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江汉的暑气到了最鼎盛又隐隐透出倦意的时节。
新落成的丰禾江汉基地里,那套从法兰西引进的茶饮低温萃取调配杀菌灌装生产线,经过半个多月的安装调试,终于在这一天完成了最后一次试车。
监控室里,仪表盘上的数字平稳跳动,灌装线上的PET瓶如同银色溪流般潺潺而过,封盖、贴标、喷码、装箱,机械臂精准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闻着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臭氧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成子穿着和工人们一样的浅蓝色工装,站在观察窗前,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李总,各项参数都达标了。”负责设备调试的工程师兴奋的跑来汇报,脸上带着技术人特有的、对精密机械运转正常的满足感,“萃取温度控制在八十五度正负零点五,灌装精度误差小于千分之三,无菌灌装环境达标。这套生产线,在亚洲,可以排进前五。”
成子点点头,拍了拍工程师的肩膀,“辛苦了。告诉技术部的兄弟们,这个月奖金翻倍。”
他没有说太多夸赞的话,但工装袖口沾着的机油渍,和眼底那片因为连续熬夜盯进度而泛起的淡青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这个国内仅有的几套设备开始进厂,到试车成功,他往江汉跑了三趟,这条生产线,是丰禾茶饮料战略的基石,也是应对明年夏季市场的关键筹码。
在园区里晒了一上午的车,打开车门的瞬间,一股热浪劈面而来,成子皱着眉坐进去,把空调拧到最大,风呼呼地吹了快半分钟,才勉强有了点凉意。
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地名,听涛轩。
成子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李乐的手机号,好一会儿,电话才接通,只不过传来的不是李乐的声音,而是一声糯叽叽的“喂?”
“你是笙儿还是椽儿?”
“我系笙儿,你系谁呀?”
“我是成子叔叔,忘了没?”
“没忘呀,是有山一样的零食的成几叔叔。”
“对咯,想叔叔没有啊?”
“想啦~~~”
“哪儿最想?”
“嘴巴最想。”
“为什么呀?”
“成子叔叔有好吃哒!!”
“哈哈哈~~~”成子大笑,又问,“你爸呢?”
“阿爸在和穿衣服,裙子一样的衣服。”
成子没明白,裙子一样的衣服是什么,想了想,说道,“让你爸接电话。”
“好哒,等等啊,阿爸,接电话,阿爸,接电话~~~啦~~~”
就听一阵脚步声,还有李乐说话,咋,谁来的电话?
“成几叔叔!!”
“你给我,你先去找你外婆玩儿去.....喂,成子,有事儿?”
成子把事情说了一遍,“哥,那个彭洪安找我的事情,就那个哒能的区域总.......见不见?
“郭铿那边发过去的资料你都看了么?”
“看了。”
“那就去呗,打探打探,侦查侦查,看看那个假洋鬼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我知道了。对了,哥,你穿裙子干嘛?”
“裙子?”
“昂,笙儿说的,说你穿裙子了。”
“扯啥呢,韩服,这边办仪式,得穿,就那个红太阳照边疆~~~~的韩服。”
“哦,我还以为你去了那边整形了呢。”
“滚蛋!”
“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这边结束立马回去。”
“诶,那你先忙。”
成子挂了手机,想了想,又顺着信息给那个中间人许辰回拨过去。,
“李总,生产线试车还顺利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语速快,带着那种在投行里历练出来的、每个字都踩在点上的腔调。
“顺利。许总消息灵通。”成子看着窗外的烈阳,笑道。
“那就好。您看,刚短信里提的那件事……您方便么?”
成子沉默了几秒。“行。”
“那就这样,东湖边,听涛轩,清静,茶也好,到门口,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您。”
“几点?”
“下午三点。您从基地过来,半小时车程,不耽误您晚上安排。”
“嗯。”
挂了电话,成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该来的,总会来。他倒要看看,这顿饭,是鸿门宴,还是百鸡宴。
。。。。。。
成子没让司机送,自己开了辆基地的帕萨特,到了东湖。
按着路牌,车子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路,竹林在两侧密匝匝地挤过来,竹梢交错,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青砖铺地,几丛翠竹斜逸而出,一棵老桂花树枝叶婆娑,把半边院子罩在荫凉里。
成子下车的时候,许辰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了。
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短发,烫了微卷,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套裙,小高跟皮鞋,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子,戴了块方表盘的积家,不算扎眼,但懂的人自然懂。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把收拢的伞,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笑起来的时候倒是好看,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放松的亲和力,成子觉得,这大概是她做这行的天赋,让对面的人在不经意间就卸了防备。
“李总,终于见面了。”许辰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适中,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情,“上次在长安没赶上,一直想当面赔个不是。”
“许总客气了。”成子松开手,打量着院子,“这地方不错,闹中取静。”
白墙黑瓦,檐角飞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重修的老建筑。
门口不挂牌,只悬一块木匾,刻着“听涛”二字,字是遒劲的隶书,漆已斑驳。停车场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都是低调的黑色,车牌却不低调。
“是彭总挑的。”许辰侧身引路,“他这人有个毛病,谈事情不能在写字楼里,说会议室里全是复印机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想签合同。”
成子笑了一下,没接话。
成子跟着许辰,穿过院门,又沿着一条曲曲折折,两边长满了竹子的小路往里走,四周蝉声嘶鸣,稠得化不开,反倒衬得四下里更静。
绕过一丛凤尾竹,出现一间临湖的茶室,不大,三面开窗,一面正对着东湖,里面摆着张老榆木茶台,几把藤椅。湖风穿过竹林,穿过水榭,拂在身上,带着水的凉意,把暑气隔在了外面。
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茫茫的光,远处有几只游船慢慢漂着,像谁随手丢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还有隐隐的,从院子深处飘来的檀香味儿。
茶台边已经坐了一个男人,瞧见成子被引进门,便起身。
成子在财经杂志上见过这位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上要清瘦些,也显得更“淡”。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灰白,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一看就是那种脑子转得飞快、嘴巴却比脑子慢半拍的人。
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粒扣子松着,袖子同样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
姿态放松,瞅着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带有精确分寸感的放松,像一张拉满了但引而不发的弓。
男人伸出手,“李总,久仰。我是彭洪安。”他的普通话带着点沪语的口音。
“彭总,幸会。”成子握了握。
“坐,坐。”许辰张罗着,示意成子坐在彭洪安对面的位置,她自己则坐在侧面,正好是主陪的位子。
茶台上,一把老紫泥的仿古壶,几个白瓷杯,一小罐茶叶,还有几碟茶点,绿豆糕,云片糕,瓜子。简单,但样样精致。
“听说李总的生产线今天试车成功,恭喜。”彭洪安重新坐下,拿起壶,姿态娴熟地烫杯,温壶,投茶。是西湖龙井,蜷曲的银绿芽叶在热水的激荡下舒展开,清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这套低温萃取线,我们前年也在姑苏工厂上了一条,调试了将近半年。李总从购置到产品下线,两个月就拿下了,效率惊人。”
“设备供应商一样,团队之前也给哒能做过调试,熟门熟路。”成子看着彭洪安行云流水的动作,“再说,饮料这行当,时间就是命。明年夏天的货,现在就得有准备。”
“是这话。”彭洪安点头,将第一泡茶汤注入公道杯,茶汤清亮,嫩绿可人。
“快人一步,才能占住渠道,锁住终端。李总对终端的管理,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扎实。特别是下沉市场,那些乡镇夫妻店,别人啃不下来的硬骨头,丰禾能铺进去,还能动销,这是真本事。”
他说着,将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入三个小杯,先递给成子一杯,再给许辰,最后自己。动作不急不缓,带着种老派的、浸润在骨子里的礼数。
“彭总过奖。无非是笨办法,肯下苦功夫,把经销商当自己人,把终端老板当朋友。人家一天拜访十个客户,我就让业务员跑二十个,人家给经销商三个月账期,我就给两个月。没什么高明的地方,就是磨。”
“这就是最高明的地方。”彭洪安放下碗盖,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毛病,就是太高明了,高明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试探。
许辰适时插了一句,“彭总这是有感而发。他在国内这些年,见过太多水土不服的外资企业了。”
成子笑了笑,没接茬,
他知道今天这场,不可能只是品茶聊天。
郭铿给的资料里,许辰这个女人,蓉城出来的,大学毕业后,去了红空的巴林银行,曾经主导和撮合了好几笔国内目前数得上的合作并购投资案例。
现如今,跑回来自己搞了个投资公司,名字叫厚朴,谐音Hope,既洋气又带着点本土的狡黠,这样的人,时间就是钱。
而彭洪安,在哒能大陆分公司的副总位置上也干了快十年,是哒能亚太区最资深的华人高管之一,在这个法兰西企业里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一路熬到今天这个位子。
能在哒能这种法资氛围浓得化不开的公司里做到这个级别,说明此人既懂游戏规则,又深谙国内的办事逻辑。
成子端起杯子,在鼻子底下轻轻一晃,茶香沁入,“这龙井不错,明前的?”
“哟,李总也懂茶?”
“不懂,喝过的。”
“呵呵,”彭洪安也端起杯,抿了一口,“是明前的西湖龙井,每年我都让朋友留一点。喝茶和做企业,有时候道理相通,都得讲究个时令,讲究个火候。”
“采早了,滋味不足,采晚了,又老了。做企业也是,机会窗口就那么一瞬,抓住了,上去了;抓不住,可能就得再等一轮,甚至,就没下一轮了。”
彭洪安说话像在聊闲天,但话里的话,在场的人都懂。
许辰适时地插话,笑着捻起一块绿豆糕,“彭总这是三句不离本行。”
“李总别介意,他呀,见到优秀的企业家,就忍不住要探讨点心得。”她将糕点掰开一小块,“这绿豆糕也好,清甜不腻,配龙井正好。李总尝尝?”
成子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细腻,豆香浓郁,便都塞嘴里,就着茶水,咽了。
只不过这一口,倒是把中午没赶上吃饭的饿劲给带了起来,成子也不装,就着茶水,一边听彭洪安白活对丰禾的久仰之情,一边下手,那一盘绿豆糕和云片糕很快就见了底。
“李总这是....”许辰瞧见,笑问道。
“奥,中午没顾得上吃饭,还有没,再来一盘。”
“呵呵呵,有,有,服务员?”
片刻,又端上一盘,成子又吃了几个,这才擦擦嘴,冲两人说道,“见笑了。”
“哪里的话.....”彭洪安又给成子的杯子里添上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成子脸上,“刚才说,我研究过丰禾这几年的产品迭代。”
“从最开始的卤蛋,辣条,再到饼干、糖果、膨化食品这些产品线的扩张,还有各种口味创新,你们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尤其是对年轻消费群体的洞察,很准。”
“这背后,没有一套系统的市场调研和快速反应机制,做不到。这恰恰是很多本土企业,哪怕规模做得更大些的,也欠缺的。”
然后顿了顿,看了眼许辰,继续道,“哒能在全球有几十个研发中心,每年投入的研发费用是天文数字。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在最前沿的市场感知,尤其是像大陆这样复杂、多元、快速变化的市场,有时候,本地企业的鼻子,比我们这些跨国公司的统计数据更灵。这是本土企业的天然优势,也是我们最渴望,也最难获得的东西。”
许辰在一旁轻轻点头,“彭总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前些年还在投行的时候,看过太多案例。”
“国际巨头带着资本和技术进来,以为可以横扫一切,但往往在本地化这个环节栽跟头。水土不服,是常态。所以现在聪明的资本,更倾向于寻找像丰禾这样,既有扎实根基,又懂得本土游戏规则,还有强大执行力的伙伴,进行深度绑定,而不是简单的收购替代。”
“许总这话,让我想起我哥常说的一句话。”成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已微凉,回甘更显,“他说,外资进来,好比老虎下山,威猛是威猛,但林子里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哪棵树能动,哪块石头不能碰,它不如本地猴子清楚。猴子要是光想着借老虎的威风,忘了自己会爬树的本事,等老虎熟悉了林子,猴子就该担心自己的位置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糙。彭洪安和许辰都微微一怔。
随即,彭洪安笑了起来,“李总的兄长,是个妙人。这话话糙理不糙。改天,有机会,一定要见见。”
“所以,我们也在反思,也在调整。纯粹的资本碾压,或者技术傲慢,在这个市场越来越行不通了。我们需要的是伙伴,是向导,是能一起把蛋糕做大的合作方,而不是简单的并购对象。”
他重新拿起壶,续水,泡第二道茶。茶香似乎比第一道更醇了些。
“哒能进入大陆二十多年,我们越来越认识到,尊重本土企业的独立性,尊重企业家的精神,尊重市场的特殊性,是长期合作的基础。”
“我们带来的,应该是资本、技术、管理经验、全球视野这些赋能,而不是取代和控制。”
茶过两巡,经过这么会儿的铺垫,彭洪安终于把话题引向了正轨。
“李总,丰禾下一步打算怎么走?我是指战略层面。食品市场你们已经站稳了一线,饮料也在往上冲,更重要的是,你们有自己完整的供应链,从基地到冷链,这是非常深的护城河。听说你们的目标是五年内做到百亿规模,这个目标.....”
“彭总,”成子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抬手,打断彭洪安,“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绕弯子。您今天约我出来,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夸丰禾两句。有什么话,您直说。哒能,或者说彭总您,对丰禾,具体的想法是什么?是看中了哪块业务?还是有什么具体的合作方案?”
彭洪安也不见恼,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李总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
“哒能非常欣赏丰禾的整体战略和执行力。我们认为,丰禾现有的业务板块,食品、饮料,包括你们正在布局的绿色蔬菜产业,都与哒能的全球战略有很高的协同价值。”
“我们关注的,不是某一个单品,或者某一块业务,而是丰禾这个整体,这个平台,这个品牌,以及它背后强大的渠道网络和管理团队。”
彭洪安观察了一下成子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便继续道,“基于此,我们初步的想法,是希望能够成为丰禾的战略投资者。”
“我们愿意以合理的估值,购入丰禾一部分股权,比如,百分之二十.....当然,不会动摇您的控股地位。”
“这笔资金,可以用于丰禾的全国扩张,生产基地的升级,研发的投入,品牌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哒能可以开放部分全球供应链资源,在原材料采购、成本控制上提供支持;可以引入国际领先的生产管理体系和质量控制标准,可以在新品研发,特别是健康、功能型饮品方面,进行深度合作;还可以利用哒能的全球网络,帮助丰禾的产品探索出海的可能性。”
条件开出来了。资金,技术,管理,供应链,出海通道。很诱人,几乎是面面俱到,直指一个快速发展中的民营企业可能需要的所有外部助力。
许辰在一旁带着分析的口吻补充着,“李总,这个估值,我们可以谈,一定会体现丰禾未来的成长性。哒能进入,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而是真正的战略协同。不参与具体经营,但可以在董事会层面提供决策支持。”
“我们可以签协议,确保创始团队和管理层的稳定性,确保丰禾品牌的独立运营。这绝对不是市场传言中那种野蛮人式的收购,而是强强联合,是助力丰禾更上一层楼。”
成子没说话,目光投向露台外的东湖。
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波光粼粼,有些刺眼。
游船划过,留下长长的涟漪,慢慢荡开,又归于平静。
湖很大,很静,能吞下很多东西,也能映照出很多东西。
“百分之二十......”成子收回目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是个小数目。按照丰禾现在的体量和增长,这个比例的股份,价值不菲。哒能真是大手笔。”
“对于有价值的伙伴,哒能从来不吝啬投入。”彭洪安微笑,“我们更看中的是长期价值。我们相信,有了哒能的助力,丰禾完全有可能在未来五年内,不仅实现百亿的目标,而且,还能增长的更多,成为真正的全国性巨头,甚至具备与国际品牌同台竞技的潜力。”
“届时.....这部分股权的价值,将会远超今天的投入。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双赢。”成子点点头,像是咂摸这个词的味道。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彭洪安,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坦诚的困惑,“彭总,我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但确实想不明白。”
“李总请讲。”
“您说的这些,资金,技术,管理,出海……听起来都很好。但这些东西,丰禾如果自己慢慢做,一点点儿磨,是不是也能做到?可能慢一点,可能路子曲折一点,但终究能做到。而引入了哒能,拿到了这些,我们要付出什么?除了股份,还有什么?”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点天真。但彭洪安和许辰都没有露出丝毫轻视。
商场如战场,有时候,最直接的问题,恰恰最难回答。
彭洪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悠悠的,“李总这个问题问得好。付出什么?首先,当然是股权,这是基础。”
“其次,可能是某种程度的透明化,哒能作为重要的战略股东,必然需要对公司的运营、财务有更深入的了解,这是一种监督,也是一种保护。”
“再次,可能是发展路径的某些微调,我们会基于全球视野和经验,提出一些战略建议,当然,采不采纳,决定权还在董事会,在您和管理团队手里。”
他话说得很漂亮,很周全。但成子听出了弦外之音。
透明化意味着更多的信息披露和可能的干预。微调,可能是产品方向的调整,可能是市场重心的转移,可能是对利润率的更高要求,可能是对某些“不划算”但具有战略意义的长期投入的否决。
这些“微调”,积累起来,可能就是方向的改变。
“我明白了。”成子点点头,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但眼神深处依旧平静,“就像彭总刚才说的,哒能带来了老虎的威风和视野,希望我们这些本地猴子,能爬得更快,看得更远。但,猴子终究得听老虎的,往哪棵树爬,怎么爬,可能就不能完全自己说了算了。是吧?”
这话比刚才更犀利。
彭洪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李总这个比喻,很有趣,但也不完全准确。更准确的比喻,可能是……经验丰富的向导,和熟悉地形的本地猎手,组成一个探险队。”
“向导有地图,有罗盘,有应对各种复杂地形的知识;猎手知道哪里猎物多,哪里有陷阱,哪条小路更近。双方优势互补,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到达目的地,获取丰厚的收获。”
“而在这个过程中,当然需要协商,需要妥协,但最终的目的是把探险的成功率提到最高,风险降到最低。”
“很好的比喻。”成子咧开嘴笑了笑,“彭总到底是文化人,说出来的道理就是好听。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一探,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加专注,也更具压迫感,“我这个人,土生土长的,没留过洋,也没在跨国公司干过。我就知道一点,这林子里的路,是猴子们祖祖辈辈用命蹚出来的。”
“哪棵树结果子多,哪片灌木有蛇,哪个水潭看着浅实则能淹死人,猴子们心里有本账。这本账,有时候比地图和罗盘更管用。因为地图是死的,林子是活的;罗盘指的方向是对的,但路上可能有地图上没标出来的断崖。”
“向导当然重要,但要是向导非说,按他的地图,前面是一片坦途,硬要拉着猎手从断崖上走过去,猎手是听还是不听?听了,可能掉下去摔死;不听,那就是不信任向导,破坏团队合作。这账,怎么算?”
露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断续的蝉鸣。许辰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在成子和彭洪安之间轻轻移动,没有插话。
彭洪安静静地看了成子几秒钟,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甚至是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李总,您是个明白人。您担心的,正是很多本土企业家担心的,也是过去一些合作出现问题的根源。”
“信任,是合作的基础,但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需要磨合,更需要一套清晰的、大家都认可的规则。”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强调,任何合作,都必须建立在尊重、透明、共赢的基础上,必须有白纸黑字的协议,约定好各自的权、责、利,约定好决策的机制,约定好出现分歧时如何解决。哒能是国际大公司,我们做事,讲究的是规则,是契约精神。”
“契约精神?”成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个我信。国际大公司,最讲究契约。不过彭总,我还有个更实在的问题。”
“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合作之后,在某些重大战略问题上,比如,丰禾未来是要继续深耕三四线市场,还是集中资源进攻一线?”
“比如,我们是该把利润更多地投入品牌建设,还是短期的渠道促销?”
“比如,我们是该坚持多品类发展,还是收缩战线聚焦核心?”
“如果在这些问题上,我们和哒能的判断不一致,而哒能又依据协议,拥有某些否决权或者强大的影响力,那时候,怎么办?是听丰禾的,还是听哒能的?是按丰禾熟悉的本土地形来,还是按哒能带来的全球地图来?”
一串儿问题,像一把刀子,直接插进了合作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区域,控制权,以及控制权背后所代表的,对企业灵魂和发展方向的主导。
彭洪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已经微凉的茶壶,又缓缓注水,水流冲击茶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动作很稳,很慢,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
“李总,您问的,是所有战略合作中最关键,也最难回答的问题。”他放下壶,声音平缓而清晰,“我的答案是,没有一成不变的听谁的。那将是董事会层面,基于充分的数据分析、市场研判和风险评估后,共同的决策。”
“哒能会带来全球的视野和案例,丰禾会带来本土的洞察和执行经验。最终的决定,应该是那个对丰禾长期发展最有利的选项。这可能意味着有时候要采纳哒能的建议,有时候要尊重丰禾的判断。这本身就是合作的价值所在——避免单一视角的盲区,做出更优的选择。”
他看向成子,“我无法向您保证,哒能的每一个建议都是对的。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哒能的每一个建议,都会是基于对丰禾长期价值最大化的考量,都会建立在扎实的数据和分析之上。”
“我们投资的是丰禾的未来,我们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丰禾走错路。”
很漂亮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强调了共同决策,又暗示了哒能专业性的权重,还表明了利益的一致性。
成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微涩的回甘在舌根蔓延。
“彭总,您说的这些,我听着都挺好。但我想问一句,哒能并购了这么多企业,勒百世、哇嘎嘎,广和......现在,都怎么样了?还有毅力矿泉水、羊城牛奶,还有以这个东湖为名的东啤?”
话音落下,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带着一股子腥气,吹了进来。
许辰准备给茶壶添水的手一顿,眉头一皱,又继续。
而彭洪安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勒百世的情况,李总应该也了解一些。”他重新戴上眼镜,“坦率地说,确实不太理想。何总他们的退出,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完全是哒能的问题。”
“不完全是....”成子笑了笑,“那哇嘎嘎呢?那边闹得正热闹,彭总应该比我清楚。”
彭洪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哇嘎嘎的事情,比较复杂。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李总,哒能从来没有想过要吞掉谁,我们的初衷,是一起把合资公司做大。后来出现分歧,是双方对合作的理解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成子追问。
彭洪安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觉得,合资公司之外,他可以自己再搞一套。但我们认为,既然是合资,就要遵守共同的规则。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游戏规则的理解不同。”
成子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您的意思是,只要规则写清楚,大家按规则来,就没事?”
“就是这个道理。”彭洪安微微前倾身子,“我们在国内的经验教训,就是规则越清楚越好。李总如果有顾虑,完全可以品牌所有权不变、经营自主权不变。只要写进合同,就有法律效力。”
成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只是,没多少笑意。
“彭总,许总,今天能来,能和二位这么开诚布公地聊,我很荣幸,也受益匪浅。哒能是世界级的企业,彭总您的眼光和格局,让我佩服。您开出的条件,听起来也非常有吸引力。”
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么大的事,不是我李家成一个人能拍板的。丰禾不是我一个人的丰禾,是全体股东的,是数千员工的。股权结构,二位想必也调查的清楚。我得回去,跟股东们商量,跟管理团队沟通。这不是客气话,是实情。我一个人点了头,不算数。”
彭洪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专业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光芒闪了闪,又归于平静。
他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当然,这是应该的。战略投资,关乎企业未来,必须慎重。”
“我们今天就是初步交换一下想法,不急于一时。哒能的诚意,始终在这里。我们也相信,以李总的智慧,以丰禾管理团队的远见,一定能做出对丰禾最有利的选择。”
许辰也笑着接话,“是啊,李总,今天就是认识一下,聊聊天。合作是大事,得从长计议。您回去慢慢商量,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我这个中间人,随时为您和彭总传递消息。”
“那就好。”成子站起身,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基地那边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今天这茶喝得好,话也聊得透。谢谢彭总,谢谢许总。今天这茶不错,改天到长安来,我请。”
彭洪安和许辰也站起身。
“李总客气了。期待下次见面,希望有机会能和您,还有丰禾的其他股东,有更深入的交流。”
许辰笑道,“一定。李总慢走,我送您。”
她把成子送到院门口,竹林间的小径上,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成子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许总,您这个厚朴,是Hope的意思?”
许辰点点头:“对。希望。”
成子笑了一下:“好名字。有希望总是好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驶出窄路。
许辰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银灰色的似乎不怎么符合成子身份的捷达消失在竹林尽头,才转身回了茶室。
露台上,茶香还未散尽。彭洪安重新坐下,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抿着,目光投向成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许辰也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盒寿百年,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淡青色的烟雾。
“怎么样,彭总?有戏么?”她问,声音里少了些职业化的圆润,多了点分析事务时的冷静。
“没有。”彭洪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表。“”
“您倒是痛快。”
“李家成这个人,和预想的差不多,别看年轻,还有些粗,可心里有本清楚的账。不好糊弄。他不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打动的人。你越热情,他越警惕。今天说的什么二成、不控股、不参与经营,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岂止是不好糊弄。”许辰弹了弹烟灰,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您看他的那些个问题,直接问到了控制权和战略分歧的解决。这说明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知道合作最要害的地方在哪儿。他表现出来的定力和眼界,不像是这个年纪,更不像是一个纯粹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企业家该有的,倒像是经历过真正资本风雨洗礼的。”
彭洪安点点头,“嗯,还有,他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当场拒绝,没有拍桌子走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他只是说要回去商量。这个商量,基本上就是免谈的体面说法。”
许辰说道,“丰禾现在确实没什么需求,去年销售额接近六十个亿,没外债,现金流、财务健康,七大生产基地都建好了,冷链物流体系也跑通了。饮料产品线虽然还不是一线,但增长势头很好,自己就能冲上去。他们不缺钱,不缺技术,不缺渠道。你拿什么去打动他们?”
彭洪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就让他有需求。”他低声说。
许辰的目光微微一闪:“彭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彭洪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远处的湖面上,阳光把水染成了浅金色,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尖儿划出一道细碎的水痕。
“许辰,”他没有回头,“作为投资人,你觉得,一个企业什么时候最容易被外部资本打动?”
许辰想了想:“缺钱的时候。或者,缺技术、缺渠道、缺市场的时候。”
“对。”彭洪安转过身来,“丰禾什么都不缺,所以它不会被打动。那就只能让它缺点什么。”
许辰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您是说……”
“丰禾不是没有问题。”彭洪安转过身,“它的发展太快了。几年时间,从几个亿做到现在的规模,摊子铺得太大。七大生产基地,全国性的冷链网络,多个产品线同时发力,还在布局上游的绿色蔬菜产业……这意味着巨大的资本开支和管理压力。”
“它的资金流现在健康,是因为在高速增长,一旦增速放缓,或者某个环节出现问题,资金链就会绷紧。”
“它最大的软肋,在于饮料板块。”彭洪安继续分析,“食品板块是现金牛,很稳。但饮料板块,是它冲击百亿、甚至更高目标的关键,也是它现在投入最大、竞争最激烈的领域。”
“现在市场上的品牌,都不是善茬。丰禾的饮料,现在卡在二线头部,要冲上一线,或者继续保持,就需要持续的、巨量的市场投入,需要更强大的品牌力,需要更核心的技术储备。”
“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应对更激烈的竞争。而竞争,是会流血的。”
许辰默默吸着烟,听着。
“而且,”彭洪安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要忘了,丰禾的股权结构。李家成和富乐投资,各占45%。这种均衡结构,在顺境时没问题,一旦公司遇到困难,需要做出重大但痛苦的抉择时,会不会产生分歧?那10%的高管和员工持股,是会坚定地站在创始人一边,还是会有自己的盘算?”
他看向许辰,“一个没有迫切需求的企业,是很难被说服接受战略投资的。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待需求出现,而是……让某些潜在的风险,更快地浮出水面,让某些需求,变得更加迫切和清晰。”
许辰感到一阵凉意,尽管是盛夏的午后。
她知道彭洪安说的是什么意思。
哒能这些年在国内玩的游戏,从来不只是商业谈判桌上的你来我往,供应商断供、经销商挖角、银行关系干扰......这些手段,在哒能的工具箱里摆得整整齐齐,什么时候用哪一件,用多大力度,都是有讲究的。
她掐灭了烟,“彭总,您的意思是……但,如果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会不会适得其反?这个李家成,看起来,软硬不吃的。”
彭洪安说道,“商场如战场,有时候,适当的压力,可以帮助对方更清楚地看到合作的价值,看到单打独斗的风险。这本身,也是一种负责。”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镜片反射着两点微光。
“不过,这些都得看时机。”彭洪安把文件收回去,“现在的丰禾,气很盛,而李家成这个人,草莽出身,骨头硬,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
许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您打算等?”
“等,也不等。”彭洪安笑了,“等的是机会,不等的是布局。机会来了,能不能抓住,看的是提前布好的局。”
“许辰,”他忽然换了语气,带着点试探,“你们厚朴,有没有可能……在中间牵个线?”
许辰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壶已经凉了,倒在杯子里没有一丝热气。
“彭总,厚朴是做投资的,不是做掮客的。我们牵线的唯一目的,是促成交易。如果交易本身对各方都有利,我们当然愿意出力。但如果只是为了单方面的利益……”
她停下来,看着彭洪安。
彭洪安点点头,笑了笑,“明白。是我唐突了。”
“不过,”许辰又道,“丰禾这个案子,我是真的感兴趣。一家民营食品企业,不上市、不融资、不借钱,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规模,在现在的国内,不多见了。这样的企业,如果真能和哒能合作,对参与到这件事里的,都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彭洪安看着她,笑了,“那就麻烦许总了。”
“彭总,要说麻烦,丰禾还有一个股东呢?富乐,那位从不露面的大李总.....这个.....”
“我来想办法,”许辰站起身来,“彭总,那今天就到这儿。我回鹏城还有事,先走了。”
“好。”彭洪安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路上小心。”
许辰的车沿着原路驶出竹林,消失在暮色里。
彭洪安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黑色奥迪在窄路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回到茶室,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