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椽看看手里的粉盒,又看看姐姐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犹豫了一下。他学着姐姐刚才的样子,用食指在粉盒里蘸了蘸,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她左边脸蛋上,画了一道。
那道痕迹歪歪扭扭的,从颧骨一直拖到下巴,像一条断成两截的蚯蚓。
李笙睁开一只眼睛,从旁边的小镜子里瞄了一眼,皱起眉头,“不系这酿!系这酿!”她抢过粉盒,在自己脸上示范似的重重拍了一下,粉末飞起来,呛得她打了个小喷嚏。
“阿嚏!”
李椽点点头,又拿起那支口红。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用蛮力,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在李笙嘴唇上涂。只是他的小手实在控制不好力道和范围,那红色便从嘴唇蔓延出去,在嘴角、下巴、甚至鼻翼两侧,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李笙觉得痒,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那口红便在她上唇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胡须。
两个小人大眼瞪小眼,看着对方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终于,不知道是谁先“哈哈”一声,紧接着,便笑作了一团。
笑够了,李笙又拿起桌上一个扁扁的、带着许多小格子的塑料盘,里面是各种颜色。她挑了一个最亮的蓝色,用指尖抠了一坨,在李椽眼皮上抹。李椽被弄得直眨眼,蓝色的粉末落进眼睛里,有点涩,他用力揉了揉,那蓝色便在他眼圈周围晕开,像一只刚挨了揍的小猫。
李笙又拿起一个软软的、毛茸茸的小刷子,从一个圆圆的盒子里蘸了些亮晶晶的粉末。她把刷子举到李椽面前,李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过来!”李笙急了,一手按住他的脑袋,一手用刷子在他鼻尖上使劲点了好几下。亮粉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已经红蓝交错的脸蛋上、鼻尖上、甚至睫毛上,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该我了,”李椽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管睫毛膏,黑色的刷头像一只小刺猬。
李笙愣了一下,随即乖乖闭上眼睛。李椽握着那管对他来说有些粗大的睫毛膏,凑近姐姐的脸。他屏住呼吸,把刷子凑到她的眉毛上,轻轻蹭了一下。
“痒!”李笙“咯咯”笑着,眼睛闭得更紧了,眉毛却颤个不停。李椽又蹭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了些,黑色的膏体沾在了眼皮上,留下一道粗黑的印子。
他看看姐姐那张已经分不清五官轮廓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粉末,再看看梳妆台,那支口红的盖子不知滚到了哪儿,膏体歪歪扭扭地杵在外面,粉盒翻了个儿,亮粉洒了一桌,眼影盘里好几个颜色都被抠出了坑,一支眉笔断成了两截,横尸在台面上。还有一个细长的小瓶子倒了,里面透明的液体正沿着桌面,一滴一滴,缓慢地、无声地,往桌沿爬去。
李椽伸手把那瓶子扶正,但已经晚了。桌沿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液体,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院门响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接着是李乐的大嗓门,“奶!妈!我们回来了!”
。。。。。
听到李乐的叫声,西厢房的门帘一挑,曾敏拿着块抹布走了出来,“哟,回来啦!路上热坏了吧?快进屋,屋里开着空调呢。”
“妈!”
两人招呼着,提着行李进了正屋。
付清梅正坐在堂屋的躺椅上,看见孙子孙媳妇回来,“回来啦。草原上怎么样?凉快吧?”
“凉快,晚上都得盖被子。”李乐把行李靠墙放好,走过去挨着老太太坐下,“您这两天身体还好?”
“好着呢。”付清梅拍拍他的手,又看向大小姐,“就是这俩小娃,淘得没边了,你们再不回来,我这点老骨头都快被他们拆了。”
“对了,笙笙和椽儿呢?”李乐左右看看,没见着那俩小身影。按照以往,听到动静,早该冲出来了。
“那俩呢?”他问,“怎么没出来?”
曾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愣了一下,目光往电视机前的空板凳上一扫,又看向虚掩的卧室门,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对啊……刚才还在这儿看电视呢。”她嘀咕着,放下抹布,“又跑哪去了?”
李乐和大小姐对视一眼,也跟着过去。
找了几间屋,最后才推开东厢的卧室门,一股混合着脂粉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然后,几人就瞧见了。
梳妆台前,两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背影,正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从他们微微耸动的肩膀来看,显然已经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笙儿?椽儿?”曾敏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个小人儿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李乐站在曾敏身后,探头往里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声“噗嗤”从喉咙里挤了出来,紧接着,笑声便像开了闸,怎么也收不住。他一手撑着门框,“哈哈哈哈,我滴妈耶,哈哈,这.....”
李笙手里握着一支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YSL圆管口红,那支大小姐最喜欢的正小心翼翼地、像拿蜡笔一样,在李椽那张白净的小脸儿上作画。
李椽则小手紧紧抓着一个翻倒的散粉盒,盒里的蜜粉撒出来不少,落在他浅蓝色的背心裤衩上,也落在了床单上,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把大大的、柔软的散粉刷,正试图往李笙的脑门上抹,可惜手法不稳,大部分粉末都扬到了空中,在李笙毛茸茸的头顶形成一小片“仙气”。
大小姐紧跟着探进头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梳妆台上那一片狼藉,断了的口红,散了架的粉盒,翻了个儿的腮红,到处洒的亮粉,还有那管横尸桌面的断眉笔。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一股火气“噌”地窜上来,刚要开口,目光便落在了那两个小人儿身上。
李笙仰着一张色彩斑斓的小脸,正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做出一个“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表情。
只是那张脸上,嘴唇被涂成了夸张的猩红色,还超出了边界,在下巴和脸颊上拖出好几道红印子。
眼皮上糊着一层不均匀的蓝色,鼻尖上亮晶晶的,沾着大片的银色亮粉,两腮上各有一团不均匀的、脏兮兮的粉色。额头上还有一道不知用什么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金色线条。
最“好看”的是睫毛,左边那撮被睫毛膏粘在了一起,像一把小刷子,右边的却稀疏如初。
而旁边的李椽,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原本白白净净的小脸,此刻被红色、蓝色、粉色、金色和各种说不清颜色的粉末搅和成了一幅抽象画。
两道浓重的红色从嘴角咧到耳根,眉心一个圆圆的红点,眼眶周围是两团不均匀的蓝色,鼻尖上还有个金灿灿的圆点。
不过这娃的表情比姐姐镇定得多,只是微微抿着嘴,用一种“我似乎知道可能也许大概是错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的坦然,迎接着大人们的目光。
“李!笙!李!椽!”
大小姐的声音终于冲破了最初的震惊和好笑,带着明显的崩溃前兆。
胸口那团火气往上窜了窜,又往下压了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李笙那撮被粘成一束的睫毛,和李椽脸上那道歪到耳朵根的红弧线,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李笙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从眼缝里瞄她,那眼神里有心虚,有讨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因为玩得太开心而产生的、没心没肺的得意。
大小姐终究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有对满地狼藉的认命,也有一点点被这荒谬场面击溃的、哭笑不得的柔软。
“阿嘎嘎嘎~~~~”
听到李乐已经笑的变了声。
“你还笑!”大小姐气得捶了他一下。
走过去,先是小心地从李笙手里“抢救”下那支已经壮烈的口红,又拿过李椽手里的散粉刷和散粉盒,看着一片狼藉的“犯罪现场”,再看看两个仰着花猫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家伙,真是骂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们俩……真是……”大小姐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抹了抹李笙脸蛋上厚重的口红,结果反而抹得更均匀了,成了一片红晕。
她叹口气,“这是妈妈的东西,不能随便玩,知道吗?你看,都弄坏了,口红断了,粉也洒了……”
李笙看看大小姐,又低头看看地上断掉的口红,小嘴一瘪,但还没等她酝酿出情绪,李椽忽然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姐姐脸上那团被大小姐抹开的红晕,认真地说,“姐姐,红红,像,像猴子屁屁。”
“噗~~~~!” 李乐刚止住的笑又喷了出来。
李笙一听,不乐意了,也伸手去抹李椽的“香肠嘴”,“你才是!你嘴,大红肠!”
眼看两个小花猫要互相“抹黑”升级成“互殴”,大小姐赶紧一手一个把他们拉开,“好了好了,不许闹了!你看看你们,都成什么样了!”
又扭头瞪了还在笑的李乐一眼,“别光顾着笑!去打盆温水来!还有,拿条干净的毛巾和卸妆油。”
曾敏连忙说道,“诶,卸妆油估计也没用,李乐,多拿点洗面奶和婴儿油!”
“得令!”李乐忍着笑,转身去准备“抢救”工具。
等李乐端着温水,拿着毛巾、洗面奶、婴儿油等一堆东西回来时,场面已经初步得到了“控制”,两个小家伙抱到了卫生间里,防止他们再乱动把化妆品蹭得到处都是。
大小姐心疼地收拾着那些“阵亡”的化妆品,尤其是那支定制的口红,拿起断成两截的膏体,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颜色可不好买……”她嘀咕着。
“回头再找人多弄几管就是,”李乐把水盆放下,试了试水温,“来吧,你俩一个净行,一个丑行,咱们先洗脸,行不行?”
两口子分工配合,李乐负责“主攻”力气更大、也最不老实的李笙,大小姐则对付相对文静乖巧可透着蔫儿坏的李椽。
“别动,你看,脸上脏脏,洗白白,变漂亮。”李乐哄着,用沾了婴儿油的棉柔巾,试图先软化那厚重的口红。
李笙却扭来扭去,不肯就范:“不要,漂亮!红红,好看!” 她还对自己的“艺术作品”颇为满意。
“好看个屁,跟巡山的小妖怪似的。”李乐轻轻捏住她的小下巴,“乖,闭上眼睛,不来晚上不给肉吃。”
“哦。”
也许是“不给肉吃”起了作用,李笙终于稍微消停点,闭上了眼睛,但小嘴还噘着。
李乐小心翼翼地从额头开始蘸着婴儿油擦开擦。口红印子最难搞,眼影和散粉倒是容易些。
另一边,李椽倒是老实的多,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大小姐妈,偶尔被毛巾擦到痒处,会咯咯笑两声,然后扭扭身子。
“闭眼睛,水要进去了……别动,给你擦擦……你这,睫毛膏怎么能眉毛上了。”
“姐,笙儿弄得,说像阿妈一样漂亮。”
“闭眼,闭嘴!”
大小姐嘴上厉害,手上动作却轻。
李椽的皮肤随她,白嫩白嫩的,被口红和乱七八糟的颜色一衬,更显得那妆容惨不忍睹。
一边擦,一边又忍不住想笑,尤其是看到儿子那两坨“红苹果”和“香肠嘴”慢慢消失,露出原本清秀的小模样,心里那点气也慢慢散了。
“阿妈,疼。”李椽小声说,是大小姐擦他嘴唇周围时稍微用了点力。
“这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谁让你让姐姐画嘴巴的?口红不能吃,知道吗?有没有偷偷舔到?”大小姐的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无力回天,
李椽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困惑的样子,似乎分不清“画”和“吃”的区别。
花了小半个小时,用了大半瓶婴儿油和好多张棉柔巾,终于把两个小家伙脸上的“抽象印象野兽派”的妆容清理得七七八八。又用温水和洗面奶彻底洗了两遍,这才露出了两张原本白净红润的小脸儿。
只是皮肤被反复擦拭,有些地方带着红印。
尤其是李笙,大概是她自己挣扎得厉害,又被李乐“重点关照”,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看看。”李乐把两个孩子抱到镜子前。
李笙看着镜子里干干净净的自己,摸了摸脸,似乎有点遗憾,“红红,没了。
“没了才好,那不能要。”李乐有看看李椽,“你姐让你干什么之前,先想想,那事儿对不对。她要是不对,你得拦着她,不是跟着她一块儿胡闹。听见没?”
李椽睁开眼,看了李乐一眼,又垂下眼,小声说,“拦不住。”
李乐手一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拿毛巾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得,你这‘拦不住’三个字,比你姐画那满脸花还精彩。”
“以后不许乱动你妈的东西,知道吗?你妈的那些瓶瓶罐罐很贵的,记住了没?”
“阿妈有钱!再买。”李椽忽然冒出一句。
“有钱?谁给你说的?”听到这句话,李乐眉头一皱,看向大小姐,又看着李笙。
“阿爸阿妈做轿子时候,那些姨姨们说哒。”李笙眨巴眨巴眼睛。
李乐蹲下身,一手揽过李笙,一手揽过李椽,指了指梳妆台,“你们知道这管口红是干嘛用的吗?”
“好看的。”
“对,可是妈妈为什么要好看呢?”
“不唧道。”李笙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头绪,摇摇头。
“爸爸告诉你啊,妈妈好看,是为了有一个好的形象,为什么要有好形象呢?是因为工作的需要,为了更好的工作。”
“为森么呀?”
“呐,就像你去幼儿园,是不是也愿意穿干净的衣服,小手洗得香香的呀?这样小朋友也愿意跟你一起玩,对不对?”
“嗯。”
“妈妈上班也是一样的。妈妈上班就是去玩一个很大很大的工作游戏。”李乐给两个娃耐心解释道。
“妈妈的同事、客户,就像是跟妈妈一起玩这个游戏的朋友。如果妈妈邋里邋遢的,别人可能会觉得妈妈对这个游戏不认真,不尊重他们,就不太愿意跟妈妈一起玩了。”
“穿得整齐、精神一点,大家就更愿意和妈妈合作,这样妈妈工作起来也更开心、更顺利,也能挣到多多的钱,给你和椽儿买多多的玩具,带你们吃更多的好吃的。明白了么?”
李乐本不指望这个年岁的两个娃能明白,但是该有的一些正确的三观,还是得潜移默化的在小小的心里扎下根。
瞧见两个娃眼里有了思考的闪烁,李乐继续道。
“还有,家里有钱就能再买,这话可不对啊。”
“妈妈的钱,是每天在电脑前敲键盘、开会,动脑子,很早起床很晚睡觉,一点点辛辛苦苦挣来的,这才能拿钱买到这些口红、眉笔.....你要是总把好好的东西弄坏再买,那就叫浪费。”
“一浪费,那本来计划好给你们买好吃的,好玩的玩具的钱,可能吃不成、坐不成啦。”
李笙听着,撅着小嘴想了想,冒出一句,“不能浪费。”
“有钱也不能浪费。”李椽补上一句。
“诶,这就对了。”李乐笑道,抱着两个娃亲了亲,又拿起那根断了个口红,给两个娃比划着。
“而且你看,它现在像不像你那个被拆掉轮子的小汽车?轮子安不回去了,就算买新的,也不是原来陪你满屋跑的那辆了,对不对?”
“嗯。”
“所以啊,有些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回来的,明白了么?”
“明白啦~~~”李笙和李椽互相瞅瞅,一起大声喊道。
“下次你对这些东西好奇,就喊妈妈我能不能看看....妈妈呢,就会打开盖子给你们闻闻香味,抹一点点,然后你们帮妈妈拧回去,你小手可灵了,肯定能拧紧,是吧?”
“系!!”
李乐揉揉俩娃的头发,“记住啊,珍惜东西不浪费的孩子,比随便买东西的孩子可漂亮多啦!现在给妈妈说一声对不起,等你们长大了,自己挣钱了,给妈妈买多多的口红,好不好?”
李笙和李椽听了,互相拉着手,踱着步子,一点点蹭到大小姐腿边,低着小脑袋,李笙先说道,“阿妈,对不起。”
“我们以后挣钱,给阿妈买多多的。”李椽点着小脑袋。
大小姐看着两个娃的小脸,叹口气,也俯下身,抱着亲了亲,笑道,“阿妈知道了,没关系,知道错了就行,我记着了,以后笙儿椽儿挣钱了,给阿妈买好多好多的口红。”
“嘿嘿嘿~~~”两个娃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
“行了,去玩儿吧。别在这儿碍着你妈收拾。”李乐照着两个娃的小屁股拍了拍,给撵走。
曾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出,抬手,牵着李笙李椽,摇头笑道,“这俩小东西,真是……随了谁了?走,奶奶给你们抹香香去。”
两个娃蹦跳着跟着曾老师出了门。
付清梅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看了一眼李乐,点点头,转身留下一句,“须知孺子可教,切莫小觑童子之知.....富贵子弟无成者,失于姑息也,贫贱子弟易成者,习于严束也”也出了门。
大小姐不明白,看着李乐,“奶奶说的什么意思?”
“奶奶说的意思,别以为孩子小就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教育是潜移默化的,还有,就是,若家庭富裕却不重教,财富终将消逝,若地位显贵却不教子,这些地位也会很快消失。”李乐解释道,“总之,孩子么,从小就要言传身教,培育正确的三观土壤。”
“老话说,贫不学俭,卑不学恭,虽然听着不一定正确,但是反过来,就是富而不奢、贵而能恭。教会孩子珍惜与担当,尊重与共情。这样孩子才能无论顺逆,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善良的本心,才能成为一个有格局的人。”
大小姐想了想,点点头,“嗯。你倒是会教育孩子。”
“那是,也不看看咱是谁。”
“那我这些东西,要不,你给我重新买了?”
“啥?”
“我说,你给我买了,你儿子闺女给破坏的,你当爹的,子不教父之过,子债父偿,天经地义不是?”
“嘿,这也是你闺女儿子。”
“那这些东西你用不?”
“......多,多少钱?”
“这口红,萝卜丁的定制色号,笙儿给撅了三支,一支六百刀....这盘四色眼影,你好说的驴牌的,560刀....这瓶粉底,娇兰的,倒不贵,400刀,还有.....”
“嘟~~~打住,那什么,给我找根棍儿。”
“干嘛?”
“这尼玛要是成年人都够判刑了,不行,我得揍娃去。”
“嘁,不想赔就直说。”
“我,没,就,你......”
李乐还想狡辩,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着“马主任”三个字。
“马主任好!”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静,像是在办公室里:“李乐啊,回燕京了没有啊?”
“回了,刚到,呵呵呵,不过,主任,我大后天还得去汉城,得回门儿,呵呵呵,我估计得下个月正式开学才......”
“我不问那个,那什么,你大后天才走,明天有空么?”
“呃.....怎么了,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这样,明天上午......你准备准备?下午把东西发给你。”
“不是,主任,我,我啊?”
。。。。。。
燕大静园二院的楼梯口,李乐瞅着楼梯口那俩易拉宝展架。
深蓝底子,烫金大字,在午后略显粘稠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或者说,扎眼。
“大江商学院CEO班燕园行暨第四模块课程由此上二楼208室”。
易拉宝边上还搁着一块塑封的课程表,列着“我们需要文化自信”、“哲学与管理智慧”、“企业家心性修炼”......以及自己今天下午要讲的这节,“社会转型与商业逻辑”。
李乐盯着这“商业逻辑”四个字看了半天,觉得它们和“社会转型”之间,似乎隔着从燕园到长安的距离。
昨天马主任的那通电话还在脑子里转。
“是这样。大江商学院,知道不?”
“知道。”李乐心说,这能不知道?
“知道就好,”马主任说“大江这边开了个CEO班,都是些国内……知名企业的老总、老板们。找到咱们学校给他们的班,开一期五天的课程。主要由文、经、史、哲、社几个院系的老师,给这帮人讲讲哲学、国学、思想理论、社会分析之类的玩意儿。”
马主任说这话的时候,李乐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主任脸上那副“你懂的”表情。
“正好呢,明天有一节是咱们社系的课程,一个半小时。本来是系里潘老师去讲。不过潘老师家里遇到点事儿,挺急,就和那边商量换个人。想来想去……要不,你去给讲了?”
李乐差点没噎着。
“主任,系里那么多老师、教授,就我一学生,去给那些老板上课?我算干嘛滴?哪根葱姜蒜边角料?”
“话不能这么说。这不暑假么?这些老师,要么在外地调研、开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么……咳,不太愿意去,还有的么,时间对不上。你正好在。而且,那边给的题目,也适合你讲。”
“题目?”
“主要讲……嗯,从抽象市场到社会建构,还有……社会数字化转型中,经济活动的网络与场域。”马主任念得有点磕巴,但核心词抓得挺准,“你不就研究这个方向的么?”
“主任,”李乐听了,当时就觉得脑仁疼,“此网络非彼网络,此场域非彼场域,您别忽悠人了,也別忽悠我。”
“啧,这话说的。”马主任不以为意,反而笑了,那笑里有种学者特有的、把学术名词当芝麻盐撒的从容,“本来就是……嗯,因材施教,各取所需嘛。”
“你指望这帮学历从扫盲班到博士后,涵盖了整个国民教育体系的老总、老板们,有多少是真愿意搞懂这些学术概念、理论源流的?差不多就成。讲的深入浅出些,生动活泼些,吹吹牛逼扯扯淡,大家就当听个新鲜,图个乐,感受下燕大氛围,混个脸熟。他们要的是这个过程,这个名头,这个谈资,未必是真要学出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
“您是这么说,”李乐还是觉得不靠谱,“可人家花钱,是想听教授、大教授、知名教授的深入浅出。我一无名小辈,小鼻嘎,小卡拉米,人家能买账?到时候丢的可是咱们系、咱们学校的脸。”
“你看,又妄自菲薄了不是?”马主任循循善诱,“人在外面,身份是自己给的,也是背景给的。”
“系里给你准备的推荐头衔是,具有国际视野与创新思维的青年学者。放心,有燕大、有社系这块牌子给你背书,这就是金字招牌。你去了,代表的就是燕大社系当下的学术活力与未来方向。他们不懂具体学术,但他们认这块牌子。你去,没问题。实在不行,你把你老丈人拉出来,指定能镇住场子。”
李乐握着电话,能想象马主任在那边可能还喝了口茶,气定神闲。
“那……惠老师同意么?”李乐搬出最后的“挡箭牌”。
“同意啊,怎么不同意?我跟惠庆沟通了,他说你正好需要点……嗯,社会实践?锻炼下临场和与……非学术人群的沟通能力。对你有好处。行了,就这么说了,你准备准备。惠庆下午会把潘老师原来准备的一些基础资料,还有那边学员的简要情况,发你邮箱。”
李乐琢磨琢磨,“主任,要不……还是算了吧?您再问问别的老师?或者跟那边商量下,调调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马主任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实在,“李乐啊,那边……给的授课费,三万,四一五,系里拿四,潘老师拿一,你拿五,怎么样?”
三万的授课费,到手一万五?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够买自家那“败家娘们儿”的三支萝卜丁里的一支半,或者够把俩娃毁掉的化妆品赔个零头。
这么一想,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语气变得无比端正和诚恳,“好的,主任。学生一定认真准备,殚精竭虑,不辜负系里和老师的信任,努力展现我校我系的学术风采。”
“哈哈哈,好,那就这样。资料查收一下,好好准备。”马主任满意地挂了电话。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兵荒马乱的一夜加大半个上午。
李乐对着潘老师发来“基础资料”,以及那份据说来自大江商学院、充满了各种宏大又模糊词汇的课程要求,还有那份“学员名单” 上面有些名字和公司,瞅着,啧啧啧。
潘老师的资料很学术,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但显然是给研究生讨论课准备的深度,直接搬上去,估计底下十分钟能睡着一半。
商学院的要求很“市场”,恨不得把“思维”、“全球化”、“领导力”、“颠覆式创新”等所有时髦词汇一锅炖了。
这课怎么讲?讲深了,曲高和寡,对牛弹琴;讲浅了,掉价,被嘲笑燕大就这水平,讲理论,人家觉得空洞;讲案例,人家比你见得还多。
最后,李乐心一横。去特么的,按马主任说的,“因材施教”、“各取所需”是吧?那就“杂交”吧。
把潘老师理论框架里最核心、最能唬人也似乎最能联系“现实”的几个概念,比如嵌入性、社会资本、场域自主性、符号暴力.....抽离出来,剥去繁琐的学术外衣和论证过程,只留下那个闪亮的、听起来很厉害的“概念核”。
然后,小李厨子开始疯狂“嫁接”。
用眼下最热门的事件和流行词汇去“解释”这些概念,比如用某某的崛起讲“关系嵌入”与“信任构建”,渠道争夺讲“场域”内的位置博弈,洗脑广告隐喻“符号”的力量,以及用自己的线上社交网络理论简化简化,来具象化弱连接与信息扩散……
编了一份婆婆特,没有太多花哨动画,只是清晰的要点、对比强烈的数据图表,有些数据是连夜估算甚至“合理推测”的,以及几句看起来颇有格调和煽动性的“金句”。
比如“商业的本质是连接,连接的本质是信任,信任的底层是共同的意义网络”,比如“未来的竞争,不再是企业之间的竞争,而是生态系统与生态系统,乃至意义系统与意义系统之间的竞争”。
尽量让语言口语化,但保留必要的书面感和学术词汇的“硬度”,营造一种“我在用你们能懂的话,讲很高深的东西”的错觉。
做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不伦不类、但又似乎奇异地融合了学术、商业鸡汤、傻子都能看出来的趋势预测和一点社会观察的讲稿,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这特娘的就是个学术油条、知识拼盘、概念大杂烩。
但好像……又能唬住人?
至少,一个半小时,应该能混过去吧?
毕竟,如马主任所说,他们可能真要的不是知识,而是经历和谈资。自己这个“具有国际视野的青年学者”,或许本身就是这经历的一部分。
现在,他站在这楼梯口,仰头望了望通往二楼的阶梯。楼上隐约传来人声,不太嘈杂,是一种低沉的、属于成年人群体的嗡嗡声,间或有一两声克制而略显商务的笑。
李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打印出来的、薄薄的提纲摘要,上面的标题被他恶趣味地定为,《连接的厚度,数字经济时代社会关系网络的重构与商业可能》。
“厚度”这个词,是他从社会网络分析的“强关系”、“弱关系”里化出来的,听起来既学术,又有点让人不明觉厉。
抬脚,上楼。(忘了一段儿,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