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乐说到六六大顺的时候,茶艺师再次起身,换了茶具开始冲泡,这次是龙井。
八十度左右的水温,先注水润茶,然后悬壶高冲,水流细而急,打在茶叶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白沫。
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渐渐沉入杯底,汤色嫩绿明亮,清澈见底。
分汤入杯,茶香清雅,带着一股炒豆子的香气,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蜜甜。
“明前龙井,翁家山的雀舌,一芽一叶,采得够嫩的。这一泡,鲜、爽、甘、醇,四个字都占了。存得好,泡得也好。”李乐小嘬一口,说道。
“李总连产地都看得出来?”许辰问。
“自家有茶园,就在翁家山脚下,每年都会寄过来些,整天喝,”李乐笑了笑,“不过,彭总今天这是要让我从头喝到尾?我要是不吐口,是不是下一泡,就是砖茶或者三炮台了?”
“李总说笑了,喝茶嘛,总要喝透了才行,”彭洪安说道,“不过,您刚说,六六大顺?
李乐点点头,“六六大顺,我的想法是,六十六亿。”
彭洪安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像一枚棋子落在意料之外的格子上,短暂地失了分寸。
“六十六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意外还是诧异,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的准确性,“比我们的报价只高了一个亿?”
“是。”
“那刚才,我们.....”
彭洪安有些破防,有些憋气,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被人挠中了痒处,又像是发现自己一直在用的那把钥匙,原来插的是别人家的锁孔。
原以为李乐会报个更高的价格,七十五、七十,甚至更高....自己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六十五是底价,但底线可以到七十。他甚至准备好了几套说辞,用来应对接下来李乐可能提出的高价诉求。
可李乐这不按常理出牌,一张嘴,就只多了一个亿。
那刚才喝了一肚子茶水,算什么?解渴么?自己做了那么多的铺垫,找了那么多的说辞,拿捏了那么多的微表情,算什么?合着,从一开始,自己就按照李乐的剧本在给他表演?
彭洪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那股子憋屈的气从肺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龙井。茶汤入口,鲜爽甘醇,可此刻他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理智告诉他,不对。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这一个亿,在李乐这里,不知道又要用什么来换。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聚焦在李乐脸上,斟酌了片刻,稳住了心神,开口道:“李总,这一个亿,您打算换什么?”
李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龙井,看了看汤色,又闻了闻香气,才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这才开口。
“我用它换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植物提取技术。我看了贵司今年在《食品科学与技术》上的几篇专利,用于草本饮料和功能性食品的健康植物提取技术,比如罗汉果甜苷提取、菊粉纯化、以及那套用于茶多酚定向分离的膜过滤工艺。我希望丰禾能免费获得这几种技术的授权和使用权。
彭洪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话。李乐知道他在权衡,没有停顿,继续道。
“第二个,LIMS系统与产线参与。我听说哒能正在开发一套新的全自动生产线管理系统,叫LabVantage LIMS,对吧?”
“你消息倒是灵通。”
“总不能连行业前沿都不知道。”李乐说,“我希望丰禾能获得这套系统的深度参与权和使用权,换句话说,在系统开发阶段,丰禾的技术人员就能介入,参与测试、反馈和本地化适配。”
“这可不是买一套软件那么简单,这是参与开发。”
“所以才值得提出来。”李乐说,“丰禾要提升自动化生产和品控能力,光靠买现成的软件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理解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知道它怎么运作,才能把它用好。这就像……您买了一把好刀,但您得知道它是怎么打的、淬火的温度是多少、钢的含碳量是多少,才能用好它,才能修它。”
彭洪安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已经开始有了那种“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的光。
“第三个,人才培养。我希望哒能的全球实验室,能接收至少十名丰禾的技术人员,进行课题实践或短期科研训练。周期不低于两年,方向么,食品工程、微生物检测、营养科学、感官评估....嗯,我们不挑,费用由丰禾自理,哒能只需要提供实验条件和导师资源。”
“做食品的,说到底,根子在技术上。丰禾要发展,光有钱不行,光有设备也不行。得有能把这些东西运转起来的人。”
“彭总,我的条件就这些。您看,能不能接?”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梅枝被风吹动,在窗纸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影子。
茶艺师在一旁垂手而坐,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瓷器。许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但没有插话。
彭洪安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总,您这哪是谈生意,您这是在下棋。”
“这六十六亿,听着吉利,也确实给足了我回去交代的面子。但真正的重量,不在那个数字上。”
“植物提取技术方向,每个都能支撑一条独立的产品线。您这是拿我哒能的技术,给您丰禾挖护城河。”
“LIMS系统和产线参与权。您要的不只是一套软件,您要的是丰禾整个工业化改造的教科书。等您的人把这套系统吃透了,丰禾未来的工厂,就等于拥有了哒能二十年的数字化积累。”
“至于十名技术人员,您这是给丰禾的未来十年储备,等这些人回来,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哒能的工作方式、研发逻辑、思维体系。您这是在给自己培养一支能跟跨国巨头同台竞技的队伍,……李总,你这一个亿,花得可真够值的。”
“值不值,要看怎么算。 李乐听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被看穿的坦然,也有一丝“您果然懂”的默契,“丰禾说穿了,一没技术壁垒,二没核心专利。”
“那边要是真吞了我们,用上游供应链和工业化体系一围,再用品牌渠道一挤,要不了几年,丰禾就会变成一个代工厂。”
“我这人做事,不喜欢留尾巴。既然合作,就得把该拿的都拿到。一锤子买卖,那是卖白菜的玩法。卖白菜的人,一辈子都在卖白菜。我不想丰禾一辈子卖白菜。”
“李总,你对商业的理解,比我见过的不少人都要深,您一点儿也不像这个年龄的人。”
“也不是深,”李乐说,“只是被窝里的脚,冷不冷,自己知道。”
“李总想过没,”彭洪安说道,“您这三条,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我们法务部头疼半年。您一开口,就要打包带走。”
“打包是图省事。”李乐笑,“一件一件谈,谈完技术谈系统,谈完系统谈人才,您不累,我都累。不如一次过,干净利落。真算账,从账面上看,你们确实不亏。”
彭洪安端起茶杯,让那点温热贴着掌心,像是在借那点温度稳住什么,“账面上是不亏,但有些东西,不在账面上。”
“比如?”
“比如时间。植物提取技术,丰禾自己搞,少说五年。LIMS系统,从立项到落地,三年起步。人员培训,能给丰禾至少能省出十年摸索期。十年,够一个行业洗牌了。”
“那您算错了。”
“算错了?”彭洪安抬眼看李乐。
“嗯,要算时间,彭总,您今天来找我,其实因为您的时间不够了。”
彭洪安的目光微微一凝。
李乐笑道,“您跟成子和张凤鸾谈了好几轮,不是谈不拢。您来之前已经做了让步的准备,预算上限也比您嘴上说的要高,可您不确定的是,我开价在哪个区间。”
“您怕我狮子大开口,怕我报个八十亿、九十亿,让您没法跟总部解释。所以您做了一整天的铺垫,带我看院子,喝茶,从肉桂喝到老生普,再喝到龙井,您是想让我觉得,您是个有诚意、有耐心、有底蕴的对手,想让我在开价的时候手下留情。”
“可您没想到的是,我只多要了一个亿。”
彭洪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彭总,咱们说穿了,都是在替各自那摊子事找出路,我找的是丰禾的出路,您找的是您在哒能的位置。我不需要您跟我推心置腹,但您也别拿隔着一层那套来对付我。我现在开了价,您能接,咱们就签,要不然,就像您刚才说我是在下棋,没错,我就是在下棋。但棋盘上不止我一个棋手,您也是。咱们各自落子,最后看的是谁能在终局之前把阵势布好。”
“您要是觉得我这棋路太野,咱们也可以换个下法.....”
李乐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彭洪安看着他,等着下文。
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乐目光平静地和彭洪安对视,“比如说,我把今天跟您谈的这些条件,原封不动地拿到卡夫食品的亚太区总裁办公桌上,或者拿去鸟窝的大中华区负责人聊一聊。您猜,他们会不会接?”
彭洪安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微微缩了一下。
“李总这是在给我加压力?”
“不,我是在说实话,”李乐摇摇头,“您既然不想隔着一层谈事情,那我不放直接点儿。丑国公司做事,吃相是难看了点,臭不要脸的时候也不少。但他们有个好处,务实的不要脸,摆在明面上。”
“只要账能算过来,他们不介意把手伸得长一点。不像欧洲的公司,明明心里想要,嘴上还要端着,既要面子又要里子,最后往往两头都捞不着。”
“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我跟您坐在这儿喝茶,说明我还是更愿意跟哒能合作。毕竟咱们已经谈了这么久,彼此都有底。换一家重新开始,我也嫌麻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不轻。
彭洪安听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无奈的东西,像是被人拆了台,却又不完全觉得丢人。
“李总,”他说,“我今天来找您,本来是想试探一下您的底线。现在我知道了,您根本就没有底线。您只有一张清单。”
“清单比底线好,”李乐说,“底线会变,清单不会。”
彭洪安沉默了一会儿,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
良久,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李总,”他说,“这三个条件,我没有权限当场答应。但我可以向总部全力争取。不过,你这话要是让我巴黎总部那帮人听见,他们大概会说你比法兰西人还拐弯抹角。”
“那是因为他们听不懂拐弯抹角背后藏着的实话。”李乐说,“彭总,您回去之后,不妨跟总部这么说:这三个条件,看着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不小,但如果放在整个框架里看,它就不是代价,而是投资。”
“三天。给我三个工作日,我会亲自飞到巴黎去谈,把账算给总部听。以我这些年对总部的了解,他们大概率会接受。”
“那我就等彭总的好消息了。”李乐举起茶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彭洪安也举起了杯。
两只青瓷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
茶过三巡,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彭洪安看了看腕上的表,放下袖子,说:“到饭点儿了。要不,咱们就在这儿解决了?”
李乐环顾了一圈这间古色古香的茶室:“这儿?这不是茶馆儿么?”
一旁的许辰笑着解释,“李总,这儿可不光是茶馆,还有餐厅,做的是茶宴,以茶入菜,挺有意思的。您可以尝尝。”
“茶宴?”
“有些菜都会用到不同的茶,有的是用茶汤炖的,有的是用茶叶熏的,有的是用茶粉调的。味道很清淡,跟茶室的风格一脉相承。”
李乐听了,转头看向彭洪安,“彭总,您来过?”
“来过几次。”彭洪安说,“味道不错,环境也好。比外面那些大酒店清净。”
“好么,这不得一千一位起?得,这生意做的……”李乐笑道,“进门先给你来个故作高深的有朋自远方来,非友非友则看兜里铜钿。用五百文一泡茶就把消费群体给划分了。”
“冰岛老寨、三十年陈化、东山西山洞庭山、铁罗汉水金龟、狮龙云虎梅……这水是金水、叶子是仙叶,喝一口能立地成佛。”
“再配上一位清雅的姑娘素手烹茶,讲究个于烟火红尘中寻一方清欢。要是个糙人,还得掂量着会不会坏了这茶道规矩,耽误了修行。”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垂手而坐的茶艺师,赶紧补了一句,“姑娘,我没说你啊。你也是打工的,这都是你的工作流程SOP。”
那茶艺师低着头,脸上一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李乐继续嘴欠,“这五百块啊,大抵是替着这三进院子、雕花酸枝木的桌子家具、手作的檀香、煮茶的表演,还有那些山头故事买了单。”
“说白了,就是挑那些想装点格调的人下刀。等您喝完了,发现胃里空落落的,回头还得跟人吹这茶有多玄乎,不然怎么圆那花出去的票子?诶,行吧,既然彭总请客,咱也尝尝这茶宴是个什么章程。”
他这话一出口,彭洪安和许辰都笑了起来。
那笑容比之前在茶桌上露出的任何一次都更真实。
“李总这张嘴,真是……”彭洪安摇了摇头,“走吧,东厢。
“实话实说嘛。”李乐一脸无辜,“我这是....”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的长相很特别,丹凤眼,鹅蛋脸,樱桃唇,五官分开看都不是那种惊艳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这长相,搁在亭台楼阁、诗词歌赋里,那就是唐寅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但要放到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里,就没那么亮眼了。
不像自家媳妇儿,走哪儿都好看,偶也!!小李厨子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彭洪安站起来,笑着迎了上去,“程老板,好久不见。”
那女人微微一笑,说话像念白,带着韵律,很好听,“彭总,是有日子没来了。我还以为您把我这小庙给忘了呢。”
“哪能啊。”彭洪安说,“这不是忙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丰禾食品的李总,年轻有为。李总,这位是这里的房东兼老板,程束清,程老板。”
李乐站起来,伸出手,“程老板,久仰。”
程束清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温热,“李总客气了。刚才我在门外听见您说话,说得挺热闹的。”
李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心里咯噔一下,看自己嘴欠,背后说人坏话,怕是让人家听见了。
程束清倒也没恼,只是慢悠悠地说,“李总对我们这行的门道,看得挺透的。不过有一点我得替自己辩两句。我们这儿啊,确实贵,但贵的不只是那些山头故事。”
“这院子是我自己住的,桌椅是我从岭南老家淘来的老物件,檀香是我托人从尼泊尔带回来的。成本在那儿摆着,定价自然低不了。”
“再说,愿意花五百块钱喝一泡茶的人,也不全是为了装点格调。有些人啊,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跟朋友说说话。这年头,能让人安心坐着不说话的地方,不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温柔柔的,没有半点火药味,但每一句都软绵绵地顶了回去。
李乐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程老板说得对。”
程束清摆了摆手,“走吧,我带你们去东厢。今儿个正好到了一批新茶,我给几位安排一桌好的。”
东厢门是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推开之后,先看到的是一个不大的玄关。
玄关左手边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陆游《临安春雨初霁》里的句子,“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绕过玄关,是一道红酸枝的雕花落地罩,把空间隔成内外两间。
外间摆着一张圆桌,桌面是整块白玉般的汉白玉,桌上铺着深灰色的亚麻餐巾,碗碟是定制的青瓷,每一只都带着温润的厚胎。
墙角搁着一只矮几,几上立着一只细颈瓶,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腊梅,花瓣在热气的熏蒸下微微舒展开来。
整个房间的色调以素净为主,灰、白、木色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刺眼的色彩。所有的光线都是间接的、柔和的,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角度和亮度。
李乐环顾了一圈,心说,这地方,确实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也不是那种文艺青年式的刻意做作。它是一种克制、内敛,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这种审美,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得有人真正懂这些东西,才能布置出这样的效果。
程束清把他们安顿好,亲自给每人斟了一杯茶,然后站起身来说:“几位稍坐,我去安排一下。”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旁边的服务员示意了一下,指着李乐说:“给这位先生沏壶高哒。”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
李乐等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彭洪安,“彭总,您跟她……朋友?”
彭洪安慢悠悠地说,“其实,我跟她前夫是朋友。”
“前夫?”
“嗯。她是粤省禅城人,小时候学过粤剧,师从红线女,唱花旦的。嗓子好,扮相也好,十几岁就出了名。本来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刚红起来,就嫁给了一个做地产的红空富二代。”
“那个人就是我朋友。”彭洪安说,“家里在红空有地皮,有楼,身家十几个亿。当时追她追得紧,送花送包送车,攻势很猛。小姑娘嘛,没见过这种阵仗,很快就沦陷了。”
“嫁过去之后呢?”李乐问。
“嫁过去之后就不太好过了。”彭洪安摇了摇头,“她婆家是红空本地人,对她这个从大陆过来的儿媳妇,多少有些看不上。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骨子里总觉得她高攀了。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和人故意讲英文,她就听不懂,坐在那儿像个外人。”
“过了几年,一直没孩子。她婆家就更不满意了,话里话外地就开始了。她那老公呢,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外面彩旗飘飘的事儿没少干。两个人吵了好几年,最后和平分手了。”
“分了之后,她带着分到的财产来了燕京,买下了这处院子,整修整修,开了这么个茶馆。”
李乐端起服务员新斟上来的那杯茶,凑到鼻端闻了闻,是凤凰单枞,带着蜜兰香,热腾腾的。“那她这日子,过得也不算差。”
“不算差,但也不容易。”彭洪安叹口气,道,“这地方看着清闲,其实一天到晚都是事。”
听着这话,李乐笑了笑,倒是觉得和自己想的差不多,这里的真正的价值,从来不在那几片茶叶上 它本质上是一张“安静且体面”的桌子。
这地方,一天也没几个人来,消费还那么贵,看着像是要亏死的节奏。但仔细想想,那雅座里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可能是某个项目的投资人,可能是急需渠道的供应商,也可能是正在找关系求门路的中间人。这些人为什么选这儿?因为这儿安静、隐蔽、有格调。不像饭局那么喧嚣功利,也不像办公室那么正式拘谨。一杯茶端上来,话就自然能往深里说。事儿谈成了是以茶会友,谈不成是改日再约,谁也不丢面儿。
老板看着就是个倒水的,但天天坐在这儿听。张三缺资金,李四有闲钱;王五要找渠道,赵六要出货源。耳朵一竖,心里的小本本就记上了。
今天安排A和B喝个下午茶,明天组个局让C和D碰个头。一来二去,这个“泡茶的”就变成了“攒局的”。
干的事儿,说白了就是牵线搭桥。做成一单合作,两边都得表示表示。但这表示不叫中介费,那多俗,这叫茶水费。
而且,和那种满嘴跑火车的掮客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人家走的是文化路线。张口闭口“禅茶一味”,讲究的是“品茗论道,顺便聊聊”。把铜臭味用茶香盖住,给整出竹林七贤的气质来。
但做这门生意门槛极高。地段要好,环境要静,装修要有品位,让身家千万的老板坐进来不觉得掉价。
更重要的是,老板自己必须长袖善舞,记性好到能记住每个常客的背景和诉求,什么人爱喝普洱,什么人只饮单枞。情商高到能在推杯换盏之间不动声色地牵线搭桥。分寸感强到知道哪些话该点透,哪些事该装糊涂。什么局得亲自作陪,什么局倒完水就得闪人。
普通小店的老板每天忙着搬箱子,哪有这精力和格局?
一家看似冷清的茶馆,背后可能正运转着一个隐秘的资源交易所。那壶茶是幌子,那张桌子和那个会攒局的人,才是真正的核心资产。
许辰这时说道,其实这里的茶宴,主厨也是程束清。
“她会做菜?”李乐李有些意外,
“会,而且很不错。有人来这边,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专门为了吃上几道程老板亲手做的拿手菜。她这儿的茶宴,一天最多两桌,她做不做,还得看心情。”
“那是得尝尝。”
正说着,门帘掀开,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了。
第一道菜上桌的时候,李乐的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盘,盘底铺着一层浅碧色的茶汤冻,晶莹剔透,像一块被阳光穿透的翡翠。茶汤冻上面卧着一枚去了壳的虾球,虾球雪白,表面裹着一层极薄的金黄色粉末,像秋日落下的桂花。
虾球旁边点缀着三粒枸杞,红得鲜艳,在白与绿之间跳脱出来,像画家的点睛之笔。
服务员轻声报了菜名,“春江水暖。”
李乐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球,送入口中。
虾肉弹牙,鲜甜,裹在外面的粉末在舌尖化开,是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
不是香精那种冲鼻子的假香,而是茶叶本身的清幽,若有若无地缠绕在虾肉的鲜甜之上。
底下的茶汤冻微凉,带着龙井特有的豆香,入口即化,把虾球的余味接了过去,在口腔里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味觉递进。
“这菜做得干净。”李乐放下筷子,由衷地说了一句。
第二道菜紧跟着上来了。
一只深褐色的陶盅,盖子揭开,热气升腾。汤色清澈见底,几乎透明,但汤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像春日池塘上的浮萍。汤底沉着几块雪白的豆腐,豆腐切成了菱形,棱角分明,没有一丝碎屑。
“雪沫乳花。”服务员说。
李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清,清得像山泉水,紧接着是鲜,鲜得让人想起海边。
那鲜味不是味精或鸡精能调出来的,是食材本身经过长时间熬煮后释放出来的精华。豆腐滑嫩,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像是被茶汤浸润了很久。
“这汤底是什么?”李乐眉毛一挑,问道。
“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熬了六个小时,滤了三遍。”服务员回道,“最后一道汤,是用君山银针的茶汤调的。茶叶先用温水洗了一遍,再用八十度的水泡了三分钟,取第二泡的茶汤兑进去。”
“啧啧啧,倒是费功夫。”李乐惊讶于这道菜的费时耗力,低头,慢慢品着,每一口,似乎都能尝到不同的滋味。
服务员再进门时,把三个蒸笼分别放在三人面前,揭开盖子,唱菜道,“寒夜客来,慢用。”
只瞧见蒸笼里是两只烧卖。烧卖的皮薄如蝉翼,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翠绿的荠菜间杂着粉红色的虾仁,像春天的田野里开出几朵桃花。
李乐夹起一只烧卖,挤了几滴醋,一口咬下。
皮薄而韧,馅料鲜嫩多汁。荠菜的清香和虾仁的鲜甜在口中交织,最妙的是,馅料里似乎拌入了一些细细的茶叶末,带来一种若有若无的清苦,恰好中和了肉馅的油腻。
“荠菜焯水之后剁碎,虾仁切成粒,五花肉剁成泥,加上一点白胡椒粉和盐,最后拌入磨碎的安吉白茶。”李乐仔细品了品,说道,“白茶性凉,和荠菜搭配,清热去火。”
“李总能吃出来?”彭洪安问道。
“差不多,可能会少个几样。”
“哈,想不到李总还是个吃家?”
“嘴馋么,就喜欢这些口舌之欲。”
等李乐一边琢磨做法配料,一边把剩下的一只烧卖吃完。
而随着接下来的几道菜依次上桌,李乐发现这这里的茶宴的特点,除了以茶入菜,搭配各种高档的食材,都是以粤菜为基底,走融合的路线。
菜名起的雅致,颇有诗意,比如“松风煮茗”,是一块用普洱茶汤慢炖了四个小时的牛腩。
牛腩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块,色泽酱红,表面泛着油光。入口即化,普洱的陈香和牛肉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回味甘甜。
“竹炉汤沸”,则是一道清炒的芦笋尖。芦笋只取了最嫩的顶端那一截,用橄榄油快炒,出锅前淋上一勺用碧螺春调制的芡汁。芦笋脆嫩,茶汁清雅,整道菜清爽得像一阵春风拂过舌尖。
“半壁山房待明月”,是一道造型菜。盘子里铺着一层用墨鱼汁染黑的糯米饭,饭上码着几片煎过的带子,带子金黄,表面撒着一些细碎的陈皮丝和茶叶末。旁边配着一小碟用大红袍调制的酱汁,色泽深红,香气浓郁。
李乐尝了一口带子,外焦里嫩,带子的鲜甜和陈皮的清香相互呼应,而大红袍酱汁的醇厚则把所有的味道都收拢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层次分明的味觉体验。
还有一道,“清茗酬知音”,是带着普洱茶汁花胶冻。花胶是北海的公肚泡发,以陈年普洱老茶汤慢火炖六个小时,待胶质完全释放,冷却成冻。面上撒的是五年陈的陈皮丝和青海枸杞。花胶冻在灯光下颤巍巍的,茶褐色的冻体里隐约可见细密的胶质纹理。
入口,先是一股陈皮的微苦,随即被普洱茶汤的醇厚盖过,最后是花胶本身的绵密胶质在舌尖融化,回甘悠长,像是一段被浓缩的时间在口腔里慢慢舒展开来。
除了菜精致,这里走的是分餐制,分量虽小,只够一两口,最多三口就能吃完,但每道菜都做得精致干净,像一幅幅缩小了的山水画,摆在盘子里,让人不忍心下筷。
李乐吃得细致,每一道菜都要品上两三口才放下筷子,偶尔停下来,咂摸片刻。
他吃得出,这不仅仅是一顿好饭,这是一整套经过精心设计、反复推敲的味觉体系。每一道菜都在“茶”这个主轴上展开,却从不重复,从不单调。
调味的精准、食材的选择、温度的控制、搭配的逻辑,每一个环节都在沉默地诉说着厨师的手艺和眼界。这个叫程束清的女人,不简单。
等到又一道菜撤下,程束清出现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紫砂茶盘,茶盘上搁着一壶新沏的茶和几只小杯。她走到桌边,把茶盘放下,笑着在空位上坐下来。
“李总,吃得还顺口吗?”
“顺口,”李乐点头,“吃得我都觉得背后说坏话的不是我了。”
程束清掩口一笑,“那您是准备再补几句,还是放过我了?”
“不补了,”李乐摆摆手,“吃人嘴短。”
程束清笑了笑,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润了润喉,然后把最后几道菜的来由和做法跟几人详细说了一遍。
“那道晴窗分茶,是用碧螺春和虾籽烧鹅脯,用的是太湖青壳鹅的胸脯肉......先用碧螺春的第二泡茶汤腌制四个小时,再用荔枝木烤至表皮微焦......然后改刀成薄片,浇上以虾籽和茶汤调成的酱汁.....”
“坐酌泠泠,是白毫银针蒸鲜鲍,用的南非干鲍发制三天......以白毫银针的茶汤为底,加瑶柱和金华火腿吊汤.....不勾芡,靠胶质自然收汁。”
她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从选料到制作再到成菜,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乐听完,笑道,“程老板,您这手艺,说实话,比不少五星级酒店的大厨都要好。尤其是那道雪沫乳花,名字取得好,味道更好。苏东坡那句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您这取名字,到位。”
程束清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李总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菜,登不得大雅之堂。”
“家常菜能做到这个份上,那就不是家常菜了。”李乐说,“寒夜客来用的是杜耒的寒夜客来茶当酒,松风煮茗用的是黄庭坚的松风煮茗,竹院谈诗。”
“每一道菜都有出处,每一道菜都扣着茶,挺有意境。”
程束清眼睛亮了一下,“那李总觉得,这几道菜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吗?”
李乐沉吟了一下,“程老板既然问了,那我就斗胆说几句。”
“您请讲。”
“先说这道春江水暖。”李乐指着第一道菜的空盘子,“虾球裹茉莉花粉,底下垫龙井茶汤冻,这个搭配很有想法。茉莉花和龙井都是清雅的,互不冲突。但问题在于,茉莉花粉的味道偏甜,龙井茶汤冻的味道偏涩,两者之间缺少一个过渡。”
“过渡?”
“对。如果能在这两者之间加一层薄薄的柠檬皮屑,或者一点点陈皮末,用柑橘类的酸香来连接茉莉的甜和龙井的涩,整个味觉的层次会更丰富。就好像写文章,段落之间需要一个承上启下的句子,否则读起来会觉得跳跃。”
程束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再说这道松风煮茗。”李乐继续说,“普洱茶炖牛腩,这个路子是对的。普洱的陈香能去腥增香,和牛肉是绝配。但您用的普洱茶,年份应该不超过十年,陈香还不够厚重。如果能用十五年到二十年的老普洱,炖出来的味道会更醇厚,回甘也更持久。”
“老普洱价格不菲。”程束清说。
“一分价钱一分货。”李乐笑道,“您这一桌茶宴,收的也不便宜,食材上该舍得的时候还是要舍得。客人花了钱,吃的就是那份心意。您用十年的普洱,客人吃不出来,但您自己知道,心里会有一个疙瘩。如果用二十年的普洱,客人也许还是吃不出来,但您自己知道,心里是踏实的。”
程束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李总说得对。还有么?”
“还有这道竹炉汤沸。”李乐指了指那道清炒芦笋,“芦笋选得好,火候也对,碧螺春的芡汁也很清雅。但我觉得,可以在出锅前淋一点点米醋,不用多,几滴就行。醋的酸味能激发芦笋的鲜甜,也能让碧螺春的茶香更加突出。”
“说五味调和,酸是五味之首,少了它,整道菜就少了一点灵魂。”
“米醋……”程束清喃喃重复了一遍,“我从来没想过在芦笋里加醋。”
“试试看。”李乐说,“不好吃算我的。”
程束清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李总,您不光会吃,还会做。您是不是跟哪位名师学过?”
李乐摆摆手,“名师谈不上。我打小跟着一群老饕,天南海北地吃,吃也吃出来了。也做,零零碎碎的,什么都会一点,其实,就是个嘴刁的食客。”
“老饕?”
“嗯。一帮老爷子,跟着他们,今天吃川菜,明天吃鲁菜,后天吃淮扬菜。吃完了还不算,他们还教你怎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背后的道理是什么。”
“比如说呢?”程束清问。
“比如说,一次吃葱烧海参。那海参烧得很好,但汪爷爷吃完之后摇了摇头,说火候差了三十秒。我问他是怎么吃出来的,他说,海参的胶质刚刚开始融化,如果再烧三十秒,胶质会完全融入汤汁里,汤汁会变得更浓稠,挂在海参上的味道也会更均匀。就差三十秒,整道菜的品质就差了半个档次。”
“做菜这件事,差一分一秒都不行。火候、时间、温度、比例,每一个细节都要精准。这不是矫情,是对材料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