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看了看这个男人,又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回来,站在一旁看着。
小胖墩儿眼眶红红的,但终究没有哭出来。他吸了吸鼻子,看着李笙,说:“我才不笨呢。”
李笙歪着头看他,问:“那你为什么上不去?”
小胖墩儿说:“我……我太胖了。”
李笙想了想,说:“那你少吃点呗。”
小胖墩儿被她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笙又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关系,我刚开始也上不去。阿爸说了,不行,就多试几次。”
小胖墩儿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水雾慢慢散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豆豆。”
“豆豆?”李笙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起来,“好好玩的名字。我叫笙儿,今天山岁。”说着,小胖手比划了一个三。
小胖墩儿说,“笙儿……我,豆豆,四岁。”
“那你叫我姐姐。”
“为什么?四比三大”
“你、二、三、四,四是不是在三后面?山岁在前面,是岁在后面,前面的比后面的大。对不?”李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逻辑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但她很理直气壮。
小胖墩儿想了想,没想明白,但看着李笙那笃定的神情,竟然点了点头,“姐姐。”
“诶!”李笙答应得脆生生的,然后拉起小胖墩儿的手,把他拉到马旁边,“来,我教你上马。”
之后,像个小老师一样,先亲身示范了一遍,左脚踩镫,手抓鞍桥,一撑,翻身,坐稳。动作虽然谈不上标准,但胜在流畅,一气呵成。
然后下马,开始时讲解,“你先这样.....”她比划了一下踩镫的动作,“然后这样....”又比划了一下抓鞍的动作,“这样....这样......”最后两手一摊,“就这样,上去了。”
词儿不够,全靠手势凑。
小胖墩儿倒也认真,跟着李笙的指令,再次尝试。
左脚踩上脚镫,双手抓住马鞍,使劲往上撑。
这一次,虽然还是费了不小的力气,肚子卡在马鞍上挣扎了好几秒,但终于在李笙“加油加油加油”声中,成功地翻了过去,坐在了马背上。
“诶?上来了!我上来了!”小胖墩儿坐在马背上,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李笙仰着头看他,一手叉腰,一手挥着那根粉色小马鞭,一脸得意,“灰了吧?”
“谢谢。”小胖墩儿说。
“不客气。”李笙马鞭一指自己的那匹小马,“你要不要骑我的马?那个是我弟弟,他叫椽儿。”
小胖墩儿眨么眨么眼,点点头,出溜着从马上下来,被李笙拉着跑向那匹小白马。
李乐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刚才李笙那句“三岁在前面,四岁在后面,前面的比后面的大”,不知道是该为女儿的机灵劲儿感到骄傲,还是该为她的胡搅蛮缠感到头疼。
这时,那位老夫走到李乐身边,“谢谢。你家女儿很厉害。”
李乐扭头看他,叹口气:“就是不太会说话。”
老夫便笑,“要不怎么说,三年学说话,一辈子学闭嘴。正是说话的时候,童言无忌。”
李乐想了想,“嘿,您这话,深了啊。”
老夫伸手,“潘竹亭。你好。”
李乐伸手握住,“长安,李乐。”
老夫一愣,随即补了一句,“姑苏,潘竹亭。”
“姑苏,潘?贵潘,富潘?”
潘竹亭听到那句“潘?贵潘?富潘?”,眼角的纹路像被风拂过的水面,微微一漾。
没立刻回,而是先看了一眼不远处,李笙正拉着豆豆的手,摸小白马,两只小胖手叠在一起,小胖墩儿咧嘴直乐。
潘竹亭收回目光,这才说道,“你知道?”
李乐笑道,“姑苏一座城,潘氏占一半。一门两派,一显贵,一巨富。贵潘,号一门双太傅,祖孙六尚书,四代十八翰林,出过一状元、两探花、九进士,三十六举人,潘芝轩历乾嘉道咸四朝,官至军机大臣、太傅、大学士,四库全书总裁,举荐林则徐,潘伯寅官至工、刑部、兵部尚书,军机大臣,太傅,三次力保左宗棠,书香传家,吴门冠族。一直到现代,还出过两院院士,教授学者,不计其数。”
“富潘则不仕官途而从商,经营盐业、典当、药材、绸庄、票号,自姑苏远及京津、东北,稻香村、黄天源、元大昌、瑞蚨祥皆属富潘产业,卫道观前礼耕堂,五路六进,耗银三十万两,号称江南第一豪宅。”
听李乐说完,潘竹亭笑道,“李先生倒是了解。”
“喜欢读些闲书。”
“那你记性应该不错,不过潘家到了晚清,其实已经分不太清了。是富也读书,贵也经商,到了民初,两边已经通婚了好几轮,说到底,不过是两种活法,最后都汇到一条河里。兴衰过往的,就像我家,祖上在阊门那边开过票号,后来败了,到我这一辈,就剩个名头。”
李乐啧了一声,“能从阊门一路败下来,也不是件容易事。”
潘竹亭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忌讳,倒是坦然,“这倒也是。”
“那现在呢?”
“现在?”潘竹亭的目光落回两个孩子身上,“现在做点承兑汇和保荐的生意,混口饭吃。”
李乐点点头,没再问。
有些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交浅言深了,再往下问就过了线。
“李先生在燕京.....”
“上学,读书,给人打打下手。”李乐说得含糊,既不撒谎,也不说透。
潘竹亭点了点头。
“我家那小子,平时话不多,也怕生。倒是你闺女,一来就把他带活了。”
“她话多,有时候多过了头。在家的时候,我有时候恨不得把耳朵塞上。”
“那是福气。话多的孩子,心里不装事,过的舒坦。”
“借您吉言。”
场子里,李笙正拉着小胖墩儿走到那匹小白马旁边,又招呼李椽过来。
李椽骑在那匹棕色小马上,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这是我弟弟,椽儿。椽儿,这是豆豆。”说完,又介事地拍了拍马鞍,“豆豆,你骑这个,我的比你那个好。”
“它会不会摔我?”
“不会的,”李笙拍着胸脯保证,“小白可乖了,它都没摔我。”
小胖墩儿这才鼓起勇气,在李笙的指挥下,笨拙地踩上马镫,往马背上爬。
李笙站在旁边,双手叉腰,像一个小工头,嘴里指挥着,“左,再左点,你手抓那个地方,不是那个,是那个!”
几次努力之后,小胖墩儿终又爬上了马背,胖乎乎的身体把马鞍几乎占满了,两条小腿夹着马肚子,看起来整个人像一袋被安放在马鞍上的面口袋。
“你家女儿,教别人很有一套。”潘竹亭说。
“她也就是瞎指挥,好在你家孩子脾气好。”
“呵呵,刚来的时候又哭又闹,见马就躲。今天倒是进步不小。”
李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看了看场里,李笙围着那匹马转了两圈,然后停下脚步,抬头问马背上的小胖墩儿,“你怕不怕?”
“有一点点。”
李笙看向一旁的教练,“叔叔,可以带他走一圈吗?”
教练笑着牵起缰绳,带着那匹小白马,沿着围栏边慢慢走了起来。
小胖墩儿坐在马背上,两只手紧紧抓着马鞍前面的手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刚开始还带着一丝紧张,走了几步之后,那紧张便慢慢松了下来,嘴角见了笑。
李椽骑在那匹棕色的小马背上,没有过来凑热闹,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看着姐姐领着那个新朋友折腾。
“那个也是你家孩子?”
“嗯,弟弟,两个是双胞胎。”
“呵呵呵,姐弟俩不一样,这倒是个沉得住气的,长大了,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
“能沉住气的人,不多。”潘竹亭说,“三岁能沉住气的,更少。”
“也可能就是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会夹腿。他没有,他只是在看。”
李乐看了潘竹亭一眼。这个男人说话,和藏着的机锋,和他那身低调但昂贵的行头一样,有一种被掩盖起来的锋利。
李笙站在围栏边上,像个缩小版的监工,看着小胖墩儿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僵得像一块被塞进马鞍的冻豆腐。
小白马走了半圈,小胖墩儿又开始哆嗦了,紧张的手在鞍桥前端死死攥着,脑门上的头盔都歪了,露出底下被压扁的头毛。
“坐起来!”
“直起腰!”
李笙嚷嚷着,粉色的小马鞭挥舞着,下着指令。
小胖墩儿闻声,肩膀动了动,试图把腰直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又趴了回去。
“手扶好!”李笙双手叉腰,仰着脑袋,那架势像极了大小姐在会议室里训话时的神态。
“对!就这样!再直一点儿!你看,是不是没那么害怕了?”
小胖墩儿终于一点点地把腰直起来,两条短腿夹着马肚,整个人的重心终于从马脖子上挪回了马鞍中央。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发现马还在慢慢走,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把他掀下去。
视野开阔了,能看到远处的围栏、屋顶的灯光、场边的大人,松了松攥紧的拳头,发现马并没有因此跑得更快,反而因为他的放松而放慢了脚步。
教练牵着马,沿着围栏慢慢走了几圈。
小胖墩儿从一开始的全身紧绷,到后来能微微随着马的步伐晃动身体,虽然动作还很僵硬,但至少不再像一块绑在马背上的石头了。
又走了一圈,小胖墩儿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场边的李笙,咧嘴笑了。
李笙咧嘴笑着。
等马停下来,又按照李笙的指挥,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身子往一侧倾斜,然后出溜着往下滑。
可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给站在面前的李笙行了一个大礼。
周围几个大人看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胖墩儿跪在地上,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但嘴角还是咧着的。
李笙上前两步,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上拽。小胖墩儿也比她重了不少,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又换了个姿势,改成双手抱住他的胳膊,两腿分开站稳,像拔萝卜一样往后一使劲。
小胖墩儿终于被她拉了起来。
李笙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踮起脚尖,气势很足地拍了拍小胖墩儿的肩膀,“怎么样,摔不着吧?小白很乖哒!”
小胖墩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不疼!”
他又想了想,认真地说了句,“谢谢你教我骑马。”
李笙一摆手,那动作颇有几分李乐熟悉的洒脱,“不客气!我阿爸说了,马和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好,它就是你朋友。朋友就不害怕。”
小胖墩儿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笙,问,“那你也对我好,我们是朋友么?”
李笙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允许你成为我的朋友。”
小胖墩儿一听,立刻伸出手,小拇指翘得高高的,“那拉勾!”
李笙也伸出手,小小的两根手指头勾在一起。她嘴里念念有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仪式结束,李笙松开手,一扭头,看见了不远处骑在棕色小马上的李椽。那匹马正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李椽坐在上面,像是在逛公园。
李笙冲他喊了一嗓子,“椽儿!你下来!让豆豆骑你的马!”
李椽低头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在跟马说“等一下”,然后才解开安全扣,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往旁边一侧身,顺着马肚子滑了下来。
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稳住了,动作干净利落。
潘竹亭站在围栏外,眉头又动了一下。
李椽落地,牵着那匹棕色小马的缰绳,走到小胖墩儿面前,把缰绳递过去,“给你骑。”
小胖墩儿接过缰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李笙,又看了看李椽。
“你骑!椽儿让给你的,椽儿的马也好,你试试?”
小胖墩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这一次,他自己来,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没掉下来。
李椽站在马边,仰头看着他,指了指小胖墩的脚,“松开,它不舒服。”
“好。”
小胖墩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试着松了松。马果然走得顺畅了些,步伐轻快起来,偶尔尾巴甩一下,像是在表达满意。
转头冲李椽笑了一下,有点傻气,但很真诚。
骑着李椽的小马走了两圈儿,小胖墩儿滑下来,伸出手,“我们也拉勾,好不好?”
李椽没说话。
“你也是我朋友。”
“那,好吧。”等了等,李椽才抬起手,小拇指勾住了小胖墩儿的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潘竹亭站在围栏外,看着这一幕,好像松了口气,偏过头,对李乐说,“瞧见没?孩子们交朋友,比大人简单得多。”
李乐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场子里三个正围着一匹小马叽叽喳喳的孩子身上,“人一有了标签,就有了计较。有了计较,就会隐藏情绪,孩子不看这些,他们只看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跟我玩。”
“是啊。所以还是孩子的时候快乐。”
“那可不一定。”
“怎么?”
李乐一本正经的说道,“毕竟,爸爸的快乐,孩子想象不到。”
潘竹亭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扶着栏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来得突然又畅快,肩膀都在抖。
场子里几个正在遛马的客人和教练都循声望过来,不知道这位平日里一贯斯文含蓄的潘先生遇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笑了好一阵,潘竹亭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花,“李先生,跟您说话……我好长时间没这么笑过了。”
李乐耸了耸肩,“您看,这就是有了计较的结果。您要是把我当成那个带孩子来骑马的人,而不是那个姓李的可能有什么的人,您刚才那句话,大概在第一句的时候就说了。”
潘竹亭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瞬,“谢谢。”
“我也没说什么。”李乐把头转回去,看着场里。
潘竹亭也转过头,“以前没怎么见过李先生。”
“以前不知道这里。”
“李先生也喜欢马?”
“男人嘛,没几个不喜欢的吧。发动机和马蹄铁,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力量的延伸。只不过一个烧汽油,一个吃草料。”
“呵呵呵,很形象的比喻。”
“潘先生是马主?”
潘竹亭点了点头,“02年,是马年,正巧儿子出生。一时兴起,就从尼德兰买了一匹马,送给孩子,养在这儿。”
李乐侧头看他:“难道不是送给自己的?”
“李先生,”潘竹亭说,“您这嘴,真是……”
“没办法,习惯了。”
“哈哈哈哈~~~~”
笑声传到了场子里。
三个正围着小马“交流”的孩子齐齐回过头来。李笙看见李乐站在围栏边,立刻拉起小胖墩儿的手,又招呼上李椽,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跑到李乐面前,李笙仰起脸,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剥开的葡萄。
“阿爸!这是我的新朋友!”她一指身后的小胖墩儿。
小胖墩儿站在她身后,面对高壮的李乐,有些局促。
“他叫豆豆,”李笙又转过头,“对了,你大名儿叫啥?”
小胖墩儿眨巴眨巴眼,“豆豆呀?”
“我问你大名!我大名叫李笙!”
潘竹亭这时说道,“潘浔,她妈妈是浔阳人。”
李乐点点头,“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潘竹亭微微一笑,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叫人。”
小胖墩儿立正站好,冲李乐鞠了一躬,“李叔叔好。”
李乐点点头,“你好,你们两个呢?问潘伯伯好。”
李椽扯了扯李笙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很自觉地转向潘竹亭,也鞠了一躬,动作齐整得像提前排练过。
“潘伯伯好!我叫李椽/李笙!”
潘竹亭连忙双手虚扶了一下,“你们好,你们好。”
直起身,又问李乐,“哪个椽?哪个笙?”
“大笔如椽的椽,乐器的那个笙。”
潘竹亭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椽者,栋梁之材,笙者,和鸣之声。一个主静,一个主动,正好配两个孩子的性子。”
李乐笑了笑,瞅见正对着小胖墩儿呲牙咧嘴的闺女,心说,哎,要是能换换就好了,愁死了,
正说着,场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老潘,豆豆......”
几人转过头,潘竹亭的那位少妻正站在围栏的另一端,朝这边招了招手,示意手里的茶杯。
潘竹亭冲她点了点头,又低头对小胖墩儿说,“豆豆,你妈叫你喝水去。”
小胖墩儿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李笙,又看了看那匹小白马,嘴巴瘪了瘪,但没有闹。对李笙说,“姐姐,那我走了。”
李笙点了点头,“嗯!下次再来玩!”
小胖墩儿又转向李椽,“再见。”
李椽也点了点头,“再见。”
“李叔叔再见。”
“诶,再见。”
潘竹亭牵起儿子的手,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李先生,你们经常来么?”
李乐想了想,“孩子要是喜欢的话,应该会常来。”
潘竹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拉着儿子走了。
小胖墩儿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李笙挥了挥手。李笙也冲他挥了挥,然后一甩手,对李乐说,“阿爸,我们再去骑小马!”
说完,不等李乐回答,就拉着李椽,又蹬蹬蹬地跑回了场子里。
“看什么呢?”身后,大小姐的声音传来。
他回过头,大小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起一角,在胸前轻轻晃着。
“看那个老夫少妻。”李乐朝潘竹亭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小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嫌弃了?也想学一学?”
李乐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你看你,这话说的,不符合小说人设了吧,落了俗套了。”
大小姐“嘁”了一声。
“那人挺有意思的。”李乐嘀咕。
“有意思?”
“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的人,不是很有意思?”
“呵,你倒是跟谁都聊得来。”
“我又不是我爸。”
“阿妈说,本质上,你和阿爸都一个样。”
“噫~~~~~”
大小姐正要再说什么,整个室内场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马叫,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穿透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了好几秒才渐渐消散。
循声望去,只见马房入口处,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正被马师牵着,缓缓步入场内。
那匹马肩高体阔,肌肉的线条在移动中隐隐起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颈项弓起一道流畅的弧线,鬃毛披散在脖颈两侧,像泼墨画里未干的笔触。
进场后,蹄铁沉闷有力的敲击在地面上,头高昂着,眼神不似寻常马匹那种温驯的、圆润,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近乎桀骜的扫视着场内的每一个人和一匹马,像是在评估对手的分量。
所过之处,旁边的马儿出现了片刻的迟疑,正在慢跑的放慢了脚步,正在散步的停下了蹄子,有几匹马甚至不安地甩了甩头,后退了两步,耳朵向后抿着。
那种狂放的野性一下子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乐抬起下巴,朝那匹马的方向一指,“来了。”
大小姐看过去,微微皱了一下眉,“这就是你说的那匹布塞菲勒斯?是不是有些……”
“有些什么?”
“野。”
李乐笑了,“没事儿,我们是熟人熟马。再说了,真论起来,比北冰洋还是差了些。”
“那你,还是小心些。”
朱丽叶这时走过来,微微欠身,“李先生,布塞菲勒斯准备好了。”
李乐点了点头,“看见了。”
转过身,对大小姐说,“等我。”
说完,翻过围栏,走进了场内。
布塞菲勒斯站在场地中央,马师牵着它的缰绳,但它显然不太配合,脑袋时不时猛地一甩,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息,前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
李乐没有急着靠近。他站在距离那匹马五六步远的地方,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着马的眼睛。
布塞菲勒斯也看着他。
李乐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柔和但不闪躲。他没有试图用声音安抚它,也没有做出任何示好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先开口。
过了大约十几秒,布塞菲勒斯似乎认出了李乐,打了个响鼻,耳朵向前转了转,紧绷的颈部肌肉松弛了一些。
李乐这才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伸向那匹马。
布塞菲勒斯低下头,湿润的鼻孔翕动着,嗅了嗅他掌心的气味。它的鼻息喷在李乐的手上,温热而潮湿。然后,它忽然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李乐的衣兜。
李乐笑了,“你这,还是这么馋嘴,这边就没人给你糖吃么?别动,我给你拿。”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那从李笙的零食包里顺来的小蜜蜂软糖,拆开包装,倒出几粒橙色的、晶莹剔透的软糖,托在掌心里。
“给,尝尝,新口味。”
布塞菲勒斯低下头,柔软的嘴唇准确地卷起那几粒糖,嚼了两下,耳朵愉快地前后摆动了几下,然后又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李乐的肩膀。
那动作,带着一种“你这人很上道,马爷很高兴”的满意。
李乐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后接过马师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那一刻,场边的目光再一次聚拢过来。
如果说李尹熙骑马是轻盈的优雅,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那么李乐骑着布塞菲勒斯,就是另一种味道,粗犷、恣意,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一米九多的身量和一匹肩高超过六尺的烈马叠在一起,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与协调感同时存在。
他的骑姿并不像专业骑手那样标准,背部不是笔直的,而是微微前倾,重心下沉。
缰绳在他手中不是控制的工具,而是沟通的媒介,他不需要用力拉扯,只需手指轻轻一动,布塞菲勒斯就能领会他的意图。
李乐控着马在场中跑了两圈,速度不快不慢,但那种人与马之间的默契感,像是事先商量好,或者是贿赂的功劳,他一抖缰绳,布塞菲勒斯便迈开步子,从慢步转入快步,又从快步转入轻快的跑步。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黑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像一面旗帜。李乐的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起伏,每一次起落都与马的节奏严丝合缝,仿佛他不是骑在马上,而是马的一部分。
场边窃窃私语沿着围栏蔓延开。有几个原本在拍照的中年人放下相机,追着那一人一马的轨迹转动,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家的马,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侧过头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摇了摇头。
而大小姐,听着这些议论,站在围栏边,扬起下巴,嘴角翘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两个娃本来正在喂小马,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见了场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哇——”。
李椽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站在围栏边,两只手抓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地看着那匹黑马驮着李乐在场中奔驰。
李笙看了一会儿,忽然拍起巴掌来,扭头对站在旁边的两个教练骄傲地喊道,“看,那是我阿爸!!”
声音清脆响亮,像是怕全场的人都听不见。
教练笑着点了点头,“看到了,你阿爸骑得很好。”
李笙又转回去,继续“哇——哇——”地叫着,两只小脚在地上一蹦一蹦的,头盔上的蝴蝶结跟着跃动。
似乎听到娃的喊声,李乐骑着布塞菲勒斯在场内跑了两圈,然后轻轻一带缰绳,马便放缓了脚步,稳稳地停在两个娃站着的围栏边。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着马鞍,另一只手朝两个娃伸过去,“想不想来试试?”
李笙第一个举手,几乎是跳着喊出来的,“我来!我来!阿爸带我!”
李乐笑了笑,冲站在一旁教练招了招手。教练会意,走上前,把李笙抱了起来。
李笙小腿使劲蹬着,像一条急于上岸的鱼。李乐伸手接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两腿分开搁在马背上。
“椽儿,上来。”李乐又伸出手。
李椽犹豫了半秒,然后自己走到围栏边,让教练抱了起来。李乐腾出手接住他,让他坐在自己和李笙中间。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像两粒被嵌进同一条弧线上的纽扣。
“阿爸,大马刚才跑得可快了!”李笙坐稳了,两只手扶着马鞍前沿,眼睛还在发光。
“一会儿它带你慢跑,不许乱动。”
“我不乱动!”李笙答得飞快,又补了一句,“我听话。”
“椽儿也别动啊。”
“我不动。”
大小姐站在围栏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快步走上前来,“你别忘了来之前奶奶是怎么说的。”
“呃......”
出门前,老太太风轻云淡地对李乐说,“要是摔了娃,你就面向麟州的方向,自裁吧。”
忙对大小姐摆了摆手,“有我在,放心吧。”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娃,“坐稳了没?”
“坐稳啦!”李笙的声音清脆响亮。
“嗯。”李椽点点头。
李乐拍了拍布塞菲勒斯的脖子,低声说了一句,“哥们儿,这次咱们得悠着点儿。”
布塞菲勒斯打了个响鼻,耳朵向后转了转,像是在说“知道了”。
轻轻一抖缰绳,黑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走,马蹄落地的节奏均匀而松弛。
李笙喊了两句“驾驾驾”,马也不加理她,她便在马背上咯咯咯傻笑着。
走了半圈,李乐催了一下马,让它从走变成了小跑。节奏变了,颠簸感随之而来,李笙的惊叹声也跟着变了调:“哇!它在跑!”
“在跑。”
“阿爸,它比小白跑得快!”
“那肯定的。”
“它叫什么名字?”
“布塞菲勒斯。”
“布...塞..我要叫它小黑!”
“这是人家的名字。”
“就是小黑,阿爸,再快点儿!”
“那你把嘴闭上!”
李乐手腕一抖,布塞勒菲斯脚下又快了几分。
感受到加速,李笙在马背上兴奋得大吼大叫,两只手张开,像一只展翅的小鸟,嘴里喊着,“阿妈!看我们!看我们!”
李椽被夹在姐姐和李乐中间,微微闭着眼睛,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感受着马背上传来的、有节奏的震动,感受着身后宽厚胸膛的温度,也笑出声。
李乐控着马,沿着场地的边缘匀速跑了两圈。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两个娃,李笙的身体是前倾的,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更多的风,李椽的身体是放松的,像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了马背的节奏。
他低头看了看两张小脸,一个涨得通红,一个安静如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两圈跑完,李乐勒住马,回到围栏边。
阿文已经等在那里,伸手把两个娃接了下去。
李笙脚一沾地,就扭头冲李乐喊:“阿爸!我还要骑!”
“等下再骑,”李乐说,“让马歇一会儿。”
李笙这次倒是听话,点点头。
而李椽伸手摸了摸马的前腿,轻轻的,布塞勒菲斯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开,只是耳朵转了转,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不是刚才坐在自己背上的那个小家伙。
“走啦,椽儿,我们去喂小马。”李笙一拉李椽的手,又跑去找自己那匹小白马了。
李乐看着两个娃跑远,然后一催马,到了大小姐面前,停住了。
他弯下腰,伸出手,“媳妇,你摸摸我的手,凉不凉?”
大小姐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是有些凉,”她说,“我让他们拿手......”
话没说完,她只觉得被一股力道往前带了一下,手臂被握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紧接着,腰侧被另一只手托住,“啊——”一声低呼还没落地,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掠过围栏上方的高度,落在马背上。
她已经被李乐提到了马背上,横坐在他身前。
“你干什么!”大小姐带着嗔怒,但更多的是惊讶,“这么多人看着呢?”
“谁?这么多人是谁?我管他呢,媳妇儿坐稳了啊,”李乐一抖缰绳,“哈!”
布塞菲勒斯会意,一个越步,冲了出去。
大小姐下意识地抓住了李乐的胳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能感觉到马背上传来的、强有力的震动,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感觉到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稳稳地控着缰绳。
她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
马在场地里匀速地跑着,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风把头发吹起来,又不至于让人感到颠簸。
大小姐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道弧形天窗外澄澈的天空。
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感觉身后像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偏过头,看了一眼李乐的下巴。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嘿,”李乐笑了,“我这不正卖着力气呢么。”
“去你的.....”
终于,马场里有人吹了声口哨,又有一阵短促的、含蓄的笑声飘了过来。
看台上,几个女客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你看人家。”
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别说了,我男朋友上次带我来,骑了五分钟就说腰疼,然后玩了一下午手机。”
驼色大衣的女人摇了摇头,“那,那....个,咋样?”
“别提了,一比吊糟。”
“啧,这种男人,留着过年?”
另一个穿着黑色马术夹克的中年女人则笑了笑,看了看身边的男人,“老公?”
“这有啥,我再练练的。”
“你能练出人家那块儿?”
“你也没人家媳妇儿瘦啊?”
“嘿,姓孙的,说谁胖呢?”
“诶诶诶,别掐,fofofo......”
而在二楼的休息区,潘竹亭的那位少妻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场中那匹黑马载着两个人匀速跑过,扯了扯潘竹亭的袖子,声音里听不出是真抱怨还是撒娇,“老潘,你看人家。”
潘竹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口气,“我可不行。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现在上去,估计就是马遛我。”
少妻白了他一眼,“你这张嘴,倒是比腿脚利索。”
“坐着说话不费力嘛。”
“诶,你刚才和那个人聊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