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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4章 超算量化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13万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2074章 超算量化

同一时刻,鹏城,罗湖鹏基工业园北角,一条被梧桐树荫吞了大半的窄巷尽头,电动铁门“嘎吱”一声响,郭铿那辆银灰色帕萨特缓缓拐了进去。

车灯扫过大门口的招牌,“腾达服装厂”,金字漆面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院子不大,两大一小,三栋方方正正的厂房呈品字形排列,外墙贴着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下半截已经被雨水和泥点子溅成了灰黄色。

小的那栋缩在最里头,三层,窗户上糊着磨砂贴膜,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几只悬挂在拐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像一只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郭铿把车停在楼前,下车走到楼门口,从裤兜里掏出门禁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

“嘀”的一声脆响,锁弹开了,推门进去,楼道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地面铺着淡绿色防滑地砖,墙壁刷着白漆,下半截钉了一圈一米胡桃木色的木墙裙。

径直走到一楼尽头那间房门口,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电子设备散热、打印纸墨粉和速溶咖啡的扑面而来。

偌大的房间里,中间摆了一圈长条桌,桌面上密密麻麻,排着几十台显示器,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此起彼伏地闪烁。

几个人,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叼着烟,有的面前摊着花花绿绿的K线图和打印出来的报表。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蹦出一两句咒骂。

房间正中央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拼接屏幕,由六块四十寸的液晶屏拼成,分成六个区块,分别显示着纽约、伦敦、东京、香港、新加坡和法兰克福几大主要金融市场的实时行情。

红绿相间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向下滚动,时而停顿,时而跳动,折射出一种冷酷而迷人的秩序感。

最下方的一行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最新的汇率、大宗商品期货价格和国债收益指数,字体是那种刺眼的亮红色。

郭铿在大屏幕前站了会儿,道琼斯指数那条曲线正在微微上扬,纳斯达克则是一片淡淡的绿色。

他咂了咂嘴,然后收回目光,朝坐在门口附近的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儿点了点头。

“铿哥。”小伙子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今天怎么样?”郭铿问。

“还行,港股那边拉了回来.....”小伙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屏幕,“不过脚盆那边有点不对劲,日经午后跳水,跌了小两百点。”

“脚盆那边正常,经济数据不好看,市场总要找个出口。”郭铿说着,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朝里走去。

他穿过一排排电脑桌,走到房间最深处,在一扇红色木门前停下,抬脚,一脚踢开了门。

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不大,二十多平,靠墙摆着一张黑色的皮质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空啤酒罐和揉成一团的纸巾。

墙角立着一台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房间正中央,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横在那里,桌面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两台正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另一台则定格在一个复杂的拓扑结构图上,无数节点和连线交织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觉得眼晕。

安德鲁正仰靠在一张黑色的椅子上,两条腿高高跷在桌角,脚上蹬着的皮鞋鞋带松松垮垮地散着。

怀里抱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盘蔬菜沙拉。

听见门响,安德鲁抬起头,看见是郭铿,放下腿,把脚从桌上收了回来,随手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沙拉酱。

"给你打电话也不接,"郭铿踢开脚边一个空矿泉水瓶,走到办公桌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作甚呢?"

安德鲁放下腿,把沙拉碗搁在桌角,转过身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白色塑料勺子,指了指显示器,“看看我们的保章推演的模型,得出了什么样的数据。”

说到“保章”两个字的时候,安德鲁的嘴有些瓢。

“那玩意儿能用了?”郭铿目光落在那不断跳动的、暗含某种未知逻辑的数据流上。

安德鲁转过身,用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张图表,“你看这个。”

郭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俯下身,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一张复杂的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种数值,几条不同颜色的曲线交错起伏,在某个时间点上形成了一致向上的趋势。

“这是什么?”他问。

“保章按照设计模型推算的,未来三个月全球主要货币对的走势,”安德鲁指着那条蓝色的曲线,“美元兑日元,我们输入了美联储的利率决议预期、脚盆央行的货币政策走向、原油价格的波动区间,以及一些地缘政治风险的权重参数。然后保章跑了七十二个小时,迭代了三千多次,给出了这个结果。”

“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安德鲁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美刀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持续走弱,日元会迎来一波升值。幅度不大,但趋势非常明确。”

郭铿盯着那条曲线,沉默了几秒,“这玩意儿,能准吗?”

“天底下没有保准的东西,”安德鲁耸了耸肩,“但从目前回测的历史数据来看,准确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对于一个还在试用阶段的已经很不错了。”

“百分之三十……”郭铿念叨着这个数字,目光在曲线上停留了很久,“也就是说,如果按照这个模型的指引去操作,十次里只有三次是对的?”

“理论上是这样。”安德鲁说着,又叉起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但金融市场从来不是理论能完全解释的。黑天鹅事件、突发政策变动、市场情绪的集体非理性,这些东西,模型很难提前捕捉到。”

“所以,说了半天,这玩意儿还是不靠谱?”

“不,我觉得它很有潜力。”安德鲁放下叉子,看着郭铿,“金融计算,最大的作用还是利用‌海量并行计算能力‌解决传统核算无法处理的‌高维、实时、非线性‌复杂问题,主要聚焦的地方是在高频交易、风险建模、衍生品定价,而不是预言未来,毕竟工具再好,也只是工具。真正的判断,还是要靠人。”

郭铿没有立刻接话。他直起身,目光从显示器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空调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五百多万,”安德鲁说,“美刀。”

郭铿啧啧几声,“五百多万美刀,就为了一堆数据和算法?”

“还有硬件。”安德鲁指了指身后的一扇门。

郭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把烟盒扔给安德鲁,“这样的表现,值不值那五百多万?”

安德鲁拿过烟盒,甩出一根,点上嘬了口,“如果它能一直保持现在的表现,那它就值。但如果它在某个关键节点上犯了错,那它就是一堆废铁。”

“废话。”郭铿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间,“说了等于没说。”

“这就是金融的本质,郭,”安德鲁摊开双手,“确定性是稀缺品,不确定性才是常态。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不确定中,尽可能多地寻找确定性。剩下的,交给运气。”

。。。。。。

安德鲁起身,提了提裤子,“走,带你去瞧瞧这些钱花在了哪儿。”

郭铿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空易拉罐里,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穿过那排闪烁的显示屏,走到房间最深处的红色木门前,安德鲁刷了门禁卡,“嘀”的一声,木门打开。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墙壁刷着浅灰色的防静电涂料,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了地面上铺设的防静电地板。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金属门,这回是指纹锁。安德鲁把右手拇指按在感应区上,等了大约两秒,锁舌“咔嗒”一声缩了回去。

“这他妈搞得跟间谍片似的。”郭铿说。

“安全第一。”安德鲁伸手拧开金属门,先是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不像空调那种干燥的、带有机械感的冷,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凉,像是走进了一座石砌的地窖,鼻尖是金属和绝缘材料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的气息。

而门内,是一种让人一时找不到合适形容词的景象。

郭铿愣了几秒。

所谓机房,不如说是机楼。三层的小楼一共用了两层半,一层和二层被打通了,挑高将近六米,形成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

密布的桥架和线槽,各种颜色的线缆像血管一样整齐地捆扎在一起,沿着预定的路线延伸向各个角落。

地面上铺着防静电架空地板,灰色的方块瓷砖在灯光下泛着亚光,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通风孔,冷气从地板下涌上来,在脚踝处盘旋。

主机房占据了整个一层和二层的大部分面积。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整齐地排列着,每排之间留着大约一米宽的通道,各种颜色的光纤和电缆从线槽里穿行而过,汇入机柜顶部,又在机柜内部蜿蜒而下,连接到每一台服务器的接口上。

那些线缆被扎带捆成一束一束的,沿着预设的路径,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电路图,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耳边传来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潮水一样涌动的嗡嗡声,是几十台风扇同时转动、空气在机柜间流动、电源模块工作时发出的混合声响。

这种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形成一种稳定的背景音,

机柜的门大多是网状金属板,透过网眼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灯,蓝色、绿色、琥珀色,有些在规律地呼吸,有些则在急促地跳动,整个机房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由光和电构成的生物体,正在以一种人类无法感知的频率呼吸和脉动。

“这……”郭铿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怎么样?冷不冷?”安德鲁问。

郭铿这才意识到,机房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空调出风口在天花板上均匀分布,冷空气从上方沉降下来,在机柜之间形成缓慢的对流,带走服务器散发出的热量。

站在通道中间,环顾四周,目光从一排机柜移到另一排机柜,从一层延伸到二层,又从二层落到一层,像在打量一座从未见过的建筑。

“这他么……”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花了多少钱来着?”

“硬件大概三百多万美刀,加上装修、制冷、电力改造、布线,总共四百多万。”安德鲁说着,走到最近的一排机柜前,拉开玻璃门,指了指里面叠放的服务器。

“这些是计算节点,现在启用的一百二十八台,每台双路至强处理器,每颗四核,总共一千零二十四核。单节点内存十六GB,全部加起来两TB左右。”

郭铿看清了里面的构造。每个节点都是一台标准的2U服务器,黑色面板上只有几个简单的指示灯和一个电源开关,朴素得像一块砖头。

安德鲁关上柜门,“FB-DIMM这玩意儿发热量大,功耗高,但这个时间点,这是能买到的最好的选择。你要是晚一年来,就能用上DDR3了。”

郭铿伸手摸了摸机柜的表面,金属冰凉,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是无数晶体管同时工作的脉动。

“存储呢?”郭铿问。

“存储分两层,”安德鲁走到房间的另一侧,那里立着几个更高的机柜,柜门紧闭,只在前面板上露出一排排硬盘托架的轮廓。

“热数据层是全闪存的,容量大约二十TB,用的是三松的NAND闪存芯片,读写延迟在毫秒级别,冷数据层是传统的SAS硬盘阵列,三百六十TB,RAID6冗余,用来存放历史行情数据、回测结果和归档日志。”

“所有的存储都通过Lustre并行文件系统挂载,客户端可以直接访问,不需要关心数据物理上存放在哪个磁盘上。”

“联网了?”郭铿摸了摸机柜。

安德鲁点头,“肯定的,双千兆,申请时候费了不少时间。”

“用的是InfiniBand,四倍数据速率,就是所谓的QDR,单链路四十Gbps,胖树拓扑,延迟一点几微秒。这玩意儿比千兆以太网快几十倍,是保证并行计算效率的关键。”

“你要是用普通网线把这些机器连起来,跑MPI程序的时候,一大半时间都浪费在等数据传输上了,算力再强也白搭。”

郭铿跟在安德鲁身后,听他一个一个地介绍那些名词和数字。他对硬件的理解有限,但能从安德鲁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种秩序感,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命名、每一根线缆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反复的调试。

他伸手在最近的一台服务器前面板上摸了一下,金属表面冰凉光滑,指尖传来一种细腻的触感。

“这些,是不是有个峰值?”他问。

“双精度浮点性能,理论上限大概在每秒十万亿次上下,”安德鲁说,“但这只是理论值。实际应用中,尤其是蒙特卡洛模拟,受内存带宽限制,能跑到理论值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就算不错了。”

“实际有效的蒙特卡洛算力,大概在两万亿次浮点运算每秒左右。”

“两万亿次,”郭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这是个什么概念?”

“概念就是,”安德鲁把手插进兜里,“如果你要为一个包含一万个资产的组合做压力测试,模拟十万条市场情景路径,传统上用一台单机工作站跑,大概需要三天三夜。在这里,同样的任务,两个小时出结果。”

他指了指头顶那些无声运转的机柜,“对于期权定价,尤其是奇异期权,那些结构复杂、没有闭式解的产品......我们需要用蒙特卡洛方法来模拟标的资产的价格路径,每条路径走成千上万步,然后取平均值。”

“而这里的算力,可以在一个交易日的午休时间里,完成一个中等规模的奇异期权组合的重新定价。”

“那CDO分层呢?”郭铿问。

“CDO分层是高斯Copula模型的天下,”安德鲁回道,“CDO的核心问题是要估算不同层级,高级层、夹层、 equity层,在不同违约情景下的损失分布。你需要模拟成千上万个资产的联合违约行为,而这正是蒙特卡洛方法的用武之地。”

说着,他走到一面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假设你有一个由一百个次级抵押贷款组成的资产池,每个贷款都有自己的违约概率和回收率,而且它们之间的违约不是独立的,经济衰退的时候,所有人一起违约的概率会显著上升。”

他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相互缠绕的曲线,“高斯Copula模型的作用,就是用数学的方式描述这种大家一起死的相关性结构。然后你在这个模型的基础上,跑一百万次蒙特卡洛模拟,每次模拟都随机生成一组违约时间和违约金额,最后统计出不同层级在不同置信水平下的预期损失。”

安德鲁放下记号笔,转过身来看着郭铿,“这里的算力,可以在一个晚上完成一个中等规模CDO的全部分层定价和敏感性分析。如果换成传统的工作站,同样的工作量,大概需要两个星期,而人工,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

郭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些无声运转的机柜上缓缓扫过。他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他知道,这些机器正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吞噬着电力,吞吐着数据,执行着那些他只能理解皮毛的计算任务。

“那高频交易呢?能不能做?”他忽然问道。

安德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带起一阵轻微的回音。

“这是HPC集群,”他说,用手指敲了敲身边的机柜,“不是高频交易系统。这两者完全是两回事。”

又认真地解释道,“高频交易追求的是微秒级的延迟,需要专用的交易网关、FPGA硬件加速、以及托管在交易所机房的服务器,它们的计算量通常不大,但要求极低的延迟,每一微秒都关乎盈亏。”

安德鲁指了指周围那些轰鸣的机柜,“而这些机器,追求的是吞吐量,单位时间内能完成多少计算任务。它们在意的不是快几微秒,而是在合理的时间内完成海量的数值计算。”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优化方向,就像F1赛车和重型卡车,虽然都有发动机和轮子,但它们被设计出来做的事情完全不同。”

“咱们我们这个集群的定位是量化研究和风险管理,策略回测、参数优化、风险重算、复杂衍生品定价。这些任务对延迟不敏感,但对计算能力和并行效率要求极高。”

两人穿过主机房,走进旁边的辅助区。

辅助区不大,大约百十个平方,靠墙排列着几组高大的设备。

安德鲁指着第一组设备说,“这是UPS不间断电源,两组并联,每组能带满载运行四十分钟。后面是柴油发电机的接口,如果市电中断超过三十秒,发电机自动启动,切换到油机供电,切换时间在毫秒级,服务器不会感知到断电。”

又指向旁边一组银灰色的东西,“精密空调,双压缩机冗余配置,一台故障另一台自动接管。机房温度控制在二十一加减一度,湿度四十到五十之间。”

“服务器对温度很敏感,温度高了,寿命缩短,故障率上升;湿度低了,静电容易损坏元件;湿度高了,冷凝水可能导致短路。这些参数都要精确控制。”

再往里走,过了消防钢瓶间,就到了监控室。

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间,墙上挂着几块液晶屏,显示着机房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小伙子坐在监控台前,面前摆着几台显示器,屏幕上滚动着各种系统状态数据,CPU负载、内存使用率、网络流量、磁盘IO、温度曲线。

看见安德鲁进来,点了点头,叫了声“安先生”,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安德鲁对郭铿说,“监控系统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温度、湿度、电压、电流、网络状态,任何一个参数超出阈值,系统会自动报警。值班人员的手机上也会收到通知。”

郭铿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跳动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说道,“这地方,瞅着比银行金库还安全。”

安德鲁笑了笑,“那不一定,有的银行金库可没有气体灭火系统。”

两人走出监控室,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这里的布局与一楼基本相同。

安德鲁介绍,二楼主要部署了存储系统和网络交换设备,以及一部分用于并行密集型任务的节点。

“三楼的一半是办公区,”安德鲁指了指头顶,“达利桑德罗和几个核心开发人员的工位在那儿。另一半是空的,预留的扩展空间。按照目前的业务增长速度,大概明年下半年就需要启用。”

郭铿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瞰着一楼那些沉默运转的机器,“对了,这些机器,跑的是什么软件?”

“Linux,CentOS 5,”安德鲁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集群管理和作业调度用的是Platform LSF,这是业界标准的HPC作业调度器,华尔街的大型对冲基金和投行的量化部门都在用。”

“数值计算方面,用Intel Math Kernel Library做基础的线性代数运算,用QuantLib做金融工具的定价和风险计量。蒙特卡洛模拟的并行化,李乐安排长安动力和曹鹏帮忙,写了一套基于MPI的框架,可以根据问题的规模和集群的负载情况,自动选择合适的并行策略。”

“这套框架的代码量大约十五万行,半年前就开始了调试和优化,达利桑德罗干这活儿,瘦了十几斤。”

郭铿点了点头,“这么说,这个机房,相当于华尔街一家什么水平的机构?”

安德鲁想了想,“二流头部吧。”

“才二流头部?”

“你以为呢?”安德鲁说,“一流的那几家,比如文艺复兴科技、DE Shaw、Two Sigma......他们的计算资源比我们大一个量级,而且有自己的专用硬件和定制芯片。二流头部,就是那些管理规模在五十到一百亿美刀的机构,他们有类似的集群,规模可能比我们略大一些,但差距不大。”

“不过,在亚洲,我们这个配置算是一线的。中东有几家投行的量化部门有类似的设施,但红空和三家坡的对冲基金,大多数还在用工作站跑策略回测。”

“那大陆呢?”

安德鲁耸了耸肩,“目前应该没有第二家,倒不是买不起设备,是没有人。懂MPI并行编程和金融数值方法的人,全大陆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十个。而且这五十个人里,一大半在高校和研究所,一小半在银行的总行信息技术部,真正懂量化交易又能写并行代码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指了指楼上,“现在这个团队的骨干,都是通过关系从丑国和腐国挖来的。两个大陆的,一个大毛的,一个丑国的,还有一个红空的,都是在伦敦或纽约的投行干过五到十年的量化分析师,懂业务,也懂技术,底薪十五刀。”

“啧啧,人才比设备贵。”郭铿说了句。

“贵得多,”安德鲁接话道,“设备是一次性投入,折旧期三到五年。人才是持续性支出,而且流动性大,今天还在你这里干,明天就可能被竞争对手两倍薪水挖走。”

他直起身,拍了拍栏杆,“走吧,看得差不多了。”

等回到安德鲁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机房的嗡鸣声顿时减弱了许多,只剩下隐约的低频振动,像是远处的雷鸣。

郭铿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这不就是李乐说的超算?”

安德鲁走回自己的椅子前,坐下,把脚重新跷上桌角,晃了晃,“不算。”

“不算?”

“不算,”安德鲁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个商业级别的计算集群,私人化的数据处理中心。本质上是由几十、几百台服务器组成的并行计算农场。和真正的超级计算机相比,差着好几个量级。”

他拿起桌上的沙拉碗,用叉子叉起一块黄瓜,塞嘴里嘎吱着,“真正的超算,比如IBM的深蓝,Cray XT4,你们的银河,规模是这个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电力消耗是以兆瓦为单位计量的,冷却系统要用到水冷甚至液氮,占地面积是足球场级别的。”

“而且用的是专门设计的处理器和互联网络,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通用服务器。”

“咱们这个,”他用叉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说白了,就是华尔街的量化基金和投行交易部门用的那种东西。你可以叫它华尔街的超算,它的目的很明确,支撑当日风险计算和定价需求,不是做天气预报或者基因序列比对。”

郭铿抽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安德鲁,“那不就是和廖楠那边的渲染农场一个性质?”

安德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底层逻辑一样。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廖楠那边是渲染农场,用大量的计算节点并行处理每一帧画面的渲染任务。一帧画面可能包含几百万个多边形、几十个光源、复杂的材质和纹理,单台机器渲染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但把任务拆分成几千块,分配到几千个核心上同时渲染,几分钟就能完成一帧。”

“这边是数据农场,用大量的计算节点并行处理金融数据的分析和模拟。一个蒙特卡洛模拟需要生成几百万条随机路径,单台机器跑可能要几天。但拆分成几千块,分配到几千个核心上同时运算,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

“一个侧重处理图形,一个侧重处理数据。底层架构相似,上层应用不同。”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我总觉得,李乐对廖楠那边还有别的想法。不只是做动画渲染那么简单。”

郭铿弹了弹烟灰,“什么想法?”

“具体的我不清楚,”安德鲁摇了摇头,“有一次他问我,对GPU怎么看?”

“GPU?那不是显卡吗?他想干嘛?”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这么说,肯定有他的想法,你这个表弟,总比别人多看两步。”

“他是看几步,”郭铿叹了口气,“可我现在开始头疼和腾讯那边合作的数据中心了。”

“数据中心?”

“对,李乐和那边的马老板早就谈好了,只不过拖到明年才动,明年至少需要投入五千万到那边建设的数据中心去。这钱还没个影呢。”

说着,郭铿掰着手指头,像是在清点一件件追在身后的债主。

“两个实验室要钱,造船厂要钱,钢铁厂要钱,长乐高速那边要钱,又要成立商业地产公司,还有刚把他老丈人给的那点儿窝囊费挪到景东那边建物流去了。用钱的地方太多,我这整天辗转腾挪,拆东墙补西墙的,都特么成杂技演员和泥瓦匠了。”

安德鲁听着,笑道,“你这是在抱怨,虽然方式听起来像是在谦虚。”

郭铿抬起头看他。

“幸福的抱怨。”安德鲁补充了一句,“好歹李乐没有拿着钱去花天酒地,买豪车游艇私人飞机。比起那个,拆东墙补西墙算是相当健康的运动方式。”

“我特么谢谢你啊。不过,你觉得他那些东西么?”

安德鲁想了想,“倒也是。他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对财富的理解在另一个层面的人。”

“什么层面?”

“工具,对他来说,钱不是目的,是工具。是用来做事的资源,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也不在乎物质享受,至少我没见过他对任何奢侈品表现出兴趣。他更像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代价的人。”

郭铿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桌面上那三台显示器上。

“你这算是开始搞量化了?”他问。

安德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算,也不算。”

“怎么讲?”

“算,是因为我们确实在用数学模型和计算方法来分析市场、寻找交易机会,”安德鲁说,“这个地方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量化基金。它的核心功能是风险管理和策略支持,为整个富乐系的资金运作提供量化分析和决策依据。”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拓扑结构图,“比如这个模型,是我们自己开发的,用来分析全球主要金融市场的关联结构和风险传导路径。它可以告诉你,如果丑国证券市场下跌百分之一,会对脚盆股市、欧洲债券、新兴市场货币产生什么样的连锁反应。这对于整体资产配置和风险敞口管理,是有价值的。”

“那不算的部分呢?”

“不算的部分在于,这个地方的目的,不只是为了量化服务。”

郭铿点了点头。他明白安德鲁的意思。

“说说吧,你那边的进展。”

安德鲁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了翻,然后合上,“怎么,想从我这儿搞点钱?”

郭铿苦笑了一声,“要是能就好了,最起码现在不成,截止上个月,你这边一共用了……3.7亿刀?”

“确切地说,应该是4亿,”安德鲁纠正道,“还有一份三千万刀的费用明细,会在明天一早到你的邮箱里。”

郭铿一愣,随即道,“又用在哪儿了?”

“新世纪金融和Countrywide,一家一千五百万。”

郭铿哀嚎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掌拍了一下额头。“我特么……说到底,你这里才是个销金窟。”

安德鲁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郭铿。

“从七月到现在,我们主要做了几件事。”

郭铿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和图表上。

“第一,”安德鲁说,“CDS头寸的进一步扩大。七月到九月之间,我们又新增了大约十五亿美刀面值的CDS,主要针对ABX.BBB-指数和上半年发行的CDO。平均保费在2.5%到3%之间,年保费支出大约四千万美刀。”

他指了指表格中的一行数据,“目前总的CDS面值大约在五十五亿美刀左右,分布在六个SPV名下,涉及十二家交易对手。”

“股票空头方面,我们通过四个不同的经纪商,建立了大约一亿美刀的空头头寸,主要集中在三家次贷相关公司,新世纪金融、Countrywide和IndyMac。这些头寸都是逐步建立的,每次交易量不大,没有引起明显的市场关注。”

“之后,”他翻到下一页,“看跌期权方面,我们买了针对贝尔斯登、雷曼兄弟和美林的深度虚值看跌期权,名义价值每家五亿美刀,到期日在零8年初。总成本大约在三千到四千万美刀之间。”

安德鲁看着郭铿,“这些期权的行权价都设在当前股价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也就是说,只有当这些投行的股价下跌百分之三十以上,这些期权才会开始赚钱。”

“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这看起来像是一笔疯狂的赌注,谁会相信贝尔斯登的股价会跌百分之三十?”

郭铿皱了皱眉头,“你信么?”

“李乐信,”安德鲁说,“我也信,不是信自己的判断,而是相信数据。我们用自己的模型跑了上千次的情景模拟,结果显示,如果次贷市场出现系统性违约,这些投行的股价跌幅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当然,模型也可能是错的。但到目前为止,所有先行指标都在朝着模型预测的方向发展,违约率在上升,房价在下跌,CDS保费在上涨。市场的钟摆正在往回摆,只是大多数人还沉浸在过去的狂欢里,没有意识到风向已经变了。”

郭铿翻了翻文件夹,又琢磨琢磨,挥挥手,“你说。”

“再有,”安德鲁继续道,“我们优化了现有的头寸。平仓了一部分早期买入的CDS,去年和前 年建仓的那些,当时的保费很低,现在已经大幅升值。我们平掉了大约五亿美刀面值的头寸,获利大约面值的百分之十到十五,也就是五千万到七千五百万美刀。这个,你知道的。”

安德鲁探过身,指了指郭铿手中表格里的另一行数据,“这部分利润,投了新的CDS头寸,进一步放大杠杆。”

郭铿舔了舔嘴角,“钱啊,七千万刀,我连个毛都没见,就这么溜了......行吧行吧,过路财,留不住。”

“嗨,你们不有句话,舍不得媳妇儿,套不着色狼。”安德鲁笑道。

“那是舍不的孩子,套不着狼。”

“一样一样,呵呵呵。”

“还有呢。”

“我们试探性地进入了商业地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CDS市场,买了两到三亿美刀面值的CMBS CDS。这个市场目前还很平静,保费很低,但我们认为,如果次贷危机全面爆发,商业地产很可能是下一个受到冲击的领域。”

安德鲁靠在椅背上,“总的来说,目前的布局已经基本完成。我们用了大约四亿美刀的资金,撬动了超过一百亿美刀的名义风险敞口。接下来的几个月,主要的任务是持有和等待,同时密切关注市场动态,随时准备调整头寸。”

郭铿咬着嘴唇,目光落在手里那些轻飘飘,打印出来的数字上,像是在试图理解它们背后的含义。

那些数字,每一个都代表着某种判断、某种信念、某种对未来的押注。

“要是这次能成,能挣多少?”

安德鲁慢悠悠说道,“如果一切按照预想的来,六到八倍的收益。如果没有,或者中间有什么意外,做好亏完的准备。”

郭铿听了,深吸一口气,“25亿刀.......真特么刺激。”

“所以李乐曾经说过,”安德鲁说,“金融,就是在和恶魔猜骰子。”

“行吧,行吧,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路虎,拼一拼家妻变嫩模,爱bia家诶样。”郭铿一拍文件夹,“还有么?”

“下个月,我要回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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