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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5章 狗来富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2万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2105章 狗来富

李乐出了帽儿胡同,溜溜达达顺着前海北沿往家走。

冬夜的后海,跟白天是两个世界。

白天这里是游客的,锣鼓喧天,三轮车铃铛响成一片,导游的小旗子在人堆里晃来晃去,到处是烤红薯、炒栗子和冰糖葫芦的味道。

到了夜里九点往后,那股子热闹劲儿就像潮水一样退干净了,露出湖岸本来的面目,一条瘦瘦的水带子,两岸的柳树枝条光秃秃地垂着,被路灯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黄光,像一幅没来得及上色的水墨画稿。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映着对岸酒吧街的灯火,碎碎的、晃晃的。

偶尔有一条没冻实的水缝,黑沉沉地横在那里,把光影切开,又合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枯荷的茎秆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骨头在关节处轻轻响了一下。

大冷天儿,沿湖酒吧生意也冷清不少。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人影,有三三两两坐着的,有倚着吧台聊天的,台子上唱民谣的歌手面前立着麦架,手里一把木吉他,唱得懒洋洋的。

这地儿和工体那边不一样。工体是动,是灯球旋转和低音炮捶胸口的动;这里是静,是木吉他弦被拨响之后那一点余音在湖面上绕三圈才肯散的静。

来这儿的人也不一样,那边是揣着荷尔蒙和野心来的,这边的人脸上通常带着点心事,或者什么都不带,只是找个地方坐着,听着歌,酒杯在手里转半天也喝不完一口。

打一家叫“胡同深处”的酒吧门口过,往里瞥了一眼。

台上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唱《那些花儿》,嗓子有点哑,尾音处理得随意,像是懒得修饰,反倒有种不经意的动人。

台下坐了四五个人,其中一对情侣靠在一起,女孩把头枕在男孩肩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李乐心想,这大概就是这家店今晚最值钱的画面了。

过了银锭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不用看李乐都知道是成子。

接起来,那头成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儿,“咋说?开价多少?”

“六十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成子显然在消化这个数字。

“对面吐口了?”

“差不多。不过他得回总部汇报,说三天之内给答复。”

“谈得费劲不?”

“费劲倒谈不上,就是他铺垫得太多了。”

李乐大概齐的把下午那三泡茶水和那段饭更成子说了说。

“其实,”成子沉吟了一下,“应该多要点的。他既然铺垫了那么多,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让步的准备,你多报一点,他也能接。”

“没必要。”李乐说,“差不多就行了。六十六这个数,他回去好交代。再高了,他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更别提回去过总部那关。咱们细水长流,一锤子买卖才狮子大开口,这种留个余地,后面你们跟他磨细节的时候,他不至于一见你就炸毛。”

“你觉得他真能做到?”

“他今天用了一整个下午来铺垫,不是来闲聊的。他肯花时间,说明他在这件事上押了注,而且押得不算小。他是来拿一个他能在总部立得住的提案的。”

成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那种场合坐下来,就不便宜。他铺垫越多,说明他越需要你开价。等你开完价,看看自己能不能松一口气。”

“对。”李乐说,“所以他铺垫完了,我就给了他一个能松一口气的数字。”

“那接下来呢?”

“等他消息呗。”李乐说,“三天之内,他要是不打电话来,我就打给卡夫的亚太区总裁。”

成子笑了一声:“你真打算那么干?”

“不打算。”李乐也笑了,“但这话得让他知道我有这个打算。”

成子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哼,“你猜他们总部大概会怎么接?”

李乐想了想,“他们会先算一笔账。植物提取技术那条,他们大概会拆成两半来谈,说有些在研的不能给授权,但已经产业化、且非核心的可以谈。”

“LIMS系统这一条,他们不会直接拒绝,但他们大概会要求丰禾出一部分开发费和运维费,而且系统架构要做‘去识别化’处理,避免把哒能的核心工艺逻辑暴露给外人。”

“至于十个人去他们实验室,他们不会拒绝,但他们大概会要求这十个人签竞业协议,并且把时间拆分到不同部门去轮转,不让任何一个人在一个方向上待满两年。”

“那咱们的底呢?”成子问。

“底就是能接受这些折中。”李乐说,“只要能拿到技术、看到系统的底、把人送出去,怎么拆都行。但不能让他觉得咱们一开始就在等这些折中。”

成子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味。

“那你说,哥,他明天醒过来会怎么想?”

李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明天怎么样不好说,但他今晚应该睡不好。他在想他今天下午到底有没有漏掉什么。他翻来覆去地想,觉得没有,就会越没有底。”

“之后,他会更加主动的、积极的去达成合作。”

李乐接着说:“你记着,后面跟哒能磨细节的时候,技术授权的范围,不能让他们用‘在研’这个词无限扩大排除项。让他们列清单,白纸黑字写清楚哪些给、哪些不给,给的理由和理由的依据。”

“还有LIMS系统的参与权,要落到具体模块,不能让他们拿一套封装好的黑箱糊弄你。你要的是参与开发过程,不是验收结果。至于那十个人的轮转方案,让他们提前交,你要看他们在每个部门的停留时长和接触的项目清单。如果他们敢把一个人拆成三个月换四个部门,那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人学到东西。”

“哒能这种公司,合同写得不难看,但可解释空间很大。你要学会在一个合同里,把每一条拆成他能解释给你听的和他将来可能解释给法官听的。”

“我知道,这不有脏师兄在呢。”

“不能老指望.....呃,他最近干嘛去了?”听到到成子说张凤鸾,李乐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问。

成子有些犹豫,“那个....就上次在沪海和哒能谈完,我们在酒店碰到一群刚下飞机的空姐。脏师和其中一个聊了几句,那姑娘说她们飞国际线的,一个月能歇半个月,脏师当场就问人家,那半个月你一般怎么打发……”

李乐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四套铺。这狗日的人形泰迪。行了,就这么说,你先盯紧了,等彭洪安那边有信儿了,挂了。”

他摁掉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气。

湖面的风比刚才又凉了些,吹得后脑勺那层青茬发麻。

沿着胡同往西走,穿过一条夹在两排老平房之间的窄巷。

这条巷子没有路灯,只有两侧民居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断断续续地铺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只不过,李乐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觉得不对。

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身后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又往前走了几步,那种感觉依然在,像影子一样黏在背后。

李乐猛地一扭头。

身后空无一物,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他站了几秒钟,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又从巷尾扫回巷口。摇摇头,挂自己有些疑神疑鬼。

正待迈步,一个声音从墙边的一辆车后传出。

借着街边零散的灯光,李乐把眼睛调了焦距看过去,就瞧见车后轮,慢慢探出一个圆嘟嘟的小狗头,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耷拉着,像两片没熨平的绒布。

光线暗,瞧不太清毛色,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黑乎乎的轮廓里亮着,湿漉漉的,怯生生和自己对视一眼之后,又缩了回去。

那缩回去的动作,带着一种“哎呀被发现了”的慌张,像小孩子偷糖吃被抓了个现行,脑袋一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乐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么个东西。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听见了。

那声音也跟着,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像有人在拿一根线拴着他的脚后跟,线那头绑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李乐停下。

身后的声音也停了。

他又走。

声音又起。

如此反复了几回,李乐拐过一个墙角,转身 站定,

那声音忽然近了,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像是谁绊了一跤。

李乐低头。一只小狗正从他鞋面上滚下来,翻了个个儿,肚皮朝天,四条短腿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了两下,才笨拙地翻过来,甩了甩脑袋。

这才看清这狗子的样子,毛色说不上来,黑不黑黄不黄的,是那种落了灰的旧羊毛毯子的色调。

身子肉乎乎的,四条腿短得不像话,脑袋大得和身体不成比例,还没个砖头大。

瞅着,也不是什么牌子狗,说中华田园犬都是抬举,就是一条多狗自由组合杂交出来的——简称串儿。

狗龄么,一两个月?估摸着刚断奶不久,走路还有点打晃,四条腿各跑各的,协调性堪忧。

李乐弯下腰,双手插在棉服兜里,看着它。

狗也仰着头,黑亮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他。嘴巴微微张着,粉色的舌头在冷空气里缩着,不敢伸出来。风把它的毛吹得往一个方向倒,它却纹丝不动,像是拿准了这人不会踢它。

李乐抬脚轻轻跺了一下地面。“去。”

狗子掉头就跑,动作之迅猛,与其说是逃跑,不如说是弹射。一头扎进街边的花坛里,枯枝败叶一阵窸窣,然后就没动静了。只露出一根小尾巴露在冬青丛外面,颤巍巍地竖着,像一面打了败仗还在坚持招展的旗。

李乐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可那声音又跟了上来,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距离,好像刚才那一跑一钻只是走个过场。

无奈的叹了口气,在一处稍微亮堂的地方站定,蹲了下来,手一伸,用通用语言“嘬嘬嘬”了几声。

狗子瞧见,试探着,一步一步地凑过来,每一步都像是在问“我可以吗”,走两步停一下,看一眼李乐的表情,再走两步。

走到离李乐还有半米远的地方,它停下了,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李乐伸出手,捏住它后颈皮,提溜起来。

倒也不哼唧,只是四只爪子悬空划拉着,像在空气里踩水。他掂了掂,不轻,小肚子里有货,毛底下是结实的肉,不像是饿了几天的样子。

头大、脖子粗、爪盘宽、小腿粗,瞅着还挺结实。

对着它的脸吹了一口气。

狗子眨了眨眼,没躲。

“嘿,”李乐嘀咕了一句,“倒是个胆儿大的。”

把狗子放回地上,“大冷天的,别跟着了,”李乐说,“赶紧回家找你妈去。”

说完,他起身就走。

狗子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爬起来,打了个喷嚏,然后再一次坚定的跟了上来。

李乐感觉到了,站住,回头。

一人一狗,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路灯下对视。

狗子蹲在那儿,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了两下,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说:你怎么不走了?

李乐叹了口气,蹲下来,指着狗子说:“给你个机会。”

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握手。”

狗子歪着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了李乐的手心上。

湿漉漉的,肉垫是粉红色的,指甲还没怎么长,软软的。

李乐“哟”了一声,又说,“那只爪。”

狗子把左爪收回去,又抬起右爪,搭了上来。

李乐笑了。

“叫两声。”

“嗷——嗷——”嗓子还没长开,声音嫩得像纸片,可中气意外地足。

“叫一声。”

“嗷。”

“转圈儿?”

狗子转了一圈。

“躺下。”

狗子犹豫了片刻,躺下。

“倒立!”

狗没动。

“后空翻?”

狗还没动。

“噫~~~这笨样,叫大哥!”

“嗷~~~~”

“......”

李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有两下子。你跟着我,要是能跟到家门口,我就给你找个好主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一些。身后那小步子立刻加快,吧嗒吧嗒,忙忙叨叨地跟着,像一小团被风推着往前滚的旧毛球。

从后海北沿到马厂胡同,走路大约一刻钟。

李乐步子大,一步顶狗子五六步。狗子跟在后面,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台小马达。有时候李乐拐弯,狗子刹不住车,冲出好几步才折回来;有时候路面不平,狗子被绊一下,就地滚一圈,爬起来继续追。

李乐偶尔回头看一眼,狗子立刻站住,等李乐转过头去,又赶紧跟上。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人在前,一狗在后,穿过三条胡同,绕过一座公共厕所,经过一棵歪脖槐树,终于到了马厂胡同的小院门口。

李乐掏出钥匙,打开门上那把老式挂锁,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脚下。

狗子蹲在门槛外面,喘着气,舌头伸出来一小截,胸口一起一伏的。但它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就那么蹲着,看着李乐,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还行,”李乐说,“挺有毅力的。进来吧。”

狗子这才站起身,颠颠儿地跟在他脚后跟,迈过门槛时头重脚轻,前爪刚搭上去,身子一歪,整个儿滚了过去,在门槛内侧打了个旋儿,又,抖了抖毛。

狗子像是听懂了,站起身来,撵着李乐的脚后跟,连滚带爬地上了台阶。门槛对它来说有点高,它前爪搭上去,后腿蹬了几下,费了半天劲才翻过去,落地的时候没站稳,翻了个肚皮朝天。四腿划拉了几下,又骨碌碌滚了一圈,爬起来抖了抖毛,没事狗一样。

“哐当”一声,大门合上了,把外面的风声和夜色一并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的几间屋的灯黑着,只有厨房门口的廊灯,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砖地上,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李乐领着狗子往厨房走。狗子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稳当了些,但还是在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都停下来闻一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熟悉这个地方。

到了厨房门口,李乐推开门,里面的暖气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狗子没有跟进来,就坐在门槛外面,两只前爪并拢,端端正正的,像一个小学生坐在教室门口等老师。

李乐瞧见,笑了一声,“行,还挺有分寸。家教不错。等着。”

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从锅里捞出一块煮好的羊肉,把羊肉撕成小条,用热水涮了一遍,又翻了翻冰箱,没有羊奶,只有一盒牛奶,倒了一点在小碗里,和羊肉搅和在一起,装了个小盘子。

把盘子端出来,放在狗子面前。

狗子凑过去,先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牛奶,尝到了味道,才开始大口吃起来。

吃相不怎么好看,整个脑袋都快扎进盘子里了,耳朵一抖一抖的,时不时噎一下,也不停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好吃好吃”。

李乐蹲在门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狗子。

“暂且收留你几日,”他说,“看你表现如何。表现不好,自生自灭。”

狗子埋头苦吃,没理他。

“这里要想混得好,有几条规矩你得记着。”

“第一,不能乱拉乱尿乱叫乱咬东西。拉了尿了,自己找墙角蹲着去,别往人跟前凑。叫可以,但不能瞎叫,大半夜的鬼哭狼嚎,邻居会拿砖头砸门。咬东西更不行,这院里的桌椅板凳都是老物件,比你祖宗十八代岁数都大,咬坏了把你炖狗肉卖了都赔不起。”

狗子抬起头,嘴角沾着一圈牛奶,舔了舔鼻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第二,前院的房间可以进,但这个院,那边那两个房间,绝对不能进。否则打死不论。”

他伸手指了指,狗子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吃,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第三,看你这身板儿,看家护院是指望不上了。但你得起个警报器的功能。有个风吹草动的,你得叫。但又不能乱叫。这个分寸嘛……等你挨两巴掌就知道了。”

狗子吃完了,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来,打了个饱嗝。

“还有,”李乐继续说,“这里的家庭地位层级关系,你要搞清楚。谁是老大,谁是老二,这个之后再说,但总之,我在你之上,我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叫你捉鸡,你不能撵......算了,刚说的,你先消化消化。”

他起身进了杂物间,翻出一个装水果的纸箱子,用胶带把底和四周加固了一遍,在一侧掏了个洞当门。又垫上一块旧坐垫。

把箱子搁在厨房角落,抓过吃饱喝足的狗子,塞进去。狗子在箱子里转了两圈,从掏的那个洞里钻出来,绕着箱子走了一圈,又从洞口钻进去。如此反复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新窝的结构。确认完毕之后,它钻进洞里,在旧坐垫上趴下来,两只前爪搭在箱子边缘,仰头看他。

“行了,你就在此不要走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李乐洗了手,关了厨房的灯,想了想又开开。

回头看了一眼,狗子已经从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正看着他。

“睡吧。”

把厨房门带上,回了自己屋。

许是跟着跑了一路,狗子也累了。李乐走后没多久,它就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然后两条后腿一缩,整个身子挤在箱子一角,脑袋埋在尾巴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李乐晨练回来,推开门,先去厨房看了一眼。

纸箱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哼唧声,听到门响,哼唧声停了,紧接着一个圆嘟嘟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

狗子看见李乐,愣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从箱子里挤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厨房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骨碌碌滚下两级台阶,四脚朝天摔在院子里。

翻了个身,抖了抖毛,然后直奔院子角落里的那棵石榴树。

围着石榴树转了两圈,低下头闻了闻,又在树根处扒拉了几下,然后蹲下来,尾巴翘起,开始拉屎。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

李乐瞧着,心说,行,还挺能憋。昨晚到现在,愣是没在屋里拉。

转身进屋,给狗子的盘子里加了点白开水。狗子出完恭,颠颠地跑回来,一头扎进盘子里,喝得吧嗒吧嗒响。

李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狗子的毛很软,像一团刚弹过的棉花,摸上去暖暖的。

“老话说猫来财,狗来富,你又是个伢狗,这以后.....就叫咪咪吧,李咪咪。”

狗子抬起头,嘴边挂着一滴水珠,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问,你呀,认真的?

李乐拍拍它的脑袋,站起身来,“行了,就这么愉快的定了。”

然后,李乐忽然想到,要是过两天,自家那俩娃回来,看到家里多了这么个玩意儿,会乐成神马样子。

。。。。。。

午后,日头稀薄得像一层贴在青灰天幕上的旧报纸,光线软塌塌地落下来,照不暖任何东西。

余穗和二坤沿着马路牙子往回走,肚子里那碗炒饼沉甸甸地坠着,油大,盐重,吃完嘴里发腻,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燥。

“六块五一盘,就那几根豆芽菜,”二坤砸砸着嘴,含糊道,“还不如我自己回家烙张饼夹块腐乳呢。”

余穗懒得理他,经过建行门口时,瞥见两个熟悉的穿深蓝工装的身影。是跟自己一批进来的实习生,一个叫小孟,一个叫娟儿。

两人凑在自动柜员机前,头碰着头,低声议论着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又戳,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确定的东西。余穗脚步一拐,穿过马路,凑上前去。

“干嘛呢你俩?”

小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往旁边让了让,下巴朝屏幕努了努,“你瞅瞅,这刚发的工资到账了。”

余穗凑过去,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数字:420.00,小数点后面的两个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都在这儿了?”余穗问。

“昂,都在这儿了。”

余穗转头看娟儿,“娟儿,你呢?”

娟儿把自己的银行卡插进去,操作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同样的数字。她撇了撇嘴,“我俩一样,四百二。”语气里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认命,又藏着一点不甘心被咽回去的酸。

二坤这时候也晃悠过来了,歪着脑袋往屏幕上瞄了一眼,“发了多少钱?”

余穗手一指,“自己看。”

二坤弯腰看了一眼,嘴里蹦出一个字:“艹。”

“你看看你的。”余穗说。

二坤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银行卡,插进取款机。查询。屏幕上跳出400.00的数字,“嘿,还不如你们呢。”

“你有两次迟到吧。”余穗说。

“那才几个钱?”

“充什么大款。”余穗说了句。

小孟在旁边叹了口气,“行了,就这么滴吧。本来就知道这德行。学校扣一笔,公司扣一笔,这四百二,交了话费、充了公交卡,再买两包卫生巾,就剩不下什么了。我算了算,到下个月发工资那天,平均每天只能花十四块钱。十四块钱,在学校食堂还能凑合两顿,在这边,一顿午饭就没了。”

“不过,回头看看那边儿不说还有提成么?我上月接的客户里,有两个签了合同的,有六百呢。”

娟儿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三个,九百呢。穗儿,你多少?”

“我四个。”

“哟,那就是一千二啊,还是你厉害。行吧,等提成发了,日子就好过多了。”

“但愿吧。”小孟把钱包揣好,“走了,吃饭去了,饿死了。走了啊,穗儿。”

“诶。”

两个女生并肩走下台阶,朝街对面的小吃店走去。余穗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们的背影,转过头,看了眼二坤,“走了,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拐过街角,就到了公司楼下。

楼底下墙根儿那边,站着四五个人,男女都有,缩着脖子,夹着烟,手揣在袖筒里,正聚在一块儿过烟瘾,远瞧着,像一排挤在屋檐下避雨的家雀。

看见余穗和二坤走过来,里面一个人抬起手招了招,“哟,坤哥,吃了吗?”

“吃了。”二坤走过去,“吃了一肚子气。”

“怎么了这是?”

二坤接过对方递来的烟,叼在嘴上,凑过去就着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工资都看了么?”他问。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说,“看了。除了迟到扣的,都一样,四百二。扣了管理费,到手就是这个数。”

“有就不错了。”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好歹还给发了,没拖着。”

“不还有提成呢么?”二坤说。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同时发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声,那笑声里混杂着嘲讽和无奈。

“咋了?”二坤问。

“提啥啊?”一个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这边说了,等实习期满之后再发。”

余穗一愣,“实习期满?那不得过三个月?不说是当月发呢么?”

“问那个秀芬儿了,”那人说,“说是刚改的规定,实习生的提成在实习期满后一起发。她还说不会少我们的,让我们放心。”

“放心?”二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姥姥。这不屙出去的屎又给吃了回去么?”

“可不。这学校扣,这边说好的提成也不给,我这都拉饥荒了。上个月还是跟家里要的钱,这个月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找那个秀芬去。”二坤说。

“找啥?”有人摇头,“人没说不给,只说晚给。这不都让我们签字确认了提成多少钱了么?白纸黑字写着呢,跑不了。”

“跑不了?”二坤冷笑了一声,“你信她?我跟你说,这种事,一回说了不算,下回就更不算了。你今天让她拖三个月,明天她就敢拖半年。等你实习期满,这边随便找个理由就不发了,你找谁说理去?狗日的。”

二坤把烟叼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表情遮住了一半。他环顾了一圈周围这些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们想想,”他说,“咱们来这儿实习,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学点东西,赚点钱,攒点经验。可现在呢?学东西?每天就是打电话、发传单、排队当托......”

“赚钱?四百二,刨去吃住,还剩什么?攒经验?就这破地方,能攒什么经验?攒怎么忽悠人的经验?”

“现在连提成都给扣下了,咱们图的到底是什么?图他们给咱们一个实习证明?那玩意儿有用吗?拿回去交给学校,学校往档案里一塞,谁特么看啊?”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半冻半化的湖面,沉闷的骂声之后,是更压抑的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开了,有人在口袋里摸烟,摸出来一看盒子空了,又把盒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那你说怎么办?去跟秀芬吵?那是她定的规矩,吵能吵出花来?”有人问。

“去。怎么不去?”二坤说,“就现在。咱们一起去,把话说清楚。提成,要么这个月发,要么给个确切的日子。别拿什么实习期满来糊弄人。她定的规矩,她就能改。她改得了第一次,就改得了第二次。今天你让她把提成扣了,明天她就敢把工资也扣了。”

“就咱们几个?”有人犹豫。

“怕什么?”二坤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打头,你们跟团助威就成。又不是让你们去打架,就是去说理的。她还能把咱们吃了?”

“就我们几个?”余穗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就咱们几个,人家一句‘公司制度’就把咱们当放屁一样打发了。”

二坤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明白什么了的了然。他把目光转回去,看着面前几个人,“你们回去,把咱这一批实习的都叫上,别管哪个班的,只要是189来的,都叫。我不信她黄秀芬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提成不发了。”

几个人捏着烟屁股犹豫了片刻,终于把烟头丢进地上的烟灰桶,站起身来往楼里走,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了上去。

看着他们散了,二坤才转过脸来看着余穗。

余穗点了点头。

。。。。。。

下午两点,公司那间逼仄的会议室里,189的实习生陆续挤了进来。

二坤站在会议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确认了一下人数,然后开口了。

“各位,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来,就一件事——提成。”

“咱们来金汇实习,快一个月了。活儿没少干,电话没少打,嘴都起泡了,上个月,不少人手里都有签了单子,少的几百,多的上千。按公司说的,提成是当月结算,跟工资一起发。”

“可今天早上,工资到账了。提成呢?没影儿了。”

“问黄秀芬,她说,提成改政策了,要等实习期满之后一起发。三个月以后。”

“三个月以后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你上个月拼死拼活签的单子,要到三个月以后才能拿到钱。你下个月签的单子,也要到三个月以后。你下下个月签的,还是一样。”

“换句话说,你在金汇实习这三个月,所有的提成,都要等到你实习结束之后,一次性给你。”

“但问题来了,到时候,咱们到底能不能拿到这笔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应该不会赖账吧?白纸黑字签了的。”

二坤笑了一声,“嘁,白纸黑字?咱们签合同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着提成当月发。现在呢?说改就改了。你今天签的字,明天就能作废。”

“钱只有在自己口袋里,才是自己的。钱在别人账上,那就是别人的。这边要是先给一个月的提成,再说改的事儿,咱们还能信他们,可现在呢?毛都没见就说要改,骗子还得先下套给甜头呢,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指望别人替你保管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门信吗?”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蔓延开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二坤趁热打铁,“再说了,工资本来就少,提成再不发,这再过一个月就过年了,等回家,爸妈问你这俩月挣多少钱了,你咋说?想给爸买点酒,妈买点儿化妆品的前都没,他们会怎么想?”

“咱们来实习,不是为了给公司当免费劳动力的。咱们付出了劳动,就该得到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公司想压咱们的提成,无非是觉得咱们好欺负,觉得咱们不敢闹,觉得咱们为了那张实习证明,什么都能忍。”

“可咱们凭什么忍气吞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咱们干活了,就该拿钱。天经地义。谁敢拦着,咱们就跟谁干。”

会议室里的人被他这番话煽动得躁动起来,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说得好”,有人掏出手机开始给其他没来的人发短信。

余穗靠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切。

她不得不承认,二坤这狗东西,确实口才好。知道怎么抓住人心,知道怎么把一件小事放大成一场战斗,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击中每个人最敏感的神经。要不然在189三年,他身边能聚了那么多黄毛。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人的功劳,那天在谈鱼头,李乐教给二坤这些话时,比二坤现在说的还“振奋人心”。

。。。。。。

下午三点多,二十多个实习生浩浩荡荡地穿过走廊,来到二楼尽头的经理办公室门口。

二坤走在最前面,抬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余穗跟在他身后,其他人鱼贯而入,原本就不大的办公室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黄秀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那只白色马克杯,看见这么多人涌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表情。

“你们这是干什么?上班时间,堵在办公室,像什么话?”

二坤往前站了一步,“黄经理,我们来问一下提成的事。”

“提成?提成事我不是说过了吗?”黄秀芬放下手里的杯子,靠在椅背上,“等实习期满之后统一发放,不会少你们的。”

“为什么要等实习期满?”二坤问,“合同上写的是当月发放。”

黄秀芬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表情没有变化,“合同是合同,公司有公司的规定。实习生的提成政策做了调整,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是执行。”

“上面的决定?”二坤笑了一声,“哪个上面?你上面是谁?我们能不能找他谈谈?”

黄秀芬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已经开始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这是公司的规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们在这里闹,也没用。”

“我们没有闹,”二坤说,“我们只是来问清楚。为什么合同上写的好好的,说改就改?为什么别的公司的实习生当月就能拿提成,我们就得等三个月?”

“每个公司的政策不一样。”黄秀芬说。

“那为什么签合同的时候不告诉我们?”二坤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签合同的时候,你们说的好好的,当月发。现在钱到了,又说要等三个月。这不是骗人吗?”

似乎被戳中什么,黄秀芬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叫骗人?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们不理解可以,但不能乱说话。”

“那你说说,是什么考虑?”二坤步步紧逼,“是公司资金周转不开?还是觉得我们这些实习生好欺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黄秀芬,等着她的回答。

“你们这是闹事。”黄秀芬语气沉下来,“我跟你们好好说,你们听不进去。那我就直说了,提成就是这样发的,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的,提成一分都没有。你们自己选。”

这句话像一块冷水泼进了半沸腾的铁锅里。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人群里炸开了一个短促的、压抑不住的声音:“你凭什么扣我们的钱不给?”

“就是!那是我们的提成!不是你们施舍的!”

“当初说好的当月发,现在又不认账了?”

“黑心!”

声音高高低低地交织在一起,像是冬天湖面上炸开的裂纹。

二坤在人群中转过身来,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周围的声浪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旋钮。他转回头,看着黄秀芬。

“您就说一句,提成,这个月发不发?”

“我已经说过了,等实习期满......”

“那不可能!”二坤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几支笔滚落在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秀芬也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向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盯着二坤,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我什么态度?”二坤的声音也在发抖,但那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愤怒的发抖,“我来实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受气的。我上个月签了三个单子,提成九百块。九百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等着这笔钱过年,等着这笔钱吃饭。您现在跟我说,要等三个月?”

“那我这三个月怎么过?喝西北风吗?”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嗡嗡作响。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了起来,“对啊,我们也等着钱用呢!”“凭什么压我们的提成?”“我们要提成!”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气泡翻滚着往上涌。

黄秀芬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试图用自己的身高和职位带来的权威压制住这场骚动。

“够了!”她厉声喝道,“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我们只是想要回属于我们的钱。”二坤冷笑,“造反?就这公司,也配用这个词儿?”

(娃嘴上说看好梅老板,可悄默声自己买了200块西班牙一比零赢阿根廷.....感觉和娃,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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