停。我们找了人,请了客,送了点东西,好歹宽限了几个月。可这整改,说到底,也是钱。”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很长,没弹掉,挂在烟头上,摇摇欲坠。

“原料商那边,催款电话一天好几个。账上那点钱,还了东家欠西家,拆了南墙补北墙。您那三百万,听着不少,搁这窟窿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包贵听完,没再拍桌子。他靠在椅背上,也不看谢广坤,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李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出没头没尾的老戏。

沉默在屋里漫开,窗外,有货车经过的声音,闷雷似的,震得玻璃嗡嗡响。

那响声过去后,又是更长久的寂静。只有日光灯管,还在那里,一下,一下,闪个不停。

。。。。。。

谢广坤脸上那副被逼到墙角、想躲又无处可躲的神情,在李乐眼里,忽然就有了具象。像什么来着?对了,像今早上在“背头烧麦”吃的那笼烧麦皮。

薄,透,软塌塌地铺在蒸笼的竹篦上,用筷子尖儿一挑,颤巍巍的,能看见里头影影绰绰的肉馅儿。淋上辣子醋,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烫得人直嘶气。

可那层皮儿,没了汤汁的支撑,便迅速委顿下去,皱巴巴地贴在笼底,带着点被热气熏蒸过头的、疲惫的透明感。眼下这老谢的脸,就透着这么一股子“被蒸过头了”的、软塌塌的窘迫。

李乐端起那杯泡着茶叶梗的、温吞的水,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子呢个粗糙度印花,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歪斜的厂区平面图上。

线条是手绘的,蓝黑色的墨水有些洇开了,图例模糊,几个车间的位置标注得还算清楚,可整个图透着一股子“画饼”的气息,规划是规整的,现实是支离破碎的。

外面那股子铁锈和化学品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跟屋里陈年的烟味、茶锈味搅在一起,成了一股说不清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窗台的漆皮早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上面除了软塌塌的绿萝,还搁着一盆仙人掌,倒还活着,绿得有些倔强,只是刺也软塌塌的,不像长,倒像在硬撑。

他想起今早包贵在烧麦馆子,那间临街的叫背头的铺面,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都晒褪了色。屋里烟雾缭绕,是水蒸气混着羊油和葱花的香。

一摞摞蒸笼在巨大的灶上冒着白汽,伙计吆喝着,食客们吸溜着砖茶,就着辣子醋,在“嘶哈”声中对付着一笼笼皮薄馅大的烧麦。

就在那一堆蒸笼中间,在砖茶氤氲的热气里,包贵“声泪俱下”的,带着“懊恼”和“憋屈”的给李乐和大小姐,把他是如何一脚踩进“新山”这个烂泥潭的来龙去脉给说了一遍。

“话说盘古开……”包贵当时嘬了一口滚烫的砖茶,烫得直咧嘴,也顾不得,斯哈着说起。

这厂子,根子上是家镇办企业。

8几年代初,那是什么光景?改革的东风吹得人心里头发痒,脚底下发飘。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地底下那点“土”金贵,稀土。那会儿还没多少人知道这玩意儿金贵,就知道能从土里头炼出东西来,卖给脚盆人,能换外汇。

厂子从土法上马,到慢慢有了点模样,之后借着一个多年前跑出去的老华侨牵线,拿了脚盆的技术,之后一步一步,竟也成了在蒙区,乃至全国都小有名气的稀土深加工企业。

再后来,被某位大人物来视察,很是开心,题了词,讲了话,做了指示,大厂嘛,要搞多种经营,要延伸产业链。于是,就来了个“公转公”,摇身一变,从一个乡镇厂子成了国内四大钢铁巨无霸之一的包克图钢铁厂旗下子公司。

“那时候,”包贵擦了擦眼角被辣子呛出的泪花,“新山厂背靠包克图钢铁厂,自己搞得是专精特新,小日子过的美着呢,效益好,福利高,据说逢年过节的,人家发羊肉论斤,新山论扇,厂里青工买摩托车的都不算新鲜,一休息,直接火车去呼市逛商场、买衣服,看电影.....”

只不过可惜,好景不长,这种日子没过上几年,转眼到了9十年代初,大环境变了,风向也转了。各种形式的改制像雨后春笋,不,像地里的杂草,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加上厂子的因为市场变化,效益开始坐滑梯,而人心,也就跟着活了。

“厂里那帮子领导,还有那些技术大拿,都是指路明灯,可不怎么省油,”包贵嗤笑一声,掰开一个烧麦,热气“噗”地冒出来,“看着别人下海扑腾出浪花来了,一个个心里头那叫一个痒痒。”

“自己筹钱的,合伙抱团的,还有从南方引来人傻钱多老板的……好家伙,乌泱泱的,就在离新山不到十公里的地界儿,东南西北,冒出来七八家,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什么金山、青山、泰山,什么高新、科技、精密,听着就唬人。”

“自从有了这些厂,新山可算是倒了血霉,成了唐僧肉,谁都想来啃一口。缺技术?厂里挖,老师傅,技术员,给高薪,给房子,连哄带骗弄走。缺工人?厂里拉!熟手工人,工资翻倍,待遇加倍。缺渠道?厂里找。销售科、供应科那点人脉,被摸得门儿清。不过,最可恨的,是缺原料……”

包贵顿了顿,夹起一筷子辣子拌醋里的咸菜,塞进嘴里狠狠嚼着,像在嚼那些人的肉。

“也从厂里找。那怎么找?里应外合呗!账面上做点手脚,库房里动点心思,运输路上玩点花样……那点土,跟长了腿似的,白天还在新山的料场,晚上就进了别人家的炉子。几年功夫,一个五百多号人的厂子,被掏得只剩下不到两百老弱病残。当地人有句俏皮话,说,”包贵歪着头想了想,“哦,说新山是燃烧自己,点亮别人的高风亮节。”

他“呸”了一声,吐出一小块没嚼烂的辣椒皮。

“高风亮节个屁!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怎么回事?可那几年,就这风气....有门路,有关系,不把公家的东西往自己兜里划拉,人家得骂你傻逼!有人把这事儿捅到包克图钢铁那边,你猜怎么着?”

包贵看着李乐,李乐摇摇头,把烧麦吹凉了些,放大小姐的碟子里,又给点上醋。

“包钢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正搞什么主辅分离、瘦身健体、分流增效,一摊子烂事儿,哪顾得上一个半死不活的辅业小厂?之后,又有‘高人’那么一指点,干脆,借着成立包克图钢铁稀土公司的由头,来个顺水推舟,乾坤大挪移,把新山剩下那点还能用的设备、还有点本事的技术工人,一股脑儿划拉划拉,全给转到新公司去了。”

“新山这壳子呢?成了不良资产,非主业,可剥离、可出售的玩意儿。”

“卖了?”李乐往嘴里塞了口沙葱烧麦,味儿不错,就是这只里面的羊肉,有筋。

“可不么,连地皮带剩下那些老掉牙的设备,再加百十来号没处去的老职工,打包处理给了一个浙省的老板,服务员,不说有西瓜么,这桌来点儿西瓜!!”包贵说着,冲过路的服务员招呼一声,又转回头,继续道,

“平心而论,那老板人不错,是真想干点事。投了钱,更新了部分设备,还带来点新技术。人家在海外有点渠道,就把厂子从原来那种粗分离,转型搞起了烧结钕铁硼的粗胚,年产能有五百吨。那两年,厂子眼见着有点起色,机器又转起来了,烟囱又冒烟了,账面上也见了点红。老职工们都说,天总算要亮了,结果....”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包贵叹了口气,“就在那老板准备再投一笔钱,往钕铁硼永磁材料精细加工升级改造的节骨眼上,出事了。回老家过年,撞了大运,人么,没抢救过来。”

李乐听到这儿,眉头也皱了起来。大小姐更是轻轻“啊”了一声。

“之后呢?”

“之后?那老板的媳妇儿,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家庭妇女,孩子还在上初中,天塌了,哪还有心思和能力管千里之外的一个厂子?可这厂子摆在那儿,机器要维护,工人要吃饭,欠的账要还,就是个烫手山芋。没办法,只好托中间人四处打听,想找个下家接手,好歹挽回点损失。”

“于是,天空一声巨响,包贵闪亮登场?”李乐的一句话,让包贵表情复杂,像是得意,又像是懊悔。

“可不,我这冤大头,就闪亮登场了。”

“我那时候,也是被架起来了。中间人是老朋友,请我喝酒,说有个厂子,效益不错,技术先进,就是老板没了,孤儿寡母守着,可怜。让我去看看,当是散散心。我就去了。去了之后,那老板娘拉着我的手,哭。说孩子他爸这辈子就这点心血,舍不得扔,可自己实在撑不住。又说这厂子,行情好的时候,一年能挣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头,又放下,“我一看,设备是新的,技术是新的,订单也有,那两年稀土行情也确实好。心一软,手一热,溢价百分之十,就收了。”

“心一软?”李乐斜他一眼,“你包贵什么时候是心软的人了?”

包贵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那什么,不是看人孤儿寡母么。再说,那会儿手里正好有点闲钱,煤矿那边也顺,就想找个新路子。稀土这玩意儿,国家也支持,说是战略资源,未来有大用。我就想,这买卖,做得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没玩儿转。”包贵倒时坦诚,“你要说煤矿上那套,跟这精细化工似的稀土深加工,它就不是一回事。我懂个屁的技术!市场行情?今天涨明天跌,跟特么坐过山车似的,我更摸不着门道!”

“接手之后,就过了不到一年的舒坦日子,然后就开始走下坡路。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国内小厂越来越多,互相压价,恶性竞争……那点利润,跟刀子刮似的,越来越薄。这厂子就成了我嘴里一块嚼不烂、吐不出的老牛皮糖!扔了吧,可惜,前前后后投进去那么多;不扔吧,就得不断往这无底洞里填钱!那段时间,我特么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噗~~~”大小姐正喝着茶,差点一口喷出来,忙拿起纸巾擦嘴,又冲包贵不住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包贵嘿嘿笑了笑,灌了一大口茶,像是要浇灭心头的火。

“就那时候,纠结得不行,遇着你了,”他看向李乐,“在办公室里,我跟你提了一嘴这破厂子。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李乐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

“你说,你不懂,找个懂的人来管啊,职业经理人,没听说过?”包贵学着他的口气,“就这句话,我还真就留了心,到处寻摸。还真让我找到一个。”

他眼睛里又冒出点亮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找的什么人?”李乐捏着张纸巾,抬手给大小姐擦了擦嘴角。

“赣省人,姓蔡,蔡崇礼。留过洋,在脚盆读的材料学博士,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履历漂亮得很,以前在脚盆的Sumitomo.....就是住友,旗下的一家专门搞钕铁硼的厂子里当过技术厂长。我托人牵线,见了面,嘿,一聊,感觉对路!人家说的那些术语、行情、技术难点、管理门道,让人一听就觉得专业!靠谱!当时就觉得,这是人才啊,得留住。”

“我二话没说,高薪,给股份,好话说尽,给请了回来,当总经理,全权负责。”包贵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你还别说,这几几把日的,刚来那阵,真有两把刷子。整顿生产,梳理流程,开拓渠道……厂子还真又缓过来一口气,过了两年省心日子。账面上好看多了,我也就把厂子都交给他管理,还琢磨着,是不是趁热打铁,把之前搁置的那个钕铁硼永磁精细加工的项目再给捡起来,搞成了,说不定真能翻身。”

“可特么的又出事了!还是大事!”

他喘了口气,灌了口茶。

“啥大事儿?出事故了?”李乐问。

包贵摆摆手,“不是,可比事故更憋人。”

“那几年,国内稀土和稀土制品产能严重过剩,可国内价格呢?因为小厂太多,互相杀价,杀得血葫芦似的,反倒比国际市场价格还低,你明白吧?”

李乐点点头,“倒挂了呗。”

“对,倒挂了,这里头就有漏洞了,当时监管上也不怎么严,程序上也有空白。这几把毛姓蔡的,就是看准了我屁都不懂,只看他每月报上来的、略有盈余的报表,暗地里,搞起了走私的勾当!”

“走私?”听到这个词,连大小姐都惊讶着。

“嗯,他在公司搞了两套账!一套是给我看的,稍微赚点,让我安心。另一套是他自己的!利用厂子的生产资质和渠道,在粗胚之外,搞起了更赚钱的玩意儿。”

“怎么搞?虚报伪报品名,把高价值的稀土制品报成低价值的,或者干脆报成别的品名。再不然,就是拉到第三国转一圈,换个包装,再往外运。利用差价和退税牟利,还有更绝的,搞什么‘串料’,在出口货物里夹带高价值的稀土产品……花样百出!”

包贵说得咬牙切齿,手指把桌子戳得咚咚响。

“全特么是往脚盆走私,正规渠道出口一吨亏一吨,他倒好,走私出去,一吨赚一吨。赚的钱,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直到今年四月份,东窗事发,让人给查了!这狗日的进去了,可特么的,罚款罚到厂子头上了啊!”包贵嚷嚷着,“七百多万!七百多万的罚金,还得补税!厂子查封了小半年,前几天才解封!我特么……我这是瞎了眼....”

李乐听到这里,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问道,“当初请他来,就没做做背调?财务呢?财务不是你的人吗?怎么监管的?”

“背调?”包贵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李乐,实话说,我那会儿觉得几把毛挺对脾气,又看了他那光闪闪的履历,就信了,觉得是个人才!”

“财务……财务倒是我从矿上带过来的老人,可谁想到……谁想到姓蔡的手段更高啊!从上到下,厂长、科长、车间主任、库管、甚至开票的……十几号人,全被他拉下水了!差点给一锅端!现在厂子刚解封,人心惶惶的,后面怎么弄,我特么一点头绪都没有!”

李乐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该。”

包贵被噎得一怔。

李乐看着他,慢慢说道,“想学人家当甩手掌柜?甩手掌柜是那么好当的?信任不能代替监督。你连最基本的制衡和监管都没建立,把宝全押在一个人的人品和自觉上,不出事才怪。”

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安静听着的大小姐,忽然抬眼,飞快地瞟了李乐一眼。那眼神里含义丰富。

李乐立刻察觉了,马上找补,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看我干嘛?我甩手,可不是他这种甩法。我那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战略上放手,战术上可从来没松过缰绳。该管的管,该查的查,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甩手不是闭眼,更不是把脑袋别在别人裤腰带上。”

包贵被说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用筷子戳着笼屉里最后一个凉透了的烧麦,嘟囔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李乐,你脑子活,帮我瞅瞅,这厂子……还能救不?给我出出主意。实在不行……”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线希望,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卖给你?便宜点,折价处理!”

李乐没接“卖给你”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琢磨琢磨,缓缓说道,“看吧。”

“嘿,你这话,操蛋了啊。”

“你才扯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总得去厂子里转转,看看那些设备,见见那些人,摸摸到底还剩几斤几两,窟窿有多大,再说后面的事。”

就这么着,大小姐被包贵那位“胸怀异常宽广”的二姐包惠尔接走,说是去做个皮肤护理,修复一下蒙古高原的阳光和风沙留下的“馈赠”。

而这俩哥们儿,就来到了“新山”,坐在了这间弥漫着陈旧纸张、劣质烟草和无力回天气息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看着谢广坤这张“烧麦皮”脸,听他“哭诉”。

思绪从早晨蒸腾的烧麦铺子拉回眼前这间沉闷的办公室。

李乐看着对面谢广坤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咕呱,嘴不饶人的开着机关枪扫射的包贵,心里长嘘了口气。

这烂摊子,比早上包贵描述的,似乎还要烂上几分。

窟窿不止是钱,是人心,是制度,是这么多年积重难返的沉疴。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表面看着还有口气,内里怕是早就千疮百孔了。

李乐轻轻拿脚尖趋了趋包贵的小腿。

包贵正运着气,被他一碰,没好气地转过头,“干嘛?”

“你在这儿跟他掰扯这些,掰扯到天黑,能把那三百万掰扯回来?能把电费水费工资罚金都掰扯没了?”李乐声音里带着一种让焦躁情绪降温的凉意,“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没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包贵的肩膀,目光扫过谢广坤,也扫过这间暮气沉沉的办公室。

“走,去厂里转转。车间,料场,仓库,还有你说的那个老掉牙的废水处理池。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光在这屋里闻霉味儿,能闻出朵花来?”

包贵愣了愣,把冲到嘴边的又一顿抱怨咽了回去,也跟着站了起来,冲着还在发愣的谢广坤一瞪眼,“还愣着干啥?没听见?带路啊!”

谢广坤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掐灭了手里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头,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连声应着,“哎,好,好,这就走,这就走……李总,包总,这边,这边请……”

三人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弹簧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哐”一声闷响,将那盏接触不良、依旧执着地忽明忽暗闪烁着的日光灯,连同屋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一起关在了门后。

走廊里,依旧昏暗,寂静。

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敲打着水磨石的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一步步,走向那座在灰色天光下沉默着的、庞大的、生锈的厂房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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