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院子里传出李笙标志性的笑声——那种毫无保留的、能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笑散了的傻乎乎的笑声。
推开虚掩的院门,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被踩出几串乱七八糟的小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房台阶下。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清亮的光。
进了院子,又听到李椽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试探的意味,“笙儿,给我也摸摸。”
李乐走到正房门口,没急着进去,撩开棉帘,倚在门边往里瞅。
屋里暖烘烘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娃闹腾,眼里头满是温吞吞的欢喜。
李笙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脑门儿上的呆毛天线一样支棱着,膝盖上胳膊肘上沾着灰,正两手掐着狗子的胳肢窝,把它举到李椽面前,小脸涨得通红,声音急吼吼的,“给!你摸摸它!不咬人!”
李椽站在她面前,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那圆嘟嘟的狗脑门上点了一下,又嗖地缩回去。
李笙歪头看他,咧嘴笑,“椽儿,小胆鬼!使劲摸,不咬人哒!”
李椽咬了咬下嘴唇,这才又把手指探出去,这回没缩回来,慢慢地、稳稳地,摸在狗子脑门那撮软毛上,轻轻地揉了揉。
狗子歪着脑袋,耳朵扇了两下,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李椽的指头。
感觉到那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李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口小米牙,咯咯咯地笑起来,带着点奶声奶气的惊喜,细细的、脆脆的。
李椽摸完了,李笙把狗子往地上一放,“跑,看它跑!”
狗子似乎觉得终于脱离了束缚,在地上打了个滚,四条腿一撑,就要往远处窜。
两个娃在后面,四只小脚丫踩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追着。
狗子一个转弯,“嗖”地钻进沙发底下,不见了踪影。
李笙二话不说,撅着屁股趴下去,就往沙发底下钻。
身子小,脑袋先进去了,肩膀也进去了,可到了腰那儿,沙发底的高度不够了,硬是挪着屁股着往里蹭,只剩两条小腿在外面蹬着,鞋底儿朝天,嘴里嚷着,“椽儿!狗狗在那边!你去那边抓它!”
李椽站在沙发另一头,犹豫了两秒,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趴下,从另一侧往里探。
两个小脑袋从沙发两端伸进去,在底下摸索着汇合,像两粒正在发芽的豆子往一处长。
可那狗子却机灵,瞅准他们之间的空隙,“嗖”地窜了出去,在客厅中央打了半个滚,抖了抖身上的灰,歪着脑袋看他们。
李笙急了,喊着,“狗狗别跑!”
一边喊着,一边往外蛄蛹,结果屁股肉卡在沙发底座和地板之间,进退不得。
蹭了几下,结果把一只鞋都蹭掉了,露出印着小熊图案的袜子。
“椽儿,我被夹住了,你去抓它。”
而那边,李椽也跟着动了动,发现自己也被卡住了,平静的说道,“……我也被沙发夹住了。”
“那怎么办?”
于是两个娃,一左一右,屁股撅着,小腿扑腾着,像两只翻不过来的甲虫,一递一声地喊,“老奶奶~~~救命啊~~~~”
老太太看着这,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扶着扶手要起身。
李乐这时候走了进来。
冲老太太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您坐着,我来。老太太会意,又坐了回去,准备继续看戏。
李乐走上前去,倒也不急。
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对准了沙发底下那四条乱蹬的小腿,调了调角度,准备记录一下。
大小姐听到两个娃的喊声,从厨房那边走出来,一看这情形,两个娃卡在沙发底下,李乐不但不去救人,反而举着手机要拍照。
眉头一皱,“诶,你......”
李乐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凑到大小姐耳边,压低声音说,“遇事不要慌,先拍个照留念。以后上哪儿找这个素材去?”
大小姐瞪着他看,那瞪里有气,可气里又冒出一星实在憋不住的笑。抿着嘴,肩膀抖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提起胳膊肘轻轻怼了李乐一记。
就在两个娃的叫唤声里,李乐重新找好了角度,咔嚓几下,拍完了照,这才满意地把手机揣回兜里,上前一步,弯下腰,一手一个,掐着两个娃的裤腰,把他们从沙发底下薅了出来。
李笙被拽出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蹭了一道灰,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扭头找狗,嘴里嚷嚷着,“狗狗呢?狗狗跑了!”
李椽被拽出来的时候,倒是不慌不忙,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的灰,“它从中间跑掉的。”
李笙转头就要去追,结果被李乐拎起来,两腿离地的举到面前。
“光顾着抓狗,老子来了也不知道叫一声。”
两个娃这才眨眨眼,看到李乐,先是一怔,随后都叫起来,“阿爸~~~~”
“笙儿好想阿爸~~~”李笙架起胳膊,抱着李乐的脖子,张嘴“吧唧”一口。
李椽也凑过来,扒拉着李乐的胳膊,“椽儿也想阿爸。”
“啧啧啧,这嘴甜的,打哪儿学的是,哎呦,亲就亲,别舔,真属小狗的?”李乐蹲下身,捏捏两个娃的小脸儿,拍了拍两个娃身上的灰,又把李笙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问她,“卡在底下舒服不舒服?”
李笙摇摇头,“不苏服,挤。”
“那下次还钻不钻了?”
李笙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钻。”
“嘿,这碎娃。来,阿爸给你们说件事。”
李乐把李笙放下来,蹲在两个娃面前,拍了拍手,把狗子唤了过来。见是李乐,狗子尾巴摇得像一把小蒲扇,凑到李乐腿边蹭了蹭,又警惕地看了看两个小不点。
把两个娃拦在怀里,李乐指了指狗子,“狗狗跟咱们不一样,它也有它的脾气。你们刚才那样抓着它胳肢窝举起来,它不舒服。”
李笙歪着头,一脸不解,“可是它没咬我呀。”
“那是因为它脾气好,不是因为你做得对。”李乐伸手,轻轻揪住李笙的耳朵,不重,但足够让她感觉到那股拉扯的力道,“疼不疼?”
李笙“嘶”了一声,缩着脖子,“疼。”
“那要是有人揪你耳朵,你高兴不高兴?”
李笙摇头,小脸皱成一团,“不高兴。”
李乐松开手,又转向李椽,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耳垂,“你呢?”
李椽老老实实地摇头,“不高兴。”
“这就对了。”李乐把手收回来,揉着两个娃的脑袋,“狗也一样。你揪它耳朵、拽它尾巴、扯它的毛,它也觉得疼,可它不会说话,只能忍着。忍到忍不住了,就会咬人。它不是故意要咬你,是疼得受不了了。”
李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狗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乐又说,“还有,狗睡觉的时候,别大声吵它。你们睡着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大喊大叫,你们烦不烦?”
“烦!”李笙答得干脆利落。
“一样的,狗狗也烦。它睡得好好的,你突然嗷一嗓子,它吓一跳,说不定张嘴就来一口。”李乐说着,比了一个“停”的手势,“所以,跟狗玩,要记住几条规矩。”
“摸它可以,但要让它先闻闻你的手,让它知道你来了,不是偷袭,但是别人家的狗,不认识的狗,只能看,不能摸。”
“还有,摸的时候,千万不要抓它的尾巴和屁股,更别拽。”
两个娃互相看了眼,李笙说,“可查尔斯可以。”
“那是因为有森爷爷在身边,他们和你熟悉了,但要是抓疼了,也会咬人的。”
“哦。”
李乐继续道,“它吃东西的时候别打扰它,它护食,急了会咬人。”
“摸完狗,要记得去洗手,狗身上会有细菌,不洗手就吃东西,肚子会疼。”
李笙认真地听着,小嘴抿着,像是在努力记住每一个字。李椽则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李乐的手指,像是在数数。
李乐说完,看着两个娃,“记住了没有?”
“记住啦!”李笙响亮地应了一声。
李椽也跟着点了点头。
李乐满意地“嗯”了一声,李笙忽然仰起脸,眨巴着眼睛,问了一句,“阿爸,那狗子是不是就像老王一样?”
李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对,就像老王一样。老王不会说话,但他听得见,也看得见。狗子和它一样,是是家里不会说话的那个成员,你得对它好,它才会对你好。”
李笙听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先让狗子闻了闻,然后轻轻地摸了摸它的下巴。
狗子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李椽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蹲下去,伸出手,让狗子闻了闻,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狗子的胸口。
狗子歪过头,舔了一下李椽的手指。
李椽这次没有缩手,笑了。
李乐蹲在旁边,看着两个娃和狗子之间的互动,也跟着笑起来。
“那,阿爸,它叫什么呀?”李笙问。
“叫咪咪。”
“咪咪?咪咪不是猫咪么?”
“在咱家就是狗名字。”
“哦,咪咪,咪咪~~~”
李乐蹲在那儿,看着两个娃叽叽喳喳和狗子说话,忽然想起黄山邮件里的一句话。
“文明就是学会跟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好好相处。”
觉得这话搁在这儿,竟意外地合适。
大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手撑着膝盖,俯下身,“哎一古,想不到李先生还挺有一套。”
“那是,我是.....”李乐偏过头,忽然看到大小姐有些敞开的衣领,抻了一下脖子,低声道,“哟,黑色的。”
“去你的,看什么呢。”大小姐啐了一口,照着小李秃子的脑门儿来了一下。
“嘿嘿嘿。”
。。。。。。。
有娃在家,墙倒屋塌。
小李厨子又一次深刻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前些日子,家里没娃,安静得像月球背面,要是想听个响儿,都得自己放个屁解闷儿。
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寂静,甚至开始享受,泡一杯茶,一手拿书,一手抠脚,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日子像凝固的树脂,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等这俩娃回了家,尤其是有了李笙,那种安静恍如隔世。
直观感受就是菜市场早高峰加上花果山开年会,乱得五彩斑斓,吵得生机勃勃。
成箱的玩具被从墙角拖出来,哗啦啦倒在地上,然后从门口开始就像进了雷区,走路得练梅花桩。
要不然,前脚刚踢开一个迪迦,后脚就可能踩到由乐高零件组成的指压板,然后来个龇牙咧嘴,原地升天。
两个娃一会儿拿积木搭城堡,嘴里念念有词,说是要给公主住,可刚搭到第三层,哗啦一声就被推倒,李笙喊着,拆房子抢公主啊。
一会儿骑扭扭车满屋狂飙,duangduang地撞着家具撞着墙,李椽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跑,嘴里喊着“姐姐等等我”。
电视机音量得干到三十,要不然你根本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关键娃还会细胞分裂影分身术,你刚瞧见她在窗帘子后面躲猫猫,露出半截脚丫子,等你转身去倒杯水的功夫,回头再看,人俩又开始从沙发上往下蹦,一个接一个,像两只弹力球,落地之后还要翻滚一圈,然后爬起来,再来一次。
喊声、笑声、吵架声、叮呤咣啷的各种玩具落地声,外加大小姐最近和清冷贵气、端庄得体愈发不搭边儿的,“李笙,你给我过来!”“我数到三!”“东西放下,别让我抽你!”的吼声,交织成一曲让李乐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就连家里新来的狗子,原本还好奇地跟在两个孩子身后转悠,不到半天就被吓得躲进桌子底下,只露出一个蜷着尾巴的屁股。
老太太倒是不管,就那么乐呵呵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眼睛里全是温吞吞的欢喜。
端了菜出来的李乐放下盘子,凑过来说道,“奶,您也不管管,这房子都快让她们拆了。”
老太太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拆不了,这房子砖混的,用的都是好料。”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老太太看着满地打滚的两个娃,“我跟你说,家里最旺的风水,其实是孩子的闹腾。房子不怕吵,就怕没人吵。”
“孩子闹腾,说明身体好,精力足。要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动,你才该着急呢。”
“得,您就这么宠着吧。”
“阿爸,阿爸!!”李笙边上喊了声。
“诶,做撒?”
“我给你表演个节目。”
“什么绝活?”
“我从沙花上灰下来,能不打滚。”李笙骄傲地宣布。
李乐走过去,把娃拎起来,眼对眼,平视着,“那沙发坏了怎么办?”
李笙想了想,“换新的呗。”
“钱从哪儿来?”
“阿爸挣呀。”
李乐用脑门儿蹭了蹭李笙的小鼻子,“嗯,你这是把可持续发展理论,实践成了拆家。”
娃听不懂啥意思,只觉得被蹭的痒痒,咯咯咯直乐。
“行了,洗手吃饭,椽儿?”李乐把李笙放下,回头找李椽。
李椽正蹲在地上,两手把一堆积木拢到一起,然后一块一块地往盒子里搁。动作不急不缓,每放一块都要看一眼,像是在确认角度对不对。
听到喊他,李椽抬起头,说道,“阿爸,我收拾。”
李乐走过去,蹲在儿子旁边,帮他把几块卡在沙发底下的积木掏出来,递过去。
“椽儿可是比笙儿省心多了。”大小姐走过来,看着爷俩说了句,顺手把猴子一样滋儿哇乱叫的李笙给薅走。
“嗯。”李乐应了声,看着李椽把最后一堆积木收进盒子,盖好盖子,确认了一下,站起身。
动作利落得像个小大人。
狗子从桌底下试探着钻出来,在李椽脚边嗅了嗅,然后趴下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李椽也伸出手,等着狗子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轻轻摸了摸狗子的下巴。
“你害怕它吗?”李乐问。
李椽摇摇头,又想了想,说:“有一点点。”
“怕什么?”
“怕它咬我。”
“可你没跑。”
李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跑了,就不知道它咬不咬了。”
李乐愣了一下,笑了笑,拉着李椽去洗手。
水池边,冲正在给李笙擦手的大小姐说道,“诶,刚才椽儿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李乐重复了一遍。
大小姐手里一顿,“这孩子,心思重。”
“重了,就容易累。”
两人都没再说话。
。。。。。。
和闹腾比起来,最让人绝望的,是这俩娃睡觉前那一小时。
李乐这边喊破嗓子“刷牙洗脸”,那俩跟没听见一样,继续打滚。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给塞进被窝,下一秒就有一颗小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你:
“阿爸,我想喝水。”
“阿爸,我要尿尿。”
“阿爸,你给我讲个故事。”
李乐心里那个火烧得跟煤气灶似的,腾腾往上窜,可一看见那两张无辜的小脸,一个笑嘻嘻的,一个眼巴巴的,又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在心中默念:额滴娃,都四额自己滴娃......
终于,李乐靠在床边,捧着那本从汉城带回来的《咕噜牛》英文绘本,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RP口音念着,“Where are you meeting him? Here, by this stream. And his favorite food is scrambled snake……”
低头一看,两个娃已经睡得打起小呼噜。
李笙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梦里又在折腾什么,李椽则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李乐长舒一口气,把绘本放下,慢慢起身,蹑手蹑脚的,先把李笙抱起来。小姑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小心翼翼地把娃搬到隔壁儿童房的小床上,盖上被子,掖好被角。然后又折返回来,把李椽也抱过去。
站在床边,看着两张熟睡的小脸,李乐忽然觉得,刚才的鸡飞狗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轻轻关上门,只留了一条缝,方便夜里听见动静。
转身,一身居家服的大小姐从书房探出脑袋,看到李乐那副鬼鬼祟祟、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李乐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摁住大小姐的嘴,压低声音,“别笑!危险还没过去。等会儿醒了,你去哄?”
大小姐推开他的手,“孩子不认我,认你。”
“奢滴和娃跟伲不熟四滴。”李乐胳膊一伸,拦腰把大小姐抱了起来。
大小姐“呀”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李乐不说话,自己坐下去,然后把大小姐放到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噫~~~~~好香啊……就是这个味儿。”把脸埋在大小姐的颈窝里,嘀咕道,“媳妇儿,想死我了。”
“德行。我不在家,你还不知道多开心呢。”
“哪能呢。我这整天忙得要死,哪有功夫开心。”
“你不是课题都弄完了么?还忙什么?”
“课题弄完了,还有其他的功课呢。”李乐列举着,“惠老师那边的,森内特和克里克特教授那边的,还有整理哈贝马斯来这边讲学的公开课资料,还有毕业论文开题……去189实习.....”
“还有一大摊,丰禾和哒能的合作,钢铁厂的技术改造,造船厂的开工,万安那边煤化工产业园的新一期工程,几个实验室的资金调配,还有包克图那边的永磁材料厂的并购……多了去了。”
大小姐听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腮帮子,像揉一只大猫,“阿一古,李总辛苦了啊。”
“那是。”李乐一本正经,“不过没有李会长辛苦。”
说着,他瞄了一眼桌上打开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份正在批阅的报告,用词严厉,最后一句赫然写着,总经理降级,部门经理到车间主管,全部开除。
李乐“嚯”了一声,“啥事儿?这么大火气?”
大小姐从他怀里挣出半边身子,够到鼠标,把报告往前翻了翻,一边翻一边解释,“三松在津门的半导体工厂,有一款芯片持续出问题,不符合设计功能。但是常规检查没查出什么问题来。”
“半导体芯片出问题,排查起来其实非常繁琐。电气性能、外观,都好查。比较难的是内部结构——因为都是封装好的芯片,如果要看内部,要么就是破坏性分析,要么就是X光透视检查。X光透视因为牵涉到放射线,还不是哪里都能做。”
“最后这批芯片被送去汉城,走了一大圈查验流程,最终走到了X光透视这一步。一照就照出来了,芯片里面没有晶圆。”
李乐愣了一下:“没有晶圆?”
“通俗直白点来说,就是端上一盘辣椒炒肉,里面只有辣椒,就是没有肉。”
李乐“嘶”了一声,“然后呢?”
大小姐继续道,“然后?然后就开始往回倒查,最后锁定到晶圆贴装工序。发现是一个一线工人,因为和主管闹矛盾,心里有气儿,就把没贴晶圆的框架往后道生产线送。又因为很多工序是自动化的,再加上管理问题,中间没有被质检出来,一直到了芯片封装完毕、上线测试的时候才被发现。”
“这个操作工断断续续干了好几次,毁掉了好几批成品。然而事发的时候,人早就离职了,不知去向。”
李乐问,“损失多少?”
“大概六十万刀。”
“好么,六十万刀。不过.....”李乐咂咂嘴,想了想,“我建议你也调查一下,这个矛盾是因为啥而起的。”
大小姐想了想,偏过头看他,“你是说……”
“你在饭店骂服务员,人家都有可能往你菜里吐口水呢。”李乐说,“心存报复固然不好,但要是一线员工得不到公平对待,受了委屈,却没有解决的途径呢?你还指望人家把活干好?”
大小姐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你倒是说得和阿爸一样。”
“别给老狐狸贴金。”
“李乐?”
“嘿嘿嘿,一不一样的,回头再说。”李乐忽然换了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凑到大小姐耳边,“娘子,天也黑了,孩子也睡了,额想....给你做个汇报演出。”
大小姐瞅着他那双鬼迷日眼的样子,也不躲,反而凑到他耳边,笑着问,“你,想,表演什么?”
“要不,先来个双龙探海?”李乐说完,一伸手。
大小姐“啊”了一声,又赶紧闭上嘴,生怕吵醒隔壁的孩子,眼皮一抬,“讨厌!”
两个字落到李乐耳朵里,瞬间兽血沸腾的,嘿嘿笑着,脚一抬,把人抱起来就往卧室走,“走走走,精彩演出开始咯.....诶,咋换成白的了?”
。。。。。。
一小时零十分钟之后。
李乐翻了个身,看着身边那个人。
大小姐满脸玫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尚未褪尽的媚韵,像一朵被雨淋透的海棠,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
“咋样?今天的表演还满意?”
大小姐啐了他一口,鼻子里“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还成。说明你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儿。”
“那是。”李乐一抬下巴,“那些庸脂俗粉的,咱也看不上。”
大小姐眉毛一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嗯?那些庸脂俗粉?谁是庸脂俗粉?”
“嗨嗨嗨,我这是比喻,打比方,一种修辞手法。你想啥呢?”
“谅你也不敢。”大小姐哼了一声,又重新缩回被子里。
李乐凑过去,脑袋挨着她圆润的肩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问道,“诶,这俩月,娃在汉城都揍撒捏?”
“在家。阿爸找了两个老师,教孩子高丽语,学一些礼仪。阿妈有时候带着去参加一些各家带孙子辈的聚会,说是从小培养感情。”
“教礼仪?”李乐笑了,“这么大点儿能教啥?”
“小孩子么,就是过家家一样,寓教于乐。”大小姐说,“我小时候就这么过来的。”
李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笑了,“你说李椽能学个样子我信。就咱家李笙,越大越淘,跟猴王转世一样,精力旺盛,上蹿下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有什么世仇没报,准备练出个杀手来呢。”
大小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笑够了,才说:“有些事儿,知道怎么做和做不做是两个概念。就像小雅各布,你觉得那一套东西他不会?”
李乐想了想,点了点头,“倒也是。该装的时候,还是得会装。”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温柔的节拍器。
过了一会儿,李乐开口了:“不过说真的,笙儿这性子,我有时候还真有点犯愁。”
“犯愁什么?”
“以后怎么教。”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刚才在浴室里给她刷牙,她问我,阿爸,为什么我不能像椽儿那样?我说,因为你是你。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清楚。”
大小姐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我没想过怎么教。但我想过,她以后最好变成什么样。”
“什么样?”
“我见过很多女孩儿,家里有钱的,没钱的,长得漂亮的,一般的,聪明的,不那么聪明的。她们之中,过得都不从容。因为从一开始,她们就被教错了方向。只要一进入关系,就开始把自己缩小。她们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退让,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替别人想好答案。”
李乐静静地听着。
“她们被教导要拥有,拥有一份好工作,拥有一个好丈夫,拥有一套好房子,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所以她们一辈子在害怕失去。”
“失去了工作就什么都没有了,失去了丈夫就天塌下来了,失去了容貌就一文不值了,她们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容器,装进去什么就是什么,一旦被打翻了,就空了。”
“但我觉得,正确的做法是反过来的。”
“反过来?”李乐问。
“嗯,”大小姐点点头,“不要拥有,只要使用。你拥有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但你使用过的技能、你经历过的事情、你消化过的知识,这些东西会变成你的一部分,谁也拿不走。”
“还有,不要讨好,只要平视。讨好是最廉价的人际策略。没有人会尊重一个跪着跟自己说话的人。你只需要平视,不高看谁一眼,也不低看谁一头。你有你的价值,我有我的价值,我们可以合作,也可以不合作,但不需要谁求着谁。”
“然后,不要依附,只要独立。依附意味着你把选择权交给了别人。你今天依附父母,明天就要听父母的安排,你明天依附丈夫,后天就要看丈夫的脸色。独立不是说你不需要任何人,是说你有随时可以离开的底气。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最后,不要避开代价,只要正面承受。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试图避开代价,不想吃苦,不想受累,不想承担风险。但他们不明白,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避开的代价往往比承受的代价更大。你想让女儿过得好,不是替她把所有的坑都填平,是教会她自己爬出来。”
大小姐说完,看着李乐,眼睛里放着光,“所以我希望笙儿野一点,闹一点,有主见一点。”
“她今天敢从沙发上往下跳,明天就敢拒绝一份她不喜欢的工作,她今天敢跟椽儿抢玩具,明天就敢在谈判桌上争利益。我不要她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我要她做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于去争取的人。”
“你这番话,像是攒了很久。”李乐说。
“是攒了很久。”大小姐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因为我不想李笙变成那样。不想她长大了,在每一段关系里都习惯性地把自己往后放。我想让她知道,愿意为她付出的人,不会因为她表达了需求就转身离开。而那些会因为她说出想法就离开的人,早走早好。”
李乐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是清冷贵气、端庄得体的李会长,此刻披散着头发,素面朝天,窝在被子里,跟他说着关于如何教育女儿的道理。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李乐知道,这些话不是凭空而来的。
这是她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换来的,从一个大家族的长女,到一个企业的掌舵人,这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
“这个.....我还有四个字想补充。”
“什么?”
“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或者说,如其所是。”李乐换了个说法,“这是佛教里的说法,意思是让一切如其本来的样子,不增不减,不取不舍。用在养育上,就是让她成为她本该成为的样子。”
“不过如此是教她怎么对待世界。如其所是是教她怎么对待自己。一个是让外面的事变轻,一个是让自己变完整。”
“让她学会用一种‘不过如此’的心态去看待这个世界。”李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考上好学校了?不过如此。不过是一个阶段性的结果,不代表你的人生就此定型。失败了?不过如此。天塌不下来,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被人喜欢了?不过如此。别人的喜欢是你无法控制的变量,别把它当成你存在的证明。被人讨厌了?不过如此。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也不需要。”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要拥有,只要使用,不要讨好,只要平视,不要依附,只要独立,不要避开代价,只要正面承受,这些都是方法论。但不过如此,是心态。”
“有了这种心态,她就不会把任何事情看得太重。不会因为一次成功就飘飘然,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一蹶不振。”
“她会知道,人生很长,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过去。好的会过去,坏的也会过去。没有什么值得她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也没有什么值得她把自己的尊严交出去。”
李乐说到这里,笑了笑:“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世上很少有人能做到,。但至少,我希望她能比我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
大小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啊……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得多。”
“那是。”李乐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可是你亲自挑的男人,能差到哪儿去?”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所以,”她开口,“你就打算用这四个字对付你闺女一辈子?”
“哪能,”李乐说,“先管好眼下,别让她摔断腿,别让她把狗吓出精神病,别让她把口红涂满墙。等她长大了,再让她自己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愿意跳沙发,还是愿意坐在旁边看。是愿意扎辫子,还是愿意剃短头发。是愿意大声说话,还是愿意安静地把积木收好。都行。”
卧室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李笙翻身时含混的梦呓,隔着两道门,模糊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大小姐抬手摸了摸李乐的耳垂,“你说得对。”
“什么?”
“让她自己决定。”
“呵呵呵,”李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在汉城那边,孩子们学礼仪,学了什么?”
“就是那些杂七杂八的,比如,不能把不喜欢的东西直接吐出来,要先说我不太习惯这个味道,然后把东西放在盘子边上。”
“笙儿能?”
“她做不到,”大小姐就笑,“她把不喜欢的花菜直接吐在了桌上,阿妈居然还笑。”
“你妈那是隔代亲,”李乐说,“搁你小时候,她早就抽你了。”
“她没有。”
“你爸呢?”
大小姐抿了抿嘴,“他从来不打我。但他会看着我,很久不说话。那种比打还难受。”
“所以你现在看人的时候,也会让人不舒服。”
“我有吗?”
“有。小报上说你眼神是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不过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啧啧啧,这姐们儿眼神怎么像在评估一件物件儿。”
“呸,我又不是霸总,那你是什么物件儿?”
“赝品。看着像,其实是后仿的。”
大小姐笑出声来,“你刚说,笙儿那性子,以后怎么办。其实我在想,也许她不需要怎么办。”
“嗯?”
“如果她一直这样,大声说话,用力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那她大概不会走错。”
“走错也没什么,”李乐说,“走错了,她自己也认得回来。”
大小姐没有接话。她的手搭在李乐的小臂上,指尖轻轻点着。
又一会儿,“可,李椽不一样。”
“是不一样。”
“他像你。”
“哪里像我?”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那他别学我,以后走的路,会很长。”
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的,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依旧温柔。
大小姐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困了,睡吧。明天还要开会呢。”
“别啊。”李乐拧着脖子凑过来,“我这还有余量呢.....人演出都得来个返场小段儿,表演个电视台不让播的。”
大小姐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你不如想想怎么给孩子过生日。”
李乐一拍脑门。
他还差点儿真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