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上次见丁尚武的时候,这人还在为是市发改主任还是县里的一把手左右为难。
一个装着温吞水,一个装着老酒,端起哪个都怕烫手。
一个月后,红社牵头,由多家媒体组成的采访组在麟州待了一个星期。
记者们拿着照相机在煤化工园区的高塔底下仰拍,下到三百米深的井下,戴着安全帽跟矿工一起吃班中餐,之后又去了几个垣上,拍了满山遍野的光伏板,入户到农家拉家长里短,一年收入......如此种种。
再一个月后,一篇名为,“一座西部县域产业的突围”文章,作为一个连续报道中的一节见了报。
篇幅不小,标题里带着“能源重镇转型样本”几个字。
文章里写麟州的组织建设,写思想解放,写主动求变,写能源产业的升级,写精神文明的提升,写得有数据有故事有细节.....
报道里提到了不少人,并没有刻意着墨丁尚武。
到年底,人事变动的消息传下来。
原本定的是去市府任副职的一把手老周,去了长安,在一个新设的经济开发区当二把手。
开发区是国家级的,班子还没搭全,架子先支起来了,老周过去,级别没降,但赛道从“综合协调”换成了“经济建设”,平台层级、资源圈层、离省里的距离,全都变了。
老周走之前跟丁尚武吃了顿饭,喝了两杯酒,说,守武,开发区那边让我带几个人过去,你帮我推荐两个。丁尚武说,您看得上谁,您挑,我也成,老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县里三把手老吴,也动了。原本以为稳如泰山的,却没留在县里,去了雍州,当市发改主任。
三个人,三个去向,让不少老官场琢磨了好长时间,才咂摸出这里面的组织智慧来。
老周立了功,那篇报道是实打实的政绩,但把他从市里挪到省城开发区,既让他的功劳有了交代,又把他从市里权力盘踞的地方抽出来,放到一个更干净、更经济口的赛道上。
人也说不出不满来,开发区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平台更高,资源更好,他去了是重用。
老吴呢,从县里的三把手,变成市里的部门一把手,体面升了,但离开县里的权力心脏,离开了那些跟他有千丝万缕关系的老关系、老部下、老亲戚。
这不是顺便调的,这是给丁尚武清场。
少一个资历接近、排名第三、本县根基深的内部对手,丁尚武一上来,班子就好带。
所以更大的逻辑上,不是单帮丁尚武,而是帮组织把县里的权力结构重新摆正。
丁尚武有政绩、有底气,但不能让他顺手把原班底全变成自己人。
把最像下一任县长的三把手提前收走,这一步走了,后面的职务安排,全都会按“可控、可换、可对”来重新排。
三个人虽然都有得失,但整体上还是体现了组织的关心和爱护。
老周得了省城的位置,吴主任得了市里的体面,丁尚武得了县里的实权,各有各的账,各有各的算盘,但面上都过得去。
而此刻,丁尚武正坐在那间已经换了主人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份名单发愁。
名单不长,也就七八个名字,是下面几个局委办和乡镇的班子调整方案。
他已经在上面改了三遍,铅笔的痕迹涂了又擦,擦了又涂,纸面已经有些发毛。
要都是自己人,上面肯定通不过。你丁胖子想干什么?
所以得有跟他利益一致的,思路一致的,求同存异的,能跟他一起往下走的。
也得有抬杠的,能在会上跟他拍桌子的。问题是,抬杠的不能是死对头,不能是那种你说是他就说非、你往东他就往西的人,那叫捣乱,不叫监督。
抬杠的人,得是那种平时不吭声、关键时候能站出来说一句“你这个方案我不同意”的人。
这样的人不好找。太软了,起不到作用,太硬了,班子会天天吵架。
丁尚武正在琢磨着,要不要从下面乡镇提一个上来,放在某个关键位置上,桌角那部私人手机响了。
老款诺基亚大砖头,壳子磨得发亮,丁尚武瞥了一眼,是钱吉春的。
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
“老钱,咋了,是不是化工园区工程又有要协调的了?”
电话那头,钱吉春笑了一声,“没有,一切顺利。我想给你说一声,那什么,淼弟来了。”
丁尚武嘴角一咧,“呀,啥时候?”
“来了第三天了。这不想着今天周六了么,你要是回岔口,一起去家里吃个饭。”
“没问题,晚上,我下班儿安排一下,就回去。”
挂了电话,丁尚武把手机搁回桌角,目光落在台历上,手指头抠着。
李乐不声不响来了三天才联系自己。
这三天,他干什么了?
这里面,指定有事儿。
但是什么事儿?
是万安的项目?焦化厂三期扩建,煤制天然气三期试点,还是那个两万吨的铝硅合金的国家级示范线?
又一想,不对。这几样,看着大,几亿十几亿的投资,李乐当惯了甩手掌柜,从来不管的。那小子向来是只搭架子,不搬砖头的人。
倒是一些平常看不到的地方,这人喜欢较真。
越琢磨越嘬牙花子。
丁尚武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几个电话,打听万安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可回的都是些寻常事,矿上、化工厂的生产、洗煤厂的调度、焦化厂的检修,项目进度,省里部里来的检查,听着都正常。
直到最后,有人说了句,“对了,老狼沟矿那边,前阵子闹了点事儿,说是井下出了些怪事,掘进面渗黑水,局扇还停过一回,矿上撤了二百多号人上来,后来下去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儿在矿上传得挺玄乎,说什么窑神发怒了。”
丁尚武听了,笑道,“邪乎?煤矿底下,什么怪事没有?老鼠搬家、顶板响、巷道渗水,都是常有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这回不一样。听说连着趴窝了好几回机器。”
挂了电话,丁尚武心说,不会这个吧?
倒也是,挺符合李乐的做派,大事不问,但是对这种犄角旮旯里的特别上心。
用他的话讲,大事有人管,小事没人管,小事攒多了,就是大事。
正琢磨着,有人敲门。
丁尚武一抬头,看到是自己的秘书小袁。
小袁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领导,献安镇的郭镇长来了,在小会议室,您看……”
“你让他等着,我再打两个电话就过去。”
小袁点点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丁尚武坐在椅子上,把刚才那几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狼沟矿的怪事,李乐来麟州三天没露面,钱吉春突然打电话叫他回去吃饭......这里面.....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刘,我丁尚武,除了你刚说的那个什么灵异事件,老狼沟矿最近还有什么事儿?嗯,你再查查,不行就派人去看看。”
丁尚武挂了电话,又拿起刚才的名单,狗狗点点的。
过了二十分钟,这才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开门,往小会议室走去。
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子以前没有节奏。
。。。。。。
郭浩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动过。
他今年四十六,在献安镇干了七年镇长,熬走了两任,终于在前年年底扶正,成了镇里的一把手。
可这日子并不比当镇长的时候好过,因为,这几年麟州富了和献安却没什么关系,直接的原因就是,煤。
七成面积都在山沟沟里献安镇,地下没有煤,或者说,和煤层只沾了点儿边,还因为地形结构的缘故,挖不得,挖了就塌。
以前大家都是穷哥们儿,谁也别笑话谁,可如今,岔口,柳集,安丰,顺平,和献安接着的几个镇,挖煤的挖煤,搞煤机的搞煤机,办化工的办化工,日子过得红火,哥的破翻着翻的往上蹦,到自己这儿,只能守着那点儿地,弄点农产品卖一卖,别的,见不到什么头绪。
时间长了,上有看法,下有意见,自己这镇子的一把手的日子过得,啧啧啧。
听见门响,郭浩忙站起来,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领导。”
丁尚武走进来,和郭浩握了握手,“不好意思啊,老郭,这边有几个电话,一直没停下来,坐,坐。等久了吧?”
“没,没有,我这还怕耽误您工作呢。”
丁尚武在沙发一头坐下,从兜里抽出一根递给郭浩,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彼此看过去,都有些模糊。
“说吧,什么事儿?”丁尚武开门见山。
郭浩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抬起头,“领导,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镇里最近的工作。”
丁尚武靠在沙发背上,瞅着郭浩翻本子,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种开场白,越是这样郑重其事的,越说明后面藏着别的东西。
就像老辈人说的,锣鼓敲得越响,戏台子上要唱的花样越多。
郭浩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丁书记,先跟您汇报几项献安配合县里工作的进展,我们镇去年......”
念得不快,“县里布置的林地确权,献安在去年十一月底前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的宣传发动,我们走了十三个村,发了四千多份明白纸,参合率比去年提高了九个点。还有就是......”
丁尚武听着,不打断,也不接话,只是偶尔“嗯”一声,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眼神落在郭浩脸上。
郭浩知道那不是“在看自己说话”,那是一种更冷静的扫描,看你说的东西里有多少水分,看你说这些东西时的眼神落在哪儿,看你在哪一句上加快了速度。
郭浩刻意在“参合率提高了九个点”后面停顿了半拍,制造一种“我尽力了但也就这样”的清晰,这玩意儿,老套路了,汇报成绩的时候,不能全是亮色,得留几处暗,让领导觉得你实在。
“农业合作社那块,”郭浩翻过一页,“镇上的红枣合作社,去年冬天做了一批枣夹核桃,在县里的年货节上卖得不错,营业额大概在四十八万左右......柳树坳的粉条作坊,也恢复起来了,用的是老法子,酸浆发酵,口感好,就是产量上不去,一个月也就三千斤.....”
“我们找了县供销社帮着对接,年后打算往市里和长安那边的超市推一推。”
丁尚武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慢悠悠道,“那个合作社,带头人是谁?”
“孟繁盛。”
“以前老镇公所的主任?六十有七了吧?”
“是,不过身子骨还挺硬朗。”
“嗯,难得,这年龄还能带个头。”丁尚武没有多余的评价,但那个“嗯”,让郭浩听出来了,那意思是“记住了”。
“还有一项,是劳务输出,”郭浩翻到另一页,这一页写得格外密。
“去年献安往外走了一千四百多个青壮劳力.....主要去的是周边煤矿煤和化工园区的几个配套企业。人到了那边,反响不错,说献安出来的,能吃苦,不挑活。”
说到这儿,郭浩瞄了丁尚武一眼,嘴里滑了一下,“不过,培训的规模还是有限。镇里年轻人愿意出去的,比愿意留下的多。”
“留下的,要么是家里有老人走不开,要么是地里的活放不下。说到底,还是咱献安自己的产业撑不起来,留不住人。”
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踏踢踏”地远了。
丁尚武没有接“支持”那两个字。
他端起秘书小袁送来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还有没,继续。”
之后郭浩的汇报里,讲了镇里去年的的经济数据,财政支出,税收和基建情况,比如修了两条路,一条是连接乡道的硬化路,另一条是通往塬上三个自然村的土路拓宽。
讲了镇上那所小学的危房改造,县里拨了款,镇里凑了一部分,年底前能完工。
讲了年底的信访维稳工作安排,重点盯了几个老上访户,确保不出事。
每一件都实实在在,每一件都不温不火。像是把一盘菜端上来,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但你知道,真正想让你尝的那一口,还没动筷子。
汇报了二十多分钟。
丁尚武听完了,点了点头,“献安的工作,狠扎实。”
郭浩合上本子,没有急着接这句话。
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领导,我这个人,说话直。献安这地方,底子薄,我干了这些年,力没少出,但说实话,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想,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再往下,得靠县里多支持。”
丁尚武没有接“支持”的话茬,反而问道,“老郭,你今年四十六了吧?”
这话像随口一提。但郭浩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四十六,是一个坎。
在县里,乡镇一把手的黄金年龄线就在四十五上下,过了线,要么往上走,要么往外挪,原地不动的每一天都在贬值。
丁尚武问这个,不是不知道他的年龄,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时间压力。
“四十六了,”郭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看穿的坦然,不尴尬,反而像是终于有人替他把这层不如意给说出来了。
“不小了。可要说干工作,我这身体还行,还能再跑几年。就是献安这地方,山地多,沟沟坎坎的,跑一圈下来,有时候觉得,要是换个年轻点的来跑,可能效率更高。”
他把“年轻”两个字咬得稍重一些,像是无意间露出来的底牌一角,又迅速被后面的叹气盖住了。
丁尚武却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手里的香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又放下。
这个动作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意味,我要开始说正事了。郭浩忙坐直了。
“献安的工作,县里是认可的。”他说,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分,但也没有正式到官腔的程度,还带了点感慨的意味。
“你在那儿蹲了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你也知道,县里现在几个盘子,都是有数的,动一个人,就得动一串。”
他说完,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郭浩脸上,等。
郭浩没有回避那个目光。他知道,丁尚武这句话,既是实话,也是试探。县里的盘子有数,动一个人就得动一串,这话不假。
但更深的潜台词是,想动可以,但凭什么给你动?你拿什么来换?
郭浩等了几秒,才从身旁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没有红头,没有公章,甚至没有装订,只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放在桌上,往丁尚武的方向推了两寸。
“丁书记,这是我个人的一点观察,不一定对。献安镇小,但人也不少,您后面.....这些信息,可能有用。”
丁尚武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立刻拿起来,像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在手边,意思是他不打算当着郭浩的面看。
“老郭,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浩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山,那是一个把手里的东西都摊开了的姿势。
“丁书记,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这些年,我在献安,没跟谁拉过帮,没站过队,就埋头干活。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丁尚武也把手里的烟头捏着。
“县里定了方向,我看得清楚,您是要干事的人。我郭浩没别的,就是能干活、听招呼。您要觉得我还能用,给我个地方,我接着干。您要觉得我该在献安继续守着,我也没二话,守到退休。”
说“守到退休”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丁尚武沉默了一会儿。
“老郭,”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温度,“你在献安干了九年,对那片地方,是有感情的。”
郭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可你也知道,感情这东西,放在工作上,是好事,放在位置上,有时候就是包袱。”
丁尚武继续道,“你刚才说,你能干活,听招呼。这话我信。但你要知道,有些位置,不是光靠干活和听招呼就能坐稳的。你得让上面觉得,你坐那个位置,比他坐那个位置,更让人放心。”
郭浩听了,没有急着表态。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然后才开口,“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机会。您给我机会,我给您看结果。要是结果不好,您随时把我拿下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
“你先回去。”丁尚武说,没什么波澜,“献安那边的事,先盯好。其他的,我再想想。”
郭浩站起来,没有再问。
他拿起公文包,把刚才翻开的笔记本收进去,本子塞进包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带走了。
“丁书籍,那我先走了。”
“嗯。”
郭浩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丁尚武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刚才谈的,年后你把刚才说的,整理一份材料上来,” ”
郭浩的脚步顿了一下,“好,我回去就安排。”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踢踏踢踏”地远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轻快了几分。
丁尚武没有立刻动。
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那上面的坐垫还留着一圈儿屁股的压痕。
他拿起那张折着的A4纸,重新展开。
纸上是郭浩的字,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小,但一笔一划都在格子里,看得出写的时候用了心。
想起郭浩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
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往往有两种。一种是真不会说,一种是说惯了漂亮话,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真话。
郭浩是哪种?
丁尚武没有立刻下结论。但他知道,那张纸上的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写出来的。那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人在一个地方蹲上很多年,才能把那些人和那些关系,一条一条地捋清楚。
而愿意花这个时间去做这件事的人,要么是真心想干事,要么,是真心想往上走。
有时候,这两者是一回事。有时候,不是。
一行一行看下来,丁尚勇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几个字边上打了一个问号,又在另外一面,旁边画了一道竖线。然后才把纸重新折好,装自己兜里。
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像是什么东西在摇头。
丁尚武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郭浩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刚刚发动,车灯在夜色里亮起来,缓缓驶出县大院。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钱吉春”三个字,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晚上还要回岔口吃饭。
李乐来了三天没露面,钱吉春专门打电话叫他回去,老狼沟矿上出了些“怪事”,献安镇的一把手郭浩又来交了底,丁尚武潜意识里,有种这几件事,像是几条线,正在慢慢往一个点上靠的感觉。
回到办公室,秘书小袁跟进来,拿出几份文件让签字,又问晚上要不要和前几天一样,让食堂安排饭。
丁尚武摇摇头,“晚上我回岔口。”
“那我让郝师傅登记用车。”
“不用,我自己走,大周末的,不安排什么事儿了,你也早点回家,陪婆姨娃娃好好吃顿饭。”
“诶,谢谢领导。”
看到小袁乐呵呵的出门,丁尚武笑了笑。
郭浩那句“守到退休”,说得轻松,可听的人知道,那四个字里压着多少东西。
收拾了东西,丁尚武掏出手机,换了电池,开机拨号。
“喂,淼弟哇,你说你,来了也不说一声......”
。。。。。。
那天晚上聊完鬼神,荆明就和许中梁琢磨怎么补龙筋。
李乐听的玄玄乎乎,最后两人说,得去别的井下看看,做做参考。
第二天 这俩就被钱吉春安排了人,带着去万安在麟州周边的矿区转转。
钱吉春还给荆明说 “荆老师,顺手帮咱看看各家矿的风水地气咋样,别又搞出什么事儿。”
李乐在旁说,“白看?”
钱吉春就笑,“哪能白看,连许工的一起,万安又不差这几个钱。”
之后两天,荆明和许中梁去各矿区“考察”。
李乐则一边等着吕晓光这帮人探听消息,一边关在老宅里,看最近李铁矛从家里的一个老箱子里翻出来的一批老爷子年轻时做过批注的书和笔记。
看的入神,两天没出老宅。
直到今天去麟州,万安的那个总部,听吕晓光这帮人汇报摸排来的消息。
开完会,白洁和老高,领着吕晓光几个人去做安排,李乐和钱吉春一起回了岔口老宅,等着丁尚武。
丁尚武到岔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听到门口车门的嘭嘭声,李铁矛忙出来迎。
“嗨,舅,您还出来,这冷天。”
“不冷,不冷,赶紧,屋里暖气旺,赶紧进来。”
“诶。”
丁尚武往里走,刚踏上正房廊檐下的青石台阶,一股浓烈的、混着羊肉和葱姜的鲜香涌到面前。
推开门,正屋里热气扑面。
李乐正站在案板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起刀落的切着面剂子。
案板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盆,里头是剁好的肉馅,粉白相间,三肥七瘦,上面撒着一层葱白和姜末。
钱吉春坐在边上,咬着腮帮子正在把面团搓着条。
丁尚武笑,“好么,来了就有口福。我闻着,羊肉馅儿的?”
李乐看他一眼,“嘿,您这鼻子,不过你得少吃。”
“那有啥,打针就是,偶尔一顿也没啥。诶,要我帮忙不?”
“你会?”
“这话说得,家里逢年过节的,我都是主力,等等,我去洗手。”
丁尚武脱了大衣挂门后,去到院子里洗了手,一边甩水一边在案桌前坐下,钱吉春把擀好的饺子皮推过去,“咋样,你这新官上任,感觉?”
丁尚武接过那张皮,搁在手心,用筷子挑了一团馅放进去,对折,捏合,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住皮边,往里一挤,再一拧,一个圆鼓鼓的饺子便稳稳地立在案板上,挺瓷实,一看就是做惯了的人。
“感觉?椅子没坐热,事儿一堆。县里盘子空了仨角,人人都拿眼睛量我。我是体会到了,真要干点事,头一个挡你的,不一定是坏人,是那些历来都这么办的好人。”
李乐扔下刀,拿起两根擀面杖,双手翻飞的擀起饺子皮,“历来都这么办,是世上最结实的锁。钥匙锈了,锁还挂着,谁也不想拧。”
丁尚武笑,“淼弟,你来了三天不露面,憋什么大招呢?”
“先包饺子,”李乐说,“馅儿还没和好,话也不能没熟就下锅。钱总把事儿给讲讲。”
钱吉春拿勺敲了敲盆沿,打岔似的,却又把话引到正经处,“老狼沟一号矿,东二掘进面,第三次开面之后,接二连三出怪事.....听说了么?”
丁尚武手上捏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这人有个本事:听闲话像听风,风里带土还是带煤,他分得清。
“听人漏过一嘴,说老狼沟矿上神神鬼鬼的。”
钱吉春笑了笑,“这事儿,是有点儿邪乎,一开始是.....”
丁尚武一开始是当故事听的,像是觉得矿上这些人又在瞎传。
可钱吉春话头一转,“后来一查,是一个建国前的老窑被人重新刨开了......井下四十二个壮劳力一班往里钻,没支护,没保险,上个月砸死三个,二十万一人拉外地火化……”
到这里,丁尚武的笑没了。
他手里的饺子还捏着,麦穗边儿被拇指碾了一下,塌了。
“谁?”他问。
李乐把擀面杖放下,“先包。包完给你看样东西。”
。。。。。。
饺子快包完,大娘端着盖帘去灶台边摆好,说“水开了就下”。
李乐洗了手,从堂屋柜子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递给丁尚武。
“万安安保部蹲了三天摸出来的。你别当万安告状。”
丁尚武擦了手,抽出材料。
材料里有红砖院子的照片,羊圈、大棚、黑铁门,六点零三、六点零七、六点二十五的时间都标在背面,
有运煤车路线图,三条线,煤检站空档时间标得清清楚楚,哪一夜有人值,哪一夜没人,哪一夜绕十二公里,像考卷上划重点、
再往后,鸿运洗煤厂、河滩转运场、马老六车队、田三泰、马戈、周继尧、张正斌、赵德贵,名字、绰号、车牌、分成、协调费,一行一行,像把一张暗网拆开钉在纸上。
看到“煤管站椭圆章是真的,从站里流出来”那句,丁尚武手指头停了。
看到“井下砸死三人,每人二十万私了,未报警,家属签字”那几行,他喉头动了动,冒出一句,“马勒戈壁的。”
屋里静了一瞬。
丁尚武把材料拢好,“这事儿我来处理。”
李乐正在往盖帘上码饺子,一只一只摆得整整齐齐,排兵布阵一般。
听到这话,他摇了摇头,“别急,你刚到这个位置,第一把火,烧得有讲究。”
丁尚武一愣,看他。
“你现在烧,烧的是盗采,还是烧你自己?”
丁尚武没接话。
“你刚扶正,屁股都没焐热,第一把火,烧得有讲究。”李乐把擀好的皮拎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厚薄,满意地点了点头,搁在案板中间。
“烧对了,立威,立信,立规矩。烧错了,烧的是你自己。”
钱吉春把那只包了一半的饺子搁下,擦了擦手,从旁边拿起紫砂壶,给丁尚武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丁尚武眯了眼。他当然懂。
“万安不是苦主吗?”
李乐点点头,“是不假,可我们不能递刀把自己递成,万安借县一把手收拾对手。这刀得你递,你还得递替全县把矿产资源秩序拾起来。”
大娘把第一锅饺子下进锅,白沫子翻起来,葱羊肉的香气“呼”地漫开。
三个人没动筷子,继续在案桌边剥蒜。
李乐掰了一瓣,在指甲上刮了刮:
“你这第一把火,不能是万安的事,不能是私人恩怨。得是,全县矿产资源秩序和安全生产专项整治。”
“嗯,淼弟,你说,我听听。”
李乐伸手,掐起手指头,“五烧五不烧。”
“烧盗采,不烧合法煤企;烧保护伞,不烧整个系统;烧直接责任人,不烧一般人;烧非法链条,不烧县里的财路,最后,烧规则,不烧人情。”
“烧规则?”丁尚武问了句。
“嗯,”李乐点点头,“咱们都知道,麟州这个地方,人情大过天。”
“你烧了人情,明天你就成了孤家寡人。但你烧了规则,让所有人知道,规则立起来了,谁碰谁死,那就不一样了。”
“规则是冷的,人情是活的。你立了规则,人情会在规则下面自己找位置。不是护谁,是策略。第一把火,要借势、分层、留余地、换血、立规。”
钱吉春往醋碟里丢了颗剥好的蒜,接话道,“万安不要特殊照顾。你别跟人说是万安找的你,你只要把规则立起来,非法的手缩回去,合法的才能干活。”
“不然正经矿天天被黑煤压价,支护买不起,工人保险买不起,下回塌的就不是老窑,是万安的井,出事儿,就是通天的。”
丁尚武琢磨着里的话,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上。
钱吉春把烟盒摸出来,抽出一根递给丁尚武,丁尚武接过烟,凑着钱吉春的打火机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查了多久?”
“安保部蹲了三天。”
“三天,就把这条线摸清了?”
钱吉春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们那帮人是吃干饭的?再有,这条线本身就不难摸,他们根本没怎么藏着。”
“为什么?”
“没人管。”李乐接了一句,“这条线不是一天两天长起来的,是有人在底下垫了土、施了肥、浇了水,才长成这个样子的。查出这些东西,吕晓光他们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为这条线已经肥到藏不住了。”
“而你,正好缺那么一把火。”
。。。。。。
大娘端盘进来,饺子个个肚子鼓、边儿齐,热气腾地起来。饺子,大蒜,油泼辣子配上西凤,把刚才一屋子的算计,都冲淡了些。
丁尚武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整只送进嘴里。嚼了几下,腮帮子鼓着,眉头还锁着,但那张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被羊肉的鲜香和面皮的筋道暂时拽回了人间。
咽下那只饺子,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这饺子,馅儿硬,我得慢慢嚼。”
李乐笑着举杯,“饺子就酒,越吃越有,但别急着咽,烫。”
“那个牛皮纸袋,我先拿着。”
“本来就是给你的。”
“你说五烧五不烧,但有一件事,你还没说。”
“嗯,什么?”
“赵德贵那个人,在村里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他手里攥着全村人的活路,明面上是村主任,实际上是土皇帝。动他,村里的矛盾就会翻出来。那些被他安排进黑煤窑的,那些拿过协调费的,那些在矿上干活但没被记录在册的,一旦撕开,就是一锅粥。”
李乐从桌上拿起一瓣蒜,扔嘴里,辛辣味窜上来,皱了皱眉。
“你刚才问我怎么烧,我说了五条。但还有一条,我没说。”
“哪条?”
“给活路,烧人,不烧村。”
“撕~~~~~”
刚咬了一口饺子的丁尚武,嘴被烫了一下,抬眼,看看李乐,想起那句,李家人,菩萨心肠,阎王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