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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4章 再见白二十三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16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9 03:02:03
第2164章 再见白二十三

晚上吃过饭,荆明和许中梁商量补龙筋的节点,该从哪儿接,该从哪儿引,该从哪儿掏,李乐在边上啊啊啊的插不上话,撂下一句,你们商量好,明天我们再说怎么施工,便回了屋。

卧房还是结婚时候的样子,床头上方挂着结婚时的喜帐,红底金字,双喜迎门,边上贴着龙凤呈祥的剪纸,灯光一打,整间屋子红扑扑,喜气洋洋。

书桌前坐下,台灯一亮,照得桌面上纸笔新鲜。

白天惠老师来了电话,让看看邮箱,过几天的学术成果研讨会的主旨发言惠庆给改了改,又提醒,学校搭台,唱戏的还是你,别想着糊弄。

打开邮箱,找到回件,对着惠庆修改意见,重新调整,只不过写到最后,觉得有些词儿干巴巴的,又想起白天地底下那些事,索性把先放到一边,等情绪到位了再敲。

信箱里还有森内特的一封,问伦敦那边几时回去,说LSE春季学期有个关于“数字公共领域”的seminar,他觉得李乐应该来,只是语气不善,颇具威胁。

李乐想了想,回了一封,大意是学生甚是思念老师,又把在189的调查笔记发了一部分过去,让老头帮着琢磨琢磨毕业论文该怎么写,点了发送。

最新的一封这是哈贝马斯发来的书单目录,一份长达四页的,德文、英文混排的目录。

上次邮件里顺嘴一说想读一些关于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和大陆哲学类的书,这老爷子还真把书名列了长长一串,从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到加缪的《局外人》,再到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胡塞尔《现象学的观念》,小说,传记,演讲稿,一本本读下来,没个两年时间,别想。

最后还加了行小字,“李,这些书和你上次讲的问题有相关联的关系,若读有不顺,可以来信谈。”

李乐翻了翻,把书单存到我的文档里,盘算着回头打印出来,回燕京慢慢找。

回完邮件,想了想,又去老爷子留下的那一堆旧书里刨。

墙角放了两个大木柜,锁头早锈了,打开来全是老爷子当年读过的书,时间久了,线装的多,纸页发黄发脆。

李乐蹲在柜子前翻了好一阵,翻出一部光绪年间刻本的《五朝名臣言行录》,这书是朱熹编的,辑录了北宋到南宋五朝名臣的言行,从赵普、范仲淹、王安石,到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一直到南宋的虞允文、张浚。

原书是给士子作修身范本用的,相当于那个年代的“感动大宋人物评选”。

可李乐翻了几页,发现老爷子根本没把它当范本读。

函套早磨破了,书皮用牛皮纸糊过,内页夹了不少纸条,有的写满字,有的只画了一个圈,或者打了一个叉,还有画的火柴人儿。

老爷子的字是张继之的笔意,却横画收笔总带一个极小的回勾,像一个人在句号后面总要加一个“哼”。

台灯拉低了角度,李乐靠在枕头上,翘着腿,一边看问,一边看批注,一边直嘬牙花子,别的不为,就因为老爷子这张嘴。

比如晏殊劝仁宗延缓太后还政,批了一行:“缓缓图之,其术正,其心亦正,可依。”

而到晏殊因李宸妃事被范仲淹弹劾,又写,“不直,然不以求宥为耻,亦难能。”

等看到晏殊晚年,因举荐陈润之充当馆职,被弹劾“以权谋私”,再出知颍州,老爷子批注却只有四个字,“可惜,可叹。”字迹力透纸背,批完还画了一个圈。

李乐看了半天,心说,我这位爷,咋还跟晏相爷还较上劲了。

到富弼一段。

载富彦国使辽,往返四十日,绝不辱国,却遭人构陷,说他以家眷托于通判,老爷子批,“古之士大夫,先国后家,其不避形迹,正为心迹无毫末可议处。”

觉得不过瘾,下面又添了一句,“然而今世又几人?”

又翻到范仲淹那一卷。

希文公登岳阳楼,在“先天下之忧而忧”一句边上,自家爷爷用铅笔写得龙凤凤舞,“须知忧者,不独天下之忧,亦天下之人也。若但为朝廷计,不为人谋,则所谓先忧者,亦无依也。”

不像批注,像赌气,李乐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王安石那节,记的是变法。老爷子批得最长,足足写了半页纸。

介甫性拗,万牛莫回。法主富强,志本公忠。斥异为俗,贤见尽斥。司马韩苏,宁必怀私?一毫不让,新法遂漓。

两败俱伤,名亦以累。然使能让,岂复介甫?鄞县发仓,其风已远。是介甫之是,即介甫之不幸也。

李乐看着这段,忽然想起一个词:性格即命运。

老爷子那个年代,大概还没流行这种说法,但他把意思说透了。

后面还有写的王安石和司马光的评语,说,介甫、君实,貌若水火,实则如泉币之两面。

一主猛进,一主坚守。急者策车欲前,稳者掣车使停。彼此交讥,车终未进。然无此二人,则并争道者无之,天下乃真成顽钝不动之局矣。

苏轼贬谪那节,就一行字,没头没尾,“东坡这人,有意思。可惜我见不着。”

只不过后面,用铅笔画了一幅极小的画,一个人坐在一条船上,船头有个小炉子,炉子上冒着烟。船尾有一根竹竿,挑着一顶斗笠。

画得粗糙,但意境在那。

烟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烟,斗笠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斗笠。

李乐盯着那幅小画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十七八岁的老爷子,大概也是个在日记本上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主儿,或者还是个愤青。

只不过那个年代没有朋友圈,他的“点赞”和“转发”,全藏在这本书的页缝里。

正要把书页翻过去,台灯忽然闪了一下,像被风扑了,暗了半秒,又亮起来。

李乐没在意。老宅的电线是后来换的,但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还是李铁矛自己接的,闪一下很正常。

可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书桌的边沿上,有一双脚。白色的皮鞋,擦得极亮,鞋尖微微翘着,悬在半空。

在往上瞄,白色三件套西装,二八油头,瞧着腿,两手撑在身后,见李乐看过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得有点过分的牙。

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干净得让人想起殡仪馆里那些被精心打理过的遗容。

李乐浑身的汗毛都支棱了一下。

得,药丸,这是......来带我走的?

他盯着白二十三看了三秒钟。

第一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从几年前那个葬礼开始,到那个银色光环,到白二十三推他进去的那一下,到后来初中高中大学,从老太太付清梅到老李、曾老师,从田胖子马闯陆小宁,再到身边的一个个的朋友,从和尚湾开始的服务站,再到万安矿业那高耸的过滤塔到海边庞大的船坞,上学,做生意,结婚,生娃,所有事情,养狗,写论文,跟人谈判,跟人喝酒......

第二秒,他想掐自己。

第三秒,他掐了。

疼。

似乎,不是梦。

他慢慢把书合上,搁在枕边,动作很轻,然后坐起。

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眼角偷瞄墙上挂着的那把雁翎刀,刀鞘是鲨鱼皮的,已经磨得发白,铜装件上錾刻着缠枝莲纹,包浆厚得发暗。

那是老李家祖辈留下来的,据说从明初开始,刀下攒了上百颗人头。

李铁矛前年从老箱子里翻出来,重新上了油,挂在墙上,说“镇宅”。

李乐的余光落在那柄刀上,心里转了一下。

但白二十三没有动。只是坐着,晃着腿,笑。

李乐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二十三脸上,挤出一个笑。

“白,白哥,好久不见。”

“嗯。”

“怎么,这是……要带我回去?”

白二十三歪了歪头,透着点玩味,“怎么,害怕了?”

李乐没答。他的脑子还在转。承认害怕,就输了气势,不承认,白二十三那双眼睛,跟CT似的,早把他五脏六腑都照透了。

又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两个娃的照片。

李笙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笑得呲牙咧嘴。

李椽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镜头,嘴角翘着,和身后的大小姐一模一样。

“黄粱南柯终有一醒,”李乐舔了舔嘴唇,“就是……白哥,能不能过几天?我回去瞅瞅这边的家里人,我这边......”

白二十三听完,没接话,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肩膀都抖起来。

“瞧你吓的。”

他跳下书桌,皮鞋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双手插在裤兜里,在屋里转了一圈,像在参观。

“想出这招来糊弄我?行了,别动小心思了。”他背对着李乐,看墙上那柄刀,“我告诉你,你想跟我走,也没法,你,暂时,回不去了。”

“啥?”李乐搓了搓脸,“回不去?啥意思?”

“字面意思,”白二十三屁股一歪,重新坐在书桌沿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根烟,白色的,细长,点着,嘬了口,却只见烟,闻不到味儿,“这么给你说吧,你那天走.....系统出了点故障。”

“系统,故障?”李乐怎么也没法把系统故障这个词儿和白二十三联系起来。

“嗯。你离开,按流程是要提交一份跨区域移送报告的。可偏偏手机出了问题,没电了,我填了待审核,点提交,提交不了。又换了电池,试了几次,不是网络连接超时,就是工单状态不明,也就是说,你那单子,在传输的过程中卡了一下。”

“卡了一下?”

“对。系统的时间基准是纳秒级的,那一下卡顿,大概是……零点零几秒吧。但就这零点零几秒,你那个数据包被挤到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等系统反应过来,你已经到了这里。”

李乐张了张嘴,“就……就这?”

“就这。”

“后来没补救么?”

“补了,”白二十三说,“我实在折腾累了,索性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该案申请复核后予以退回。”

“然后呢?”

“然后,提交倒是提交了,可过了一个星期,上面回复,该工单涉及跨区域数据紊乱,建议作特殊案例处理。可也就从那天起,这份工单就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皮球,在各部门之间流转。”

白二十三又嘬了口烟,叹口气道,“接引、转生、命运规划司、因果核验署,还有不知道哪个部门设立的重大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办公室。谁也不敢点确认,谁也不敢点驳回,生怕担责。”

“所以?”

“所以,最后是接引部的老主任召集人,私下里,开了个会。大家坐下来一合计,觉得这事儿要是报上去,谁都跑不了。”白二十三耸耸肩,“系统故障是系统维护的责任,但传输出错是接引部的锅,数据篡改是转生部的活,档案部那边也脱不了干系,你那个身份档案怎么做的?不也是他们批的?”

“于是,大家决定,干脆,把这个故障,变成合规。”

李乐眨了一下眼,“啥意思?”

“意思就是,把系统出的错误,走个流程,写成一份合规的调整申请,你这种情况,被归类为基于系统优化目的的微调。”

“微调?”

“对。文件上写的是,为了提升系统运行效率和用户体验,在不影响整体流程的前提下,允许对个别数据包进行非标准路径处理。你这个,就属于非标准路径处理。”

李乐听他说完,半天合不拢嘴,憋出一句话,“不是……你们那边也,这么官僚?”

白二十三乐了,“你以为呢?上面有的,下面都有,而且更变本加厉。”

“系统的问题,和我们这些具体执行的有啥关系?都指望着别人先动,自己在后面看着,好写报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活你的,我干我的,谁也别捅谁。捅出去,谁都落不着好。”

“再说了,你这种小事,在系统眼里,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你知道系统每天处理多少数据包吗?亿亿级的。你一个包偏了零点几纳秒,系统根本没空理你,一脚踢成合规,省多少麻烦。”

李乐一听,来劲了,“不对啊,白哥,系统再小的事,落到个人头上,那就是一片汪洋。你们这么干,不是耽误人吗?我要投诉!”

白二十三也不恼,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手机,划拉了两下,亮出一个界面,转过来给李乐看,“看到没?投诉窗口。每周五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开放,你前面排了多少,自己看。”

李乐凑过去一看,好家伙,那个显示数字的方块,前面是“72,334,581”。

“这是……七千多万?”

“还不算插队的、办理中的、加急重审的。”白二十三把手机揣回兜里,摊了摊手,“按系统处理速度,没个千儿八百年的,轮不到你。你投诉完,这头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大家做事讲个流程,谁也不会因为你这案子加班。”

李乐泄了气,往床上一倒,“好么,你们这效率,也太低了。”

“高效率是内卷的温床。”白二十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想,人间卷来卷去,图什么?我们这儿,有的都卷了几百年了,连个投胎的指标都没捞着,你要是能回去,你愿意?”

李乐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慢慢想明白了,“那……我现在,到底算个啥?活人?死人?编制外?外挂?”

白二十三翘着腿,夹着烟,“你在我们系统里,现在属于合规范围内的微调。你该吃吃该喝喝,该跟媳妇儿生娃生娃,还不用加班。比我强多了。哪天你真到了日子,自然有人来接。至于现在,谁也不会动你。”

李乐想了想。他觉得白二十三说得对。

但这话从一个鬼差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出来,“那我还真得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全是托您福。那个……白哥,以前也找不到您,连个机会都没有,今儿正好,那个,您想要点啥?我烧给您?”

白二十三摆了摆手,“客气了啊?你要有心,以后清明十五的,烧几箱华子,几箱茅子,就挺好。”

“扎的?”

“上坟烧报纸呢?实物!懂不?”

“懂,必须懂,对,那个……跑车啥的要不要?”

“那个就不要了,太显眼。现在眼红的鬼多,指不定就给你捅上去,查你个消费水平和收入严重不符,我这点工资,买不起跑车,你烧一辆,那不是逼我犯错吗?”

李乐憋着笑,“明白,明白。那就好酒好烟伺候着。诶,白哥,雪茄洋酒,要不?”

白二十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个....我不太喜欢,不过你也可以搞一搞,用来打点一下上面的领导。”

李乐心领神会,“明白,明白,那到时候,几个部门的老大,都安排安排?有什么特殊的没?”

“特殊的.....”白二十三想了想,一招手,李乐凑过去,低声道,“我们接引部的老大,喜欢现在的一些电子产品,你像今年不是要出什么苹果手机?还有显卡......转生那边的头头喜欢钓鱼,那些鱼竿什么的.....档案部那边都是女的,你想.....”

“包治百病?美容养颜?”

“诶~~~~你看,这不就明白了?还有,系统维护部当老大是个文艺青年,喜欢......”

“哦,哦。”

一人一鬼,在那嘀嘀咕咕半天。

李乐最后直起身,“嗯,我明白了,都记下了。”

白二十三弹了弹烟灰,“记住,细水长流,知道你现在有钱,别一次性整这么多,分散点儿,最近这两年查得严。”

“白哥,明白,明白,”李乐不住点着头,想了想,又问,“白哥,那您今天来,既然不是来带我,那是.....还有别的事儿?”

白二十三神色正经了些,“那个,你今天,是不是烧了黄表?”

李乐一下坐直了,“是,怎么了?”

“黄表么,是给天上的。天上的系统和我们的系统有接口。虽说平日里没啥吊用,不过,今天那个黄表规格够高,触发了联动机制,天上派发下来了一张高权限的优先工单,转到我们部门,要来接那三十七个。”

“您是说,那批矿工?”

“嗯,也恰好我当班。一看工单备注里面,居然还有你的事儿,我就跟领导汇报了一下,把工单从黑十七那措大手里转到我这儿来了,正好顺道来看看你。”

“哎,”李乐叹口气,臊眉耷眼的,“难得白哥还记得我,我这心里……暖和,谢谢白哥关心。”

白二十三伸手指了指李乐,笑道,“还是你这小子,会说话,你说,要都像你这样,我们能省多少心,这天天的,还有不愿意走的,暴力抗法,算了,不说了,那什么,你好好待着吧。我去.....”

“诶,白哥。”李乐忽然叫住他,“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看啥?看领人?”

“我这不是,还有些陈年旧事,人名对不上嘛。想去认认。”

白二十三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笑了:“你倒是好心。也对,你要不是有这份心,上面也不会帮你做遮掩。有因必有果啊,行,走吧。”

李乐问,“咋去?在哪儿?我去开车?”

白二十三一抬下巴,“不用。”

单手捏了个诀,指间往外一划,屋里凭空出现一个银色的光圈。

光圈缓缓转动,里面是一条路,路面泛着月光一样的白。

“就这,走着。”

李乐跟着跨进门里。

。。。。。。

门里,那条路,李乐没印象了,这次,倒是看了个明白。

路面不宽,像河堤上压出来的土道,偏又泛着月色似的白光,不怎么刺眼。

左边一条河,水色浓黑,黑得不像墨,倒像吸收了光线。

河堤用青石驳了边,每隔一段立块牌子,白底红字,忘川三段·水位监测点。

李乐瞅着那行字,“这就是忘川?”

白二十三正拿手机对河面比划,“对。”

“那,监测点啥意思?忘川还能发大水?”

“能。”白二十三说道,“这水不装雨水,装故去人的回忆。多一份遗憾、多一份怨、多一份放不下的旧账,就涨一分。要赶上哪段年月走的人多,战死的、饿垮的、冤沉的,一股脑儿都来,水位涨得比汛期还快。”

“那谁清理?”

“两个,”白二十三把手机换了个角度,河面被补光打出一层碎亮,“一个是时间,一个是遗忘。时间把尖锐的磨平,遗忘把沉底的淘走。”

李乐听了,没说话,跟着沿堤往前,边走边看,忽然说,“白哥,上回你跟我说,死人不替活人操心,是命数。我听了。可这几年下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当时说命数。可命数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写好的剧本,还是一条河、你只能顺流而下?如果是写好的,那还挣扎什么?如果是河,那我上辈子的事、这辈子的事,那些改了的、没改的,又算什么?”

白二十三点上根烟,似乎变了位置,能闻到烟的味道,是一种旧纸页和干薄荷混在一起的清凉。

“你读过《庄子》没有?”

“读过。”李乐点点头。

“《大宗师》里有一句,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生和死,就像白天和黑夜的交替,是自然的常态。人力干预不了的那些,才是万物的实情。”

“你是说,记住了上辈子的事,本来就是干预?”

“我没这么说。”白二十三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转了转。“我是说,你问命数是什么。庄子那老头,他不问命数是什么。他问的是,人该怎么面对那些你改不了的东西。”

“怎么面对?”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白二十三耸耸肩,“古时候这叫县解,倒悬着的人被放下来。庄子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把自己倒挂在我必须要怎样,我不该这样的念头上。你把自己从那个念头上放下来,就悬解了。”

李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这双手是虚的,半透明的轮廓。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偷来的命。不是我该有的。”

“偷来的?你偷谁的?”

“……我原来那个世界,我死了。那个李乐,埋在南郊公墓,墓碑上写着1987—2024。那个李乐,没有这些。”

“可你有了。”

“所以我才问,我算什么?”

白二十三想了想,一伸手,里面一个雪球,“我给你打个比方。你看这个雪球,本来该化,该渗,该蒸发。但我把它捏成了团,它就不是地上那片散雪了。可你说,它是雪吗?”

“是。”

“它有根吗?它原来在哪儿,现在还在哪儿?”

“没有根。它是你捏的。”

“对。你现在的,也不是你原来的延续。是你自己捏出来的。你在这个世界活一天,这条命就实一天。你要真觉得自己是偷来的,那这十几年,你偷的东西也太多了,你偷了一个家,偷了亲人,偷了媳妇,偷了两个娃,偷了一群兄弟朋友,偷了一大堆......当然,最直观的,你这副皮囊,比你原来那副强多了。身高体壮,骨密度高,心肝功能好,当然还有肾功能,还长了张讨人喜欢的脸。你原来那个,一米七六,驼背,三十岁不到就腰椎间盘突出,你忘了?”

“没忘。”李乐说。他当然没忘。他记得自己原来那张脸,圆脸,双下巴,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走在街上没人多看一眼。现在这张脸,他花了十几年才习惯。有时候照镜子,还是会愣一下,像在别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只是你为啥要把肾单拉出来?”

“强调一下,没别的意思。”

“那……那些和我有关系的呢?富贞,笙儿,椽儿,我奶,我爸,我妈,那些人,他们认识的李乐,是我,还是原来那个?”

“你觉得他们分得清?”

“他们不知道有原来那个。”

“那就对了。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你。你不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你是一个活着的人。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全部的真实。”

“可我知道。”

白二十三把雪球丢回地上,雪球碎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曾经死过?那你知不知道,你明天会不会死?你后天会不会死?你知道你明年会不会死?”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曾经死过这件事,比明天可能死这件事更重要?”

李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曾经死过是我经历过的事。明天可能死是还没发生的事。”

“那昨天活过呢?你昨天活过,这件事你经历了吗?”

“经历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是昨天活过的人?”

李乐愣了一下,“……”

“你看,你纠结的是那个死字。但你活着的时候,你从来不想我是活着的。你只有在发现自己是死过又活了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着的人,你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借来活的人。”

李乐看着他,“那白哥,你说,什么叫活着?”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像现在这样,就,这样。”

“那你是活着的吗?”

“……是。”

“那就行了。”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我原来的世界,有我爸妈。我爸2020年走的,我妈还在。那个李乐死了,我妈怎么办?她后来……她后来怎么样了?”

白二十三嘬了口烟,“我查过。你妈,九十三。你爸走后,她一个人住了七年,你表姐隔三差五去看她,后来搬过去和她一起住了。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

“……”

“你姐给她办的后事。墓碑上刻的,是三个人的名字。你爸,你妈,还有你。”

李乐长叹口气,“是……这样啊。”

白二十三笑了笑,“所以你看,那个世界,你死了。但你没有消失。你的名字还在,你妈还记着你,有人还记着你。她们过完了她们的日子。你现在这边,你也有你的日子。两个世界,两条线,你都在。”

李乐仰头看着天,“那我,既不是这边的人,也不是那边的人。既不属于活着的人,也不属于死了的人。我卡在中间。”

白二十三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天,“还是庄子说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你一边活着,一边死着,一边死着,一边活着。这是道。道是什么?道就是那个让你既在那边又在那边的东西。”

“我不太懂。”

“那我再说得通俗一点。你小时候有没有丢过东西?丢了之后,你妈又给你买了一个新的。新的那个,和旧的那个,一样吗?”

李乐摇摇头,“不一样。旧的有我用过的东西,有我的划痕,有我的味道。新的什么都没有。”

白二十三点点头,“但,你后来也用出了划痕,也用出了味道。新那个,变成了你的。”

“倒也是。”

“你现在的命,就是那个新的。你用了十几年,早就是你的了。你原来的命,是那个旧的。旧的那个,埋了,但有人记着,新的这个,是你自己捏的,活着。两个都是你的。”

“所以,我不是偷的。”

“不是。你是被系统错误送到这里的,但你把这里活成了自己的。你干了什么?你娶了媳妇,生了娃,开了矿,建了厂,帮了人,教了学生,写了论文,你甚至帮别人修了坟。你在两边都留下了东西。你有根了。你自己扎的根。”

李乐嘴角翘起来,“白哥,你这趟来,是来安慰我的?”

白二十三摇摇头,“不是。我是来出个差,顺便看看,讲完了,你心里舒服点,我也算积个德。上面一直强调,得讲点人文关怀,不然太冷冰冰了。”

两人继续往前,李乐看到了那座桥,便站住,远远的看了一会儿。

桥上有些冷清,有一个收费站一样的亭子,建在中间。

白二十三凑过来,“咋样,和想象的不一样吧?”

李乐点点头,“是不是一样,不过,怎么成斜拉索桥了。”

“因为有那么几年,过得人太多,塌了,后来上卖申请拨款,修个结实的。”

“没什么人啊。”

“现在都是预约制,要不然超负荷,转生那边又得打报告提意见。”

李乐又看了会儿,发现有几辆大巴车载着人下来,开始排队,桥中间的亭子也亮起了led屏,隐约瞧见滚动的字幕,显示着号码,还有到几号窗口办理的提示。

看着排队的人开始动,李乐扭头看白二十三,“白哥,我还想问问。”

“你说。”

“前几天,和我那个荆师兄聊起鬼神,他说,人需要有鬼神,正好你在,我想问,那鬼神,需要人存在么?”

白二十三听了,先是一愣,之后把烟夹在指间,朝桥那边指了指,“那你说,桥为什么要修?”

“过人呗。”

“那要是桥上没人走呢?”

李乐想了想,“那就不叫桥了,叫景观。”

“对,”白二十三点点头,“鬼神这东西,跟桥一个道理。有人走,它就是桥,是路,是接引,是寄托。没人走,它就是个钢筋混凝土的架子,风吹雨淋,锈了塌了,也没人心疼。”

“你的意思是,鬼神离不开人?”

“我说不好。但你问的是需不需要,这事儿得分两头说。”

“哪两头?”

白二十三笑了笑,“你荆师兄说人需要鬼神,这话对。人心里有怕,有愧,有念想,有放不下的事儿。这些东西堵在胸口,总得有个去处。鬼神就是那个去处。你把怕交出去,把愧交出去,把念想挂上去,心里就松快些。这叫人设鬼神。”

“那另一头呢?”

“另一头?鬼神像镜子,人什么样,鬼神就跟着什么样?”白二十三把烟掐了,烟头在指尖化成一缕气,没了,“《系辞》里头有一句,阴阳不测之谓神。”

“这神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有个老头儿在天上坐着,是说你测不准的那部分,算不透的那部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那部分,你给它起个名,叫神。人要是能把什么都算透了,鬼神就没了。可人能算透吗?”

“不能。”

“所以,只要人还有算不透的东西,鬼神就还在。这不是谁需要谁的问题,这是你俩本来就从一块地里长出来的。你心里有块地,长草也长庄稼,鬼神就是那地里的野花,你锄也锄不净,非得连根刨了,连地都翻了......”白

二十三顿了顿,“可地翻了,你还种什么?”

李乐沉默了。

他想起荆明在井下说的话:人糊弄人,最后连地都糊弄,地不说话,只在那儿等。

“那白哥,那你自己觉得,你需要人不?”

白二十三乐了,“你这话问得,像问人家售货员自己买不买东西。”

“那你说说呗。”

白二十三看着李乐,“要我说,就是人给鬼神一张脸,鬼神给人一个说法。谁也别嫌谁虚,谁也别拆谁的台。你信你的,他信他的,我们干我们的。各得其所,天下太平。”

他说完,手一挥,前方再次出现一个光圈。

“行了,到了。”

。。。。。。

从光圈里出来,李乐只觉脚下一空,再落地,风已经扑到脸上。

漆黑的塬上,福兴垅的坑口就在身前,白天那几排桌子搬走了,遗骸箱也送走了,只剩警戒线还在。

李乐左右看了看,问白二十三,“怎么带人走?”

白二十三正了正领带,“这就来。”

他面朝老窑的坑口,单手结了印,嘴里的词儿念得极快,李乐在旁边断断续续听了几句。

“太虚敛炁,万籁归冥。青童引旆,玉梵开扃。魂离寒壤,神返阳灵。乘空蹑步,共造紫庭。魂兮,归来!”

最后四个字,在塬上荡了一圈,像被风卷着往四下里跑。

一阵极低沉的声响从巷道深处传出来,像地底响了声雷,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坑口里面传上来,踢踢踏踏,由远及近。

李乐睁大了眼。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二十……三十七个,不多不少。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衣裳,有老有少,面皮灰败,像被水泡过又风干了的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睁着空洞的眼睛,目光直直地往前看,从头到尾,没一个人眨眼。

李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这怎么,看着....”

白二十三在他旁边站着,插着手,“都被封在地脉陷坑里七十多年,要你,你也傻。行了,去问问,都叫啥。问完我带人赶紧走。现在派单时间又压缩了,超时罚款,我这一天就白干了。”

李乐点点头,走上前,站到第一个面前。

那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头,颧骨突出,头发灰白,脖子上一道疤痕,不像外伤,倒像长年低头干活磨出来的槽。

李乐问:“您叫什么?”

老头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风箱漏气:“赵~~老~~拴。”

“赵老拴。打哪来的?”

“白岸村。”(白崖村?李乐定了一下)

“在白岸村,啥时候来的?”

老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又挤出一句,“民国,十九年来的。”

李乐点头,又往下问。

苏老六,背山人,老家蒙区,民国十九年逃荒过来。

王锁娃,刘家峁人,十七岁下的井。

李三,菜家沟人,来的时候才十五。

贺和尚,大后路人,原本是庙里出来的,后来还了俗。

窦四,窦家坬人.....

就这么,一个,两个,三个,他挨个问过去,问到第二十八个人,那是个高个儿,骨架大,可瘦得脱了形,颧骨顶着皮。

“您叫什么?”

“刘长庚。”

“哪村的?”

“桃树峁。”

“民国二十年来的?”

“是。”

“你兄弟叫什么?”

“长,长顺。”

“今年,你弟弟给你烧纸了。”

一句话,刘长庚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颜色。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李乐看懂了,他说的是,“好。”

李乐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人问完,转身走回白二十三身边。

白二十三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又看了看李乐,“问完了?”

李乐点了点头,“嗯。”

白二十三笑了笑,拍了拍手,对那三十七个人喊了一声:“都跟我走,别落队!”

然后对李乐说道:“七十多年了,他们是该挪个地方了。有你那张黄表,才有人来接。行了,我走了。”

说完,手一划,那道光圈今晚第三次出现。

“白哥,慢走,你说的那些,记着了。”李乐说了句。

白二十三摆摆手,“记着就成。”

“诶,怎么找你?”

“不用。你好自为之。”

李乐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十七道灰扑扑的影子跟着白二十三一步一步走进光圈。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消失了,塬上的风又灌回来,吹得他棉衣领子呼啦啦地翻。

鼻子一痒,闭眼,打了个喷嚏。

等再一睁眼,看到的是喜帐顶上的龙凤呈祥。

一扭头,那本《五朝名臣言行录》还摊开着在枕边,页码停在晏殊那一节。

脖子有些沉,好像,一个梦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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