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安镇东头那栋农技站的四层居民楼,外墙贴着早些年流行的瓷砖,风吹日晒的,掉成了“癣”。
墙皮被油烟熏得发黄发黑,灯早坏了,没人修,天黑不拿手电,上下楼就演瞎子。
虽是夜里一点多了,可四楼西户里,麻将牌哗啦得正欢。
赵德贵坐北面,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撸到手肘。
他手气正好,刚胡了一把夹张,嘴角咧到耳门子,露着烟熏色的两排大牙。
摸牌的动作大,码牌也码得豪迈,十三张牌在他手里跟握了把蒲扇似的。
周继尧坐他对面,深色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狗,瘦脸高颧,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看牌,透着一股子浙省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张正斌坐东,矮壮,脸膛黑红,坐在那儿跟半截秤砣似的,手里捏着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反复搓,眉头拧着。出牌慢,想得多,可想了半天出的牌也不见得比谁聪明。
坐西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是矿上的技术员,姓王,这屋里头唯一一个把安全挂在嘴上的。
周继尧的姘头在边上端茶倒水切水果,伺候牌局,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出挑,可皮肤白净,说话也软,看到谁杯子空了就给续上,瞅着挺贴心。
“碰。”赵德贵推倒两张,从牌尾抽了一张,看了一眼,又打出去。
他叼着烟,眯起一只眼,“老周,我今天去问了问老窑那边,这几天出煤不太稳,产量掉了一截。咋回事?”
周继尧摸了一张牌,没看,先放在手里摸了摸:“换了个工作面,煤壁那边地质变了,顶板压得厉害。王工,是不是?”
王工点点头,推了推眼镜,“前一段煤壁那边渗水,掘进速度起不来。还有就是支护跟不上,有些段落不敢刨太深,怕塌。”
“该换的地方换,该买的买,别省那几个。”周继尧把牌打出去,“二饼,这几天煤价又涨了一截,坑口价都到二百了。你少出一吨,就少挣二百。耽误不起。”
张正斌打出一张牌,犹豫了一下,接话道:“老周,我听说万安在查老狼沟那边的事,咱们在边上挖,万一被他们盯上……”
“咋?”
“万安现在啥体量?麟州地面上,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那几位,可都不好相与的。”
赵德贵“嘁”了一声,“我说你怕个球!只允许他万安吃肉,还不让咱们喝口汤?”
“再说,咱们又没挖到他作业面上,离着好几百米呢。大后路的地界,老辈子就是福兴垅的矿脉走向,他家万安占了岔口到柳集这百十里地的煤,还特么顾得上这点儿?这边地下的,按老规矩,谁挖到算谁的。”
他摸起一张牌,看了一眼,不要,打出去,接着道,“他万安真要找事儿,我就让整个大后路村的老少爷们儿一起跟他干。”
“闹个群体事件,堵路、堵矿口,看谁先倒霉。老话说了,法不责众。本来老窑就在大后路的地界上,咱们挖的是自家地底下的东西,天经地义。”
“老赵说的有一定道理,万安家大业大的,咱们这点儿量和他们比,就是九牛一毛,看不上,也顾不上咱们,不过,咱们也别太张扬,闷声发财就好。”周继尧把牌一推,“胡了。给钱给钱。”
赵德贵骂了一声,从牌桌匣子里摸出几张票子拍在桌上。
那个王工一边掏钱一边说,“不过,老窑那边最近有几个矿工反映,井下遇到怪事。”
周继尧捏起钱,抬起头,“啥怪事?”
“说是干活的时候,听见有人搭话,一扭头,什么都没有。还有人讲,绞车到了某个米数就停一下再动,像是有人在拽钢丝绳。矿工们传得邪乎,说是福兴垅死的那四十多号人,魂还在底下。”
赵德贵“噗”地笑了,“你一个搞技术的,也信这个?”
“我也不是信,就是工人反映得多了,我觉得……那个老窑年头久了,又是出过事儿的,非说是什么……”
他没把后半句说下去,但桌上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赵德贵一边洗牌一边摇头,“要说,远的近的,哪个矿洞底下不埋着人?不照样挖煤出煤?这些都是矿工瞎扯淡,变着法儿想加工钱!”
“前年新州那边的窑,塌了埋了十几个人,大前年安丰那边,瓦斯顶了,炸死七个,不照样出煤,照他们这么说,全国的矿都得关门了。”
“你让他们算算,这半个月出了多少煤?咱们挖了这么久,不也没挖见什么?那都是民国的事了,早特么烂成泥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漱了漱嘴里的烟沫子,“这些人,就不能给他们好脸。要是再有人拿这个说事儿,你就问他们一句话。”
“啥话?”
“你是怕鬼,还是怕穷?”
王工则说道,“赵主任,话是这么说,可有些工人确实不太愿意下夜班了。你说,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人心一散,活儿就不好派了。”
“不愿意干的,走人。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有的是?一天三百的工钱,放到哪儿都有人抢着干。下个月,我再从邻村招一批人,谁愿意走谁走。”
说着,赵德贵又补了一句:“要是真闹鬼,等过完年,我去找个阴阳先生,给老窑烧烧纸,敬敬窑神,这事儿就了了。多大点儿事。这叫啥来着,心理作用。是吧,老周?”
周继尧没接这茬,“行了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老赵,过完年,咱们在老窑北侧再开一个口子。那边煤层浅,好出煤。”
听这话,张正斌眉头紧了一下,“老周,那边离老狼沟太近了……”
赵德贵把牌码的邦邦响,“近就近呗。只要不挖到他们的作业面,就没事。他万安还能把地底下全都占了?”
“就是,老赵说得对。咱们动作小一些,出了煤直接拉走,别拖沓。”周继尧把码好的牌推过去,转头看张正斌,“老张,你给田三泰打个电话,问问今天预计走几车。这个点儿,该有信儿了。”
张正斌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到田三泰的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放下手机,皱着眉,“没接,估计又睡着了。那家伙,一到晚上就犯困。”
“正常。”周继尧掷了骰子,看了眼,抬手摸了一方牌,“他那个人,觉大。前天晚上不就是,打了两遍没人接,早上才回过来。没事,回头他准得打回来。”
“对了,过年的时候,别忘了去那三家走一趟。就是上个月……出了事的那三家。”
赵德贵有些不耐烦,“都收了钱了,还送个屁!一家二十万,他们做梦都梦不到这个数。我看,当初就不该给那么多。给个五六万,他们也得老老实实闭嘴。”
周继尧放下手里的牌,看了赵德贵一眼,“这不一样。”
“咋?”
“那不是陪产,那是封口费。赔偿是买他们的命,封口费是买他们的嘴。命买了,嘴不买,哪天她们想不通,往县里市里跑一趟,你躺地上能睡得着觉?”
赵德贵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半笑不笑的声音,“行行行,你说得对。我年后安排人送点米面油过去,再一人塞个五百块钱的红包,行了吧?”
“红包厚点。一千。”
赵德贵咂了咂嘴,没再争。
“还有,东风,”周继尧又摸了一张牌,打出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名字和数额,“过年的章程,也该准备了,煤管站的,老规矩。派出所那边的,照旧。路政和交警那边的,比去年加两成。”
“最近查得紧了,别让人挑出毛病。县里土地局的,还有镇上的副镇长和矿管股的,也不能落。”
赵德贵接过来扫了扫,“嘶”了一声:“这得上多少贡?合着挖煤挣的钱,一半都喂这些人了。”
周继尧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正常开矿就不需要跟这些人打交道了?正常的矿,得跑手续、办证、批地、过环评、跑煤管站、运销、税务,哪一道关卡不养着人?”
“那些大矿就干净?只不过人家更体面,手续更齐,面上更好看。咱们只是更直接一些,省了那些弯弯绕,把钱花在刀刃上。”
赵德贵把纸放下,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张正斌在一旁点头,“是这个理。那个郭浩咋说?他可是镇上的一把手,他要是点头了,咱们的活儿就更好干。”
赵德贵撇嘴:“上次安排请吃饭,饭倒是吃了,酒也喝了,话头一提,就打哈哈,我估摸着,是不是嫌少?”
周继尧沉吟了一下,“再请一次。换个地方,去麟州城里。找个体面点的馆子。这次不行,就直接给干股,看他怎么说。”
赵德贵:“干股?那可不少。”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继尧笑了笑,“他那个人,在献安蹲了七年,上面没人,下面没根,要政绩没政绩,上不去下不来,这时候就得琢磨从其他地方弄点好处。”
“咱们给他画个饼,让他看到好处,吃出味儿来,不用咱们催,他比谁都上心。”
“那要是他还不接呢?”张正斌问。
“那就再说。反正他跑不了。只要他还想在麟州待下去,总有一条路是能走通的。”
说完,他拿起手机,给老窑那边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拨了另一个号,那是矿上值班室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怎么回事?”张正斌看他的表情,问。
“老窑那边没人接。”
赵德贵闻言没太在意:“估计信号不好。那边山旮旯里,手机信号时好时坏。”
王工点点头,“这时候正干活呢,下面噪音大,听不见正常。”
周继尧没说话。又翻到马老六的号码,拨了过去。这次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马老六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打牌,还有人在边上吆喝。
“老六,今天几车?”
“五车,周老板,五台车都出去了,这会儿该到了。”
“路上没什么情况吧?”
“放心,跑了多上趟了,咱心里有数。”
“行,有信儿给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周继尧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在桌上。
王树芬正好端着一碗面进来,往他面前一搁,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弟妹,”赵德贵冲王树芬娥喊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牌,“给我也弄碗,多放辣子,也要荷包蛋,糖心的。”
“成,等着。”王树芬应了一声。
牌桌上的麻将又哗啦哗啦响起来。
。。。。。。
马老六确实在忙,忙着在办公室后里和人打牌。
说公室,其实就是车队大院里一栋二层小楼。
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安全行车”标语,墙角堆着轮胎和机油桶,闻到的事一股子柴油味儿混着劣质白酒的冲劲。
屋里一张折叠桌,四个人围坐着打“捉老麻子”。
马老六坐庄,面前堆着一摞零零碎碎的钞票,五块十块的居多,夹着两张五十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四十多岁的人,脸皮糙得像老树皮,两道眉毛又粗又短,像两条毛虫趴在眼眶上。
他刚输了一把,嘴里骂骂咧咧,把牌往前一推,“再来!再来!这把手气不行,下把肯定翻本!”
坐在他下手的笑道,“六哥,你这把是老麻子上身了,逮谁咬谁,回回都你输。”
“放屁!”马老六啐了一口,“老子这是先养养你们,待到年根儿底下,一把全收回来!”
桌边另一人慢悠悠道,“六哥,打牌,讲究的就是个眼力。你光看自己的牌,不看别人的脸色,输了不亏。”
“我还用你教我打牌?”马老六瞪了他一眼,“你六哥打牌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几人嘿嘿哈哈地笑。桌上的牌又发下去了。
捉老麻子,三个人就能玩,四个人凑一桌也不算多。
一张大王一张小王,谁拿住谁就是“老麻子”,其余人合伙捉他一个。
老麻子得把牌藏好,不能让人看出来,一旦被人猜中,群起攻之,输得底朝天。
马老六今晚当了三把老麻子,两把被人识破,一把被打得手里还剩八张牌,输得直扯裤腰。
重新发牌,“这回不是麻子了。”马老六看了自己的,嘴角露出一点得意,“你们等着,这牌,能拖死你们几个。”
“六哥,你这嘴上一套一套的吹牛逼,手上咋老放炮呢?”
“撅你达的筋了?你个驴怂,这把不把你们几个的裤子赢哈咧,我滴马的倒着写!”
“黑桃三,主。”马老六把底牌一掀,眼睛扫了一圈,手指头在牌面上“啪”地一弹,“红桃K,副!”
对家打出一张红桃Q,他立马压上一张红桃A,嘴里嚷着,“副牌吃分,主牌管副,规则是规则,你出副我吃副,你出主我管主,这叫吊大说滴算。”
下家打出一张方块三,他又甩出一张方块K,“方块K管方块三,你方块的副牌,我大你一级,木毛病!”
一圈下来,他手里就剩一张小王,往桌上一拍,“小王一甩,通吃!给钱给钱!”
几个人骂了一声,从兜里数出几张票子扔过去。
马老六把桌上的毛票往自己面前拢了拢,拇指和食指一捻,数了数,嘴里念叨,“一五块,一十,十五……得,还差三十。”
他指了指对家,“你还欠三十,下把一起算。”
那人不服,“你个受怂,刚才那把拿红桃A压红桃Q,不合规矩!”
“咋不合规矩?主牌管副牌,副牌吃分,红桃A是副牌,红桃Q也是副牌,我大你一级,怎么就不合规矩?”马老六把牌一摔,瞪眼,“你输不起就直说!”
“行了行了,”边上有人打圆场,“老六手气好,你跟他犟什么?”
马老六把牌收拢,开始洗牌,手指头在牌面上“哗啦哗啦”搓着,嘴里还哼了两句。
桌上几个人都知道,马老六打牌就这个德行,赢了就唱,输了就骂,嗓门还大,可现在跟着他干活吃饭,哎.....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夹袄的半大小子,缩着脖子,“六叔,大勇他们几个,到现在都没给回信儿。”
马老六正理牌,头都没抬,“啥回信?”
“就……往常这时候,他们都该打个电话,通报一下,今天一个电话没来。”
“这才几点?”马老六抬头瞄了眼墙上的挂钟,“估计都等着装货呢,睡着了。老窑出煤慢,装一车得等半天。再说了,今晚上那边来电话了,查车时间改到四点半,你急啥?”
他拿起一张牌,在手里搓了搓,眯着眼看了看,又插回牌里,“去去去,别耽误我赢钱,我这手气刚起来。”
半大小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关门出去了。
背后是一声,“出牌出牌,磨叽啥呢?”
。。。。。
这小子下了楼,拐进院子角落的旱厕。
尿完出来,正低头系裤腰带,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随后整个人被往后一拽,后背撞在一堵人墙上。
挣扎了两下,就听到,“别动。”
待看清人,小子人僵住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眼前站着五六个人,有穿便衣的,有穿迷彩服的,臂上套着“基干民兵”的袖章。
一个便衣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用手电筒照着,让他看了个清楚。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问你什么,你点头或者摇头就成。出声,你担不起,听见没?”
小子拼命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便衣把证件收回去,“第一个,马老六在不在楼上?”
点头。
“第二个,楼上几个人?”
伸出手,比了个“五”。
“你们车都出去了?”
点头。
便衣把捂住他嘴的手松开,冲旁边的人一摆头,“先带走。”
两个穿迷彩服的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年轻人的胳膊,没发出一点声响,把他拖到院墙外的面包车边,塞了进去。
便衣蹲在墙根下,杨光和几个刑侦的人凑过来。
月光照在几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都亮着。
“楼上是五个人,马老六在,车都出去了。”便衣的音量压着,“这人没有暴力前科。但也不能大意,万一有家伙呢。”
“一队上二楼,二队把一楼后门和窗户堵死,三队跟我走前门。动作要快,进门先控人,别让他们碰手机。”
杨光点头,一挥手,带着几名随队的安保散开,沿着墙根猫腰摸向那座小楼的前后门。”
几个人无声地散开,像一把攥紧的拳头在夜色里慢慢张开。
动手的命令是一点五十。
没有喊话,三个小组从三个方向同时贴近那栋二层小楼。
正面那除了带队的刑侦,还剩六个人,打头的是杨光。
楼里隐约传来骂牌声,马老六的声音最大,“瘦猴,你他娘的会不会出牌!”
“这把胡了!”
“砍货!胡你个头!老子翻本!”
杨光侧身贴在门框边,伸手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锁。
便衣点点头,凑过去,抬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都不许动!县公安局!”
屋里一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马老六正背对着门坐在牌桌边,手里攥着一把牌,面前堆着票子,对面的三个人刚摸完牌,还没来得及看。
门响的一瞬间,马老六猛地回头,手里的牌“哗啦”一声散在桌上。
“你们干.....”
马老六刚要站起来,杨光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别过他的胳膊,膝盖顶在他的腿弯上。
剩下的三个人被另外几个人,从椅子上拽起来,按在墙角,蹲成一排。
一个还想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被便衣一脚踩住了手腕,疼得“嘶”了一声,又缩回去。
马老六被反剪双手按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嘴里还在嚷,“同志,同志,我认识你们邱所,我跟你们邱所是朋友.....你们到底哪儿的?我犯什么事了?”
“县局的,不知道你说的人。”
带队的便衣蹲下身,和马老六平视,“马老六,马大志,车队队长,十一辆卡车,十几个司机,长期为大后路村和田三泰的河滩转运场提供运输服务。我没说错吧?”
马老六的嘴张了张,不吭声了。
便衣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带走。”
而马老六的手机这时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周老板”。
马老六被薅起来的似乎,歪着眼睛看见了那个名字,没吭声。
。。。。。。
镇东头那栋四层居民楼里,麻将还在打。
周继尧吃了那碗面,碗里剩下两个荷包蛋的汤底。
看了一眼手机。
刚才给马老六打电话,通了,这让他放心了不少,但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想了想,不放心,又拿起手机,拨了马老六的号码。响了三声,没人接。又拨,还是没人接。
赵德贵看着他:“咋了?”
周继尧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有些沉:“老六刚才还接了电话,这会儿又不接了。”
张正斌笑,“估计牌局上正忙着呢。那货一到牌桌上,音响都听不见。”
赵德贵点了点头,“那倒是。马老六打牌的时候,天塌了都不管。”
周继尧没有接话。他又给老窑那边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老窑也没人接。”
赵德贵正在摸牌,闻言手没停,“信号不好,那地方就是那样。我上回去,除了他们那条狗才有信号,这个点下边正干活呢,谁有空接电话?”
王工扶了扶眼镜,也说,“是,井下噪音大,手机放值班室,人都在下面。”
周继尧的脸色没有缓下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煤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往下看。楼下的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盏路灯歪着脖子亮着,灯光照着一小片冻得硬邦邦的水泥地。
远处,镇上的灯火稀稀拉拉,更远的地方,塬上的轮廓被夜色吞了。
他转过身,又拿起手机,这次又换了,是矿上值班室的。响了十几声,还是没人接。
“不对劲。”他说。
“有什么不对劲的?”赵德贵把牌一推,“胡了!给钱给钱。”
周继尧没理他,对张正斌说,“你再给田三泰打一个。”
张正斌拨过去,还是没人接。
“田三泰也不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声音很重,透着气性。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个女人扯着嗓子的叫骂声,“王树芬!你个毕!大晚上在家接客,你不睡觉别人还得睡!你一天到晚往家里招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当这楼是你家开的窑子呢!”
正从厨房你出来的王树芬一听,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又是楼下那个疯婆娘!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顺手把手里的茶壶往桌上一墩。
“给你答报桑了、骂谁接客捏?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接客了?你再骂一句试试!”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
周继尧伸手一拦,“诶,别开.....”
话音没落,王树芬已经把门闩拔了,门扇往里一开,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门外站着的人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打头的是个穿深色夹克的便衣,一步跨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沉声道:“县公安局刑侦。都不许动!”
后面紧接着涌进来四五个人。
周继尧刚想站起来,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上。
赵德贵“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里嚷着,“你们知道我是谁不?我是大后路村村主任赵德贵!你们哪个单位的?知道我是谁吗?”
深灰夹克笑了笑,“赵主任,是吧?事儿发了。今天抓的就是你。”
赵德贵的嘴张了张,脸上的红潮退了下去,又涨上来,又退下去。
他“我”了两声,没“我”出下文。
张正斌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嘴里还在嘟囔,“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有执照的,你们抓我们干嘛?”
便衣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正经做生意?回头我们好好聊聊你的正经生意。”
张正斌的嘴闭上了。
周继尧被从椅子上拽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他看了便衣一眼,又看了赵德贵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窗台上。
王树芬在门边,满脸惊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都带走。”便衣一挥手。
几个人被鱼贯押出房门。
小楼的时候,楼下已经站了不少听到动静的住户,打着手电,指指点点,在那议论。
“这是四零一抓的?”
“昂。”
“王树芬家?”
“可说呢。”
“啥事儿?”
“听说是一对四。”
“噫~~~球皮,这么刺激?”
“诶,那不是那个南边的大老板姘头么?”
“是吧?玩儿够花的滴。”
赵德贵被押着下楼的时候,还在挣扎,“我要打电话!我认识你们县里的领导!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押着他的便衣没理他,只是把他往下按了按,让他低头看路。
“诶,还有个老头,这上下五千年的,荤素不忌啊。”
“啧啧啧。”
“和~~~tui!!真脏。”
“早知道不是个好货。”
“行了,别说了,叔叔撵人了。”
周继尧走在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腊月的夜,月亮挂在塬尖上,亮得发白。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了。
几个人被塞进两辆警车。车门“砰砰”关上,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来,车轮碾过镇上那条冻硬的路,颠簸着驶向县城方向。
楼道里那盏坏掉的感应灯,不知被谁的脚步声震了一下,忽地亮了半秒,又灭了。
。。。。。。
人抓了,矿也封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这件因为福兴垅老窑盗采引发的事情,一直延续到了七八月进入检察院的程序,才算正式了结。
而利用这件事,丁尚武的第一把火,按照之后李乐的说法,体现了丁尚武一个经年老吏,官场老狐狸的手段。
一开始,不叫打黑,也不叫端窑。
县里在这帮人落网后的第三天,开了一个名为“全县矿产资源秩序和安全生产隐患专项清查”的活动。
名头越平,网口越深。
丁胖子先在办公会定了调,老窑的事归事故办、归刑案办、归证据办,不归万安办。
万安可以出人出车出支护技术,不派一人进讯问室,不递一张条子。这一道墙立起来,外面再怎么传“万安借手收拾人”,也抓不住县里的手腕。
之后,对外宣称是把老窑封了。但是私下里,又把老窑交给了万安矿业领衔,由安监、矿监和专业技术人员组成的处置组。
打临时支护,核实采掘草图,勘察煤层地貌,制定实施解决方案。实际上是给了万安矿业处置权,变相的把老狼沟一号矿的开采区域和作业面范围重新标定。
当然,这里面,也包括了那个玄学事件。
而对于案件的调查,从煤管站椭圆真章从哪一本空白票流出开始。
按领用、作废、当班、站长审批四本台账开始倒,鸿运洗煤厂马戈先调入厂原煤、洗精煤、出税票三方量差,再看他是否明知老窑无采矿权仍并批入仓。
河滩场田三泰调过磅单、质检单、转运客户、银行现金,凡是“煤真不真另说、票给规矩人看”的,单独立卷。
马老六调度车队派车单、煤检排班表叠在一起,不先定“谁保护”,只标“哪几夜无查、哪几夜绕行、哪几通电话在发车前一小时打进河滩”。
差出来的不是结论,是人名。
真章、真班、真电话对上,再请纪检进门,不请不走。
这些事情查清后,丁尚武又召集煤管、煤检、土地、安监、交通、公安开联席,名义是“自查自纠、减轻责任”,主动交班记录、交作废票、交临时工私盖情况,按主动说明处理,等纪监部门比对完再不交,按徇情枉法和玩忽转纪查办。
这一步,其实画了个圈儿,也给基层留了台阶,还把想串供的人逼到二选一。
献安镇那一层更慢,郭浩先派去学习,之后工作组进驻,对照矿管股、副镇长、土地所签字,看赵德贵请客提干股那顿饭落在谁名下。
有些人的名字只在人事调整预案里继续画圈,不勾、不挪、不谈。
真查出干股分红,再把他从“可换岗”改成“可立案”,查无实据就放去养老衙门里当差。
钱吉春说给李乐听,李乐直说,这老狐狸不一次亮牌,牌在桌上,人在局中。
之后,丁尚武安排煤管、土地几个部门一起给万安矿业在内的全县所有煤矿发了一份函,要求把在麟州的所有煤矿的相邻工作面一并复测,重过一遍。
外面看着像防出事,里面是把“只查黑窑不查大矿”的口子堵死。毕竟即使公家的矿业公司在内,没有一家矿敢拍胸脯说自己没越过界,没有点儿自己心里的小揪揪。
这样,能保证有些人心安了,全麟州也就安了。
而对大后路村民,则不喊抓、不喊退,福兴垅那些被三百日薪拴住的开单列册,未成年和接近未成年的单独列出。
三名死者重新立案,上面默认“每家二十万私了”的账,但火化证明、接人出井路线、现金来源、赵德贵和周继尧谁拍板,中间有谁否经手,得逐页翻。
后面所有瞒报、毁证、胁迫家属的线都从这儿拽出来。
死者家属由信访和安监联合回访,作为赵德贵胁迫辅证。
群体事件不是空话,安抚了才能不生事端。
而案件过程里涉及的盗采、瞒报、重大责任事故、非法持枪、袭警分头走,丁尚武在呈阅件上只批三行,刑责不漏人,违纪不漏岗,干部调整不漏程序。
五月份又开会,不点具体县领导,只通报警示、停产、封存、重新核票四项,被查的人会觉得全县都动,没被点的人会自己掂量哪一夜接过电话、哪一顿饭后签过字。
火不直接烧脸,先烘干所有湿票、湿证、湿嘴,等联合调查组进场,该捕的捕,该免的免,该换岗的换岗,案卷厚了,人情就薄了。
丁尚武不催不吼,温柔一刀,两刀,三刀的,温吞吞就把身边所有的口子,一个一个上了栓。
之后李乐和付清梅闲聊时说起这事儿,老太太一边给咪咪梳毛,一边笑道,“这就是为官的本事,或者按照流行的词儿,叫执政能力。先把一件事,拆成一地鸡毛,然后再把一地鸡毛收拢成了军令状。”
李乐好奇,“奶,这话咋说?”
老太太说,“你信不信,这不是他第一回干这种事。他身上那股劲儿,不是学出来的,是基层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麟州那地方,有煤有矿,就有利益,利益大了,水就混。新掌印的人,要么急着表态,要么急着下手,要么急着把功劳搂到自己怀里。”
“他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把名头定了,叫清查,不叫严打,叫专项,不叫专案。这样,人才坐得住,人坐得住,才肯把手里那点东西拿出来换平安。”
李乐便笑,“这是先把路给留出来了。”
老太太点点头,“留路,是手腕,留谁的路,是文章。先把道儿划清了,案子归案子,矿归矿,村里归村里,干部归干部,几股绳拧在一起,但每一股都各走各的渠。”
“你要是当时把话喊大了,村干部怕被连锅端,干活的矿工怕跟着吃挂落,干部怕沾上洗不净,人人自危,那就真成了斗争,不是整治了。他没有,他只让该怕的人怕,让不该怕的人安稳睡觉。”
李乐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上面领导满意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没用这件事去敲打任何人。从头到尾,他用的都是你之前告诉他的,规则,不是人头。”
“他要是想借机会立威,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倒霉。他没有。他把案卷堆厚,把台账做齐,把程序走完,火候到了,人自己就站不稳了。这叫不怒自威,不是靠嗓门撑出来的。”
“还有一样,你可能没看出来。”
“啥?”李乐问。
“他没有把功劳搂在自己身上,也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他让万安出了力,又让万安退出了案子的核心。他把处置权交出去,又把监督权握回来。你想想,一个下级,既要借企业的力,又要让企业觉得不是在替官府扛雷,既要处理人,又要让没被处理的人安心,这里的分寸,比写一百份材料都难。”
“他那批示,就很好,刑责不漏人,违纪不漏岗,干部调整不漏程序。三句话,把情、理、法都框进去了。这不是工安局长写的,也不是记委书既写的,就应该是一个一把手写的。”
“得让人看了觉得,有法、有据、有情、有退路。可惜了了啊,基层蹉跎时间....诶,终究年龄差了。”
李乐便笑,“他自己倒挺知足。”
老太太指了指他,“这种事儿,自己心里最清楚,外人哪能知道。不过,也好,那滩水,他算是搅活了,也搅稳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赵德贵这帮人被抓了,小李秃子还得琢磨,怎么“补龙筋”。
而“补龙筋”之前,在福兴垅老窑,支护队进场做支护的第二天,在井下,有了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