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兴垅那边,怎么定的?”
李乐捧着茶杯,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想了想,把井下补龙筋用地质地层的说法,土木工程施工的技术,挑挑拣拣的给说了。
什么红岩断缝三十几米,瞬变电磁低阻带零点八米宽、十二到十八米深,和第三排锚杆前交叉点重合,什么方案分三段,泄压孔先放气,花管双液注浆,水泥水玻璃,水灰比零点八到一比一,水玻璃波美度三十到四十,什么跨断口钢筋混凝土拱形锁口,硫铝酸盐水泥,塞体不小于五百。
最后说道,头一笔百来万的费用,万安矿业的特级资质工程队明早进场。
“你说,荆老师还拿罗盘校了一遍?”
“罗盘和物探一块儿指路。他讲坎陷艮止,许中梁讲低阻带错断,翻译过来一回事。古人用糯米石灰,咱们用水泥水玻璃,工具换了,病不变。嗨,这不是新法子老传统一起用么,总得有一个管用的吧?”
丁尚武笑了笑,没再接罗盘的事。
他听李乐说起福兴垅的处理像听汇报,之后听大后路村,才像听门道。
李乐说孟老头,说德贵桥、横沟、建筑垃圾,说白瓷砖小楼封条,小广场一排老汉晒太阳;再到老马家馆子,孟老头一盅五粮液下肚,说福兴垅一天三百日结,正规矿年龄、文化、体检、技术证全卡,按月发饷,黑窑下井点钱。
说赵德贵早先拉电修桥送米面,后来盗采抽成,死人赔钱快,家属拿钱闭嘴,说封了福兴垅,村里人不是少个黑窑,是少个来钱口,开春闲下来,保不齐再出个张德贵、李德贵。
“孟老头有句话,”李乐把杯子搁下,“穷比死可怕。死是一次性,穷比死先进门。你拿文件封井,拿通告贴墙,不解决他锅里水,他明天还找别的井。地下龙筋断,注浆锚索接;地上人脉断了,不接,迟早再把井下带裂。”
丁尚武跟李乐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知道李乐绕再大的弯,最后都奔着一件事去。
他不吭声,一是他这人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练出了一副“紧睁眼慢张口”的做派,二是他知道李乐自己会说,三是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李乐到底想说什么。
大后路村的事,赵德贵被抓之后,丁尚武心里一直想着。
镇里报上来的材料他看了,郭浩也来汇报过,可那都是官面上的话,漂亮是漂亮,可真正村里人怎么想,地里还有没有人刨食,年能不能过下去,材料上看不出来。
李乐去了一趟,吃了顿饭,跟一个能说话的老头聊了半晌,这些话比材料值钱。
可大后路是献安的地界,县里专项清查已经铺了,封条、通告、举报奖都上。这是万安想伸手?伸到哪一层?
正琢磨着。
“饭好了,来上桌,吃饭.....”折盈推门进来。
“先吃饭,”丁尚武站起来,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面,“边吃边说。”
折盈把一盘红烧肉搁在桌子正中,碗底在桌面上一磕,“咚”的一声,油亮亮的肉块在碗里颤了颤,琥珀色的汤汁挂在肉皮上,灯一照,泛着蜜蜡似的光。
李乐吸了吸鼻子,“啧啧啧,盈姐,这红烧肉,得炖了两个钟头吧?”
“两个半,”转身,从丁满手里端来炖的鱼,“鱼是今早让人从红柳淖那边带过来的,活蹦乱跳的,你看这眼睛,还亮着呢。”
鱼是银鲫,本地号称“赛老鳖”,一斤半上下,身上划了几道斜刀,铺了姜丝葱段,浇了豉油,热油一泼,葱丝打卷,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紧接着,后面煎炒熬炖,成盆成碗的端上桌,
“够了够了,”李乐搓着手在桌边坐下,“再弄就吃不完了。”
“这才几个,你们做,老丁,拿酒,这还有个素菜,马上好,”折盈又进了厨房。
边上,丁满被支使得来回端碗筷,人像根湿面条,端盘子手都哆嗦,汤汁在碗边打晃。
李乐瞧着想笑,忍着。
丁尚武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西凤,绿瓶的,长脖子,瓶身上的红标签被年月磨得发白。他拧开瓶盖,酒香立刻在屋里散开,带着一股子粮食发酵后的醇厚和一点微微的窖泥味儿。
“上次去你家,和三舅喝的铁盖儿茅,我这儿可没那么好的,就这个,尝尝,八几年的时候,县里要搞什么酒厂,去西凤厂参观取经,人厂里的招待酒,我给留了几瓶。”
铁盖儿茅?我家?李乐听了,先是一愣,像是想起什么来,摇摇头,说,“嘿,这个也好,这个也好,更合口味。”
落了座,桌上是粗瓷小盅,倒不像这边家里喜欢用的那种加厚玻璃杯装白酒显豪气。
“丁满妳坐那边,陪你叔喝,”丁尚武倒酒,先给李乐满,再给自己满,转到丁满面前只倒半盅,“你少来点,别学镇上那些小混子,一口闷半杯,喝完满桌子转圈敬,像收粮款的。”
丁满应声“哎”,双手把盅端起来,腰刚直起一点又缩回去,像怕碰着桌角。
李乐笑着接话,“丁满现在进社会了,酒令得宽些。”
丁尚武一旁,哼了一声,没反驳,端起酒杯,“来吧,先走一个。”
第一盅碰过,丁满端起自己那半盅凑热闹,一口下去,西凤烈,喉头一紧,没热先痒,“咳咳”两声,眼角发红,连带着肩膀耸起来,像被人从后头拍了一巴掌。酒星子溅到袖子上,手忙脚乱赶紧掏纸巾。
丁尚武眉头立起来,“多大人了,一盅酒呛成这样。”
“爸,我.....”丁满拿袖口擦嘴,耳朵根先红了。
李乐把汤勺递过去,又把自己跟前那碟凉调苦菊推到丁满手边,“行了,能喝酒不叫本事,能喝酒只说明肝功能还肯替你扛。真要用酒品看人,得先抽个血查转氨酶,那比酒桌上水舌头利索管用,吃菜,缓缓。”
转头对丁尚武笑道,“你也别那套要求,真要拼酒,咱俩坐这儿就行,他负责清醒。”
丁尚武被这句噎得乐了,手指点着李乐,“你倒是维护,这要是去场面,咋办。”
“场面自有场面的喝法,这不是在家么,还要那么多规矩干嘛。”
李乐又舀了一勺汤到丁满的碗里,笑道,“其实,外面的酒桌,就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啊?”
“怎么,不明白?”老李了指了指酒杯,“领导举杯你干杯,喝的是酒,是效忠仪式,在试探你的边界,想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酒杯一碰,等级分明,干杯是忠心,养鱼是叛逆,酒量不重要,关键姿态得到位。”
“这话,你爸早晚也得给你说。之所以觉得自己必须去酒桌上证明你自己,还不是因为你在办公桌上还不够有分量?另外,服从不代表没有自我,只是在当前的场景下,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选项而已。”
丁尚武看着有些迷糊的儿子,叹了口气,“行了,淼弟,这小子吃饭还没搞明白呢,你给他说这些。”
“这种事儿,不用教,自己亲身经历过几次就明白了,”李乐看着丁满,“那就说点儿你明白的事儿,你那个远程无线路灯那事,现在到哪一步了?”
丁满听见“路灯”两个字,后背像被人塞了根棍。
在他爹面前像被抽了半截筋,一说到项目,眼睛先亮,话也顺了。
“雏形有了。控制器用太阳能板充电,铅酸蓄电池,主控我先用C8051那一类的开发板做原型......通信先用ZigBee自组网,几个节点互相传状态,再通过一个GPRS模块回中心......”
“能看每盏灯的电压、充电电流、LED驱动温度,哪盏不亮、哪节电池欠压,后台直接报警......”
说着说着,手也抬了起来,开始在桌上比划,“这个,不全依赖市电,光控加时控,后半夜车少人少,可以降功率......长安动力给的太阳能解决方案,板子配胶体电池,阴天按三天冗余设计,LED驱动分开调光MPPT最大功率跟踪,他们出样品价,我们出控制协议......”
“现在在给丰禾和长铁精工的厂区,还有两个地产项目小区里的道路照明做示范点,效果还不错。”
“丰禾和长铁精工的我知道,两个地产项目?是哪两个?”李乐问。
“一个是长安城里那个望江府,一个是曲江的玫瑰花园。望江府那边已经装完了,玫瑰花园正在调试,路灯和庭院灯一起的。”
“合同签了?”
“签了。望江府的合同是去年十月份签的,恒基花园是十二月初。”
李乐点点头,拿起酒瓶,给丁满的杯子里倒上,“你们那个小办公室,有多少人?”
“十一个。大部分是我同学,还有两个学弟,硬件两个,嵌入式两个,通信一个,测试兼现场安装三个,我和另一个同学跑项目、写方案、做标书。”
丁满说到“标书”有点虚,又补一句,“标书还不太会。”
李乐点头,“慢慢学就是,不过,十一个人,能同时跑两个厂区两个小区,不算糊弄。”
“产品有雏形、有示范、有太阳能配套,就说明不是实验室里养金鱼。有市场前景。对了,宋襄那边怎么说?”
“宋总那边发过一次简报,说等示范数据跑满一个采暖季再评估。”
“行。等示范做好了,给宋襄发详细报告,别发那种什么国内领先、填补空白的八股,发故障率、节电率、单灯改造成本、售后工时、阴雨天续航天数。市场要的是正向。”
“他那边通过了,我让万安矿业、长铁钢铁、还有船舶那边的在建园区找你做试点。万安新工业场区、选煤厂都缺这个。”
“嗯,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做。”
丁尚武在旁边听着,他当然知道儿子这点事离不开李乐。
长安动力的资金和光伏方案、丰禾、长铁精工的厂区,哪一环都看李乐面子。
等乐说完,丁尚武在旁边端着盅,和李乐碰了一杯,一口干了,“这事儿你别全算他本事。长安动力给资金技术支持,是看你的面,丰禾、陆总那边两个小区和厂区,是看你的面,要不然,连门房都未必让进。”
李乐摆摆手,“别啥都算我人情。丁满自己过不过关,宋襄一眼就打回来。面子只让门开一条缝,进不进得去看他自己。”
听到丁尚武老这么说,折盈不干了,拿筷子敲他碗边,“听听,听听,人家淼弟是替小满想的是怎么长本事,你呢?半天不吭,一吭声就打击,这是你儿子,不是你手下的那些人,跟上衙门似的。”
“我哪打击了?”丁尚武把酒盅放下,一脸无辜,“我打击他了?我要打击他,根本不让他搞这破灯。老老实实在电信机房里,稳稳当当,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他那专业,进国企多顺。还有,那俩小区我是给人开发商打过电话的。”
折盈横他:“那俩小区是你联系的?你好意思往自己身上揽。那俩小区是丁满自己跑去谈的,合同都签了,开始安装。人地产老总咱麟州人,去现场看见丁满面熟,多问一嘴你爸是不是丁尚武,人家转头给你打电话,你嗯一声,知道了就挂了。别家爹托举,你这叫不拆台就算积德。”
丁尚武一撇嘴,“你懂啥。托举?孩子自己没那能力,托就托出毛病来。现在年轻人,一喝酒就谈愿景,一落地就缺零件。我不泼点冷水,他明天敢跟人签全城智慧照明总包,后天变压器爆炸他还在PPT上画图。”
“不干那事你就不闻不问?”折盈把一盘爆炒腰花转到李乐面前,“你那顶多叫不伸手,有时候连正眼都懒得给。人家淼弟今天问一句,娃高兴得跟考试及格似的。”
李乐看这两口子拌嘴演戏,心里默默笑了一下。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给巴掌一个给枣,抓着丁满揉搓,啧啧,这一对儿狐狸夫妇。
丁尚武那句“孩子自己没那个能力,托就托出问题了”,说的是真话。折盈那句“别人爹都是托举”,也是真话。
两句话摞在一起,就是在告诉丁满,你爹可以给你搭桥,但桥搭好了,你得自己走过去。走不过去,别怪桥不稳。
而丁满,人坐在那儿,低着头夹菜,耳朵根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弯着,李乐也看出来了,这小子不是没听出来父母在演双簧,他只是懒得拆穿,看着腼腆,心里比谁都明白。
哎,这一家有一家的教育方法,一个猴儿一个栓法,可又想起自家那俩,想起李笙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李乐噫~~~~~的缩了缩脖子。
转头对丁满笑道, “诶,听见没,你妈给你平反呢。不过你爸说的也对,事儿不能靠老子面子养着,得靠甲方复购。你那两个厂区、两个小区跑出数据,耗电、故障率、维护工时,按月出对比表,比敬甲方一瓶酒都强。”
丁满赶紧端起盅,“我……我敬您。”一口又干了。这回没咳,可眼圈还是因为酒劲泛红。
李乐等他放下盅,说,“示范点稳住,给宋襄发一份详细报告。宋襄那边若是正向评估,万安的矿区生活区、新建厂前道路、选煤厂周边照明,你可以先做样板。”
“钢铁、船舶那两边,也都在建园区和厂区,道路和堆场照明最怕线路长、查故障慢。你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先打进去。练手可以,报价别学那些江湖公司,硬件利润薄一点,后台服务按年签,慢慢来。”
丁尚武和折盈对看一眼,折盈给李乐满上小半盅,让丁满再敬,说,“淼弟,你也别迁就他,这娃就是有点儿面,太软。”
李乐举起杯子,碰了碰丁满的盅沿,笑道,“面有面的好处。搞控制系统的,面一点不怕,就怕楞。楞人调灯,全小区一起瞎。”
“还有,记着,以后别难为自己。项目不是酒喝出来的,是故障单压出来的。你越怕敬酒,越把现场数据做漂亮,甲方自然找你。”
“嗯,记得了,事儿上见。”
“哟,这不挺明白么。”
酒过两巡,折盈解下围裙搭在椅背,另拿只小盅给自己倒了一点,凑过来敬李乐。
“淼弟,老丁的事,我就不说了,你们交情,他心里有数。我这杯替我们折家的姐弟敬你,娜娜那边,没你和大泉,现在还不定混成什么样,折冲以前在镇上,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喝酒打架的,进了万安,也有个人样了。”
李乐笑着截她,“诶,盈姐,别这么说,娜娜姐那是自己本事,我们顶多是给了个地方,事儿都是她自己闯出来的。”
“折冲那边,我可是也听白总说过,八月份,煤制天然气一期项目,鲁奇炉安装的时候,焊接火花引燃了堆料,是折冲带头冲进去灭火的。那一堆料要是烧起来,别说设备,整个安装平台都得塌,少说损失上千万。”
“折冲当时在巡检,第一个发现,没等人喊,拎着灭火器就冲进去了。火苗蹿起来两层楼高,他硬是带着人把火压在萌芽状态,自己胳膊上燎了一串泡。”
折盈听到这儿,脸上的笑收了收,说道,“嗨,他干的就是安保的活,这不是应该的么。”
“那是冒险,不是应该。”李乐和折盈碰了一杯,咂咂嘴,“安保的活是看门、巡逻、登记,不是冲火场。他可以不冲,火着了报火警,等消防来,他冲了,是因为他觉得那堆料是万安的,万安的事就是他的事,这是责任心。”
“嗨,最后不还是奖励了?”折盈说道,“二十万。回家还显摆,说队长奖金他拿大头。我骂他臭显,他说你不懂。”
“那是他该得的。”李乐说,“我前几天还和钱总说呢,精神可以提倡,但是得定个制度。类似这种情况,宁愿设备损失了,也不能人出问题。”
“设备有保险,没了可以修,可以重新买,但是人要是出了问题,后悔都没地方,人家里老婆孩子不认先进个人那四个字。”
“员工来上班,是挣薪水养家,不是给公司玩命。除去家国大义,工作上,责任要和薪酬对等,你给不到钱、给不到装备、给不到预案,就别扯无私奉献的闲淡,那叫耍流氓。”
丁尚武咂摸这话,点点头,“淼,你这句倒是务实。”
李乐笑,“工作么,扪薪无愧,随薪所欲;薪尽自然凉透,薪资的薪。”
一桌人都笑。
丁满也笑,眼睛却往桌角自己那部手机溜了一眼。
被丁尚武逮个正着,脸一沉,“吃饭看手机,什么规矩。”
李乐也看见了,摆手,“又不是外头饭局,自家人,丁满,去,有事儿接。”
丁满先看爹,后看妈。
丁尚武叹口气,手朝里屋一挥,“去去去,接去。别把腚沟子坐出火来,磨蹭半天。”
丁满“哎”一声,捏着手机进里屋。
门帘一放,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就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有种轻快的调子。
折盈看着门帘,抿着嘴笑了一下。
丁尚武把酒杯端起来,跟李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折盈,“都是你惯的。”
“是,我惯的。”折盈眼皮都没抬,“等你娶不到儿媳妇,我看你板脸给谁看。”
李乐这人,平时不是怎么很主动热衷于八卦,但这会儿听出味儿来了,把筷子搁下,凑近折盈,“嘿,我说呢。刚丁满看短信,那眼神都不一样——眼皮跳,又想笑,又怕被看见,这是,有动向了?”
折盈抿嘴,像终于找着传话的人,“差不多。从长安回来这几天,半夜常煲电话。老丁是个木头,还当儿子聊什么技术上的事儿。”
丁尚武不乐意,“什么叫木头。我问他,他说讨论项目。讨论项目半夜十二点还讨论?长安那些人,难不成搞课题不分昼夜?我又不傻。”
李乐又问,“哪儿的?说了没?”
丁尚武摇摇头,“管哪儿的,最后得过家里这一关。不能由着他来。好看不当饭,家室清白、自己上进,用现在话说叫不作,那就很好。”
“我跟他妈得先摸情况,父母干什么、做人怎么样,口碑如何,在哪儿工作、自己收入稳不稳,家里之前出没出过事儿,经济上的,法律上的,亲戚之间是不是和睦,全家的健康状况如何,体检得有,别一见面就感觉对了,感觉这东西最不靠谱。”
李乐笑,“得,您这是准备给儿媳妇全家做背调政审?”
丁尚武滋溜一口酒,“背调未必不对。男的女的,头脑一热,就掉进坑里的还少?最后给人养孩子的,结了婚就背债的,靠结婚还债的,或者两家一合,一家变成扶贫办的。”
“我倒不是势利,是见得多了。丁满心软,谁多说两句就信。不把一道关,以后哭都找不着调。”
“还是以前那种介绍的多好?两边父母、家境、祖宗八代都知根知底,哪怕条件一般,至少不藏着。自由恋爱,听着好,多少人自由到最后变成了不自由。”
折盈在旁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骨头,没接茬,但也没反驳。显然这话,她自己也有考量。
“诶,对了,”丁尚武端起酒杯和李乐碰了一下,杯子到嘴边,忽然想起什么,把话头一转,“淼弟,你们家春儿也快了吧?”
“谁?春儿?”李乐手停,皱了下眉,“我不知道啊?咋,你听谁说的?”
丁尚武有些意味深长,道,“上次,找大舅喝酒,听他提过一嘴,说什么,二毛一,姓秦,叫啥忘了,说可能过年要上门。”
秦?部队?二毛一?那不就是......里乐心里一咯噔,想起那个咧着一口大白牙,笑起来像得了嘉奖一样的秦川。
想起前几次给春儿打电话,那丫头支支吾吾的。
嘿,这对儿.......
随即,一种大龙开团,对面团灭,自家拿了大小龙双BUFF,却听到自家两座门牙塔炮车兵给推了的破碎感油然而生。
瞅着李乐的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丁尚武给折盈递眼色,两人抿嘴偷乐。
里屋门帘一掀,丁满出来了,脸上的红退了,嘴角挂着笑,明显是刚打完电话,心情不错。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发现碗里多了几块红烧肉,是折盈刚才给夹的。
“打完了?”丁尚武问。
“打完了。”
“谁打的?”
“一个同学,说项目上的事。”
丁尚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折盈给丁满碗里又添了勺汤,说了句“多吃点,瘦了”。
李乐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那点被偷塔的阴郁,慢慢的,更浓了。
。。。。。。。
一瓶酒,四四二,三人正好。
吃过饭,折盈收拾大盘小碟,李乐要帮忙,被折盈一手挡开,“去去去,你和老丁喝茶去,这儿不用你。”
丁尚武站起来,拍了拍李乐的肩膀,“走,我那有朋友寄来的普洱,什么海岛冰锋的,尝尝去。”
书房不大,一张最老式的那种带抽屉的办公桌,榆木书柜几组,玻璃发乌,里头一半文件盒、一半闲书杂志,还有折盈塞进去的菜谱和丁满大学教材。
桌上一半儿报纸,一半儿带字头的文件,李乐搭了眼就越过去,这种东西,还是别看的好。
丁尚武把茶水重新沏上,熟普,李乐捧着杯坐到桌对面。
窗外天全黑了,塬上风一阵阵撞玻璃,冰花被屋温溶成水痕,顺着窗框往下滑。
丁尚武先点烟,嘬了几口,烟灰敲在搪瓷缸里。等茶出了颜色,他才说:“福兴垅、大后路,你今天......剩下那句没说的,是不是不能只管井口?”
李乐笑了,没言语。
丁尚武把烟按在缸沿,想了想,“前年到今年,上面整顿关闭是小煤矿重头,三万吨以下要淘汰,陕蒙整合不低于三十万吨,瓦斯治理、先抽后采、整顿关闭两个攻坚战,省里市里每月报表。可报表管不了村口肚子。”
“乐平那边出过事,非法小窑暴利,农民无田可种,最后靠种养殖替代,这路对,可慢,”他看李乐,“你想让万安摸这个?”
“不是万安干民政,”李乐抿了口茶,摇摇头,“万安把自己当采矿法人,只算煤价、安措、税费,周边迟早反噬,但人有了别的正路,黑窑就没了源头。”
丁尚武点头,他懂这套话落到文件里叫“矿区社会稳定、替代产业、农民增收”,可落到万安这种企业,得有人肯把社区成本算进采矿成本。
他问,“你这边怎么琢磨的?”
李乐把茶杯放桌上,说了句,“不知道你听过结构性失衡这个词儿没有?”
“听说过,”丁尚武点点头,“这几年上头的报告里常有人用,可这东西,到基层就换了个表现,GDP总量上去了,说结构优化,出事了他也说结构失衡。”
李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话,丁尚武说行,他说,不行,于是换了个意思,说道,“这东西,说直白点儿,就是人人都盯着同一张答卷,可发笔的人只给一部分人发齐整的,另一部分人发半截秃笔,还怪他写不出字。”
“哈,你这比方.....成,你继续。”丁尚武笑了一声,示意李乐接着说。
“你看大后路就明白。”李乐抬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歪圈,“这些年,电是谁拉、桥是谁修、五保户过冬的煤是谁送、谁家老人住院谁先垫药费、福兴垅出人命谁连夜送钱上门?”
“全是赵德贵。公家该管的公共服务,他拿私人的手补了,公家不想让干的盗采,他也拿这同一双手干着。”
“这不全是坏事,也不全是好事,”李乐耸耸肩,“对村民来说,赵德贵不是单纯盗窑头子。拉电修桥,是乡里该统筹的,送米面、垫药费,是民政和合作医疗该兜的,出事赔钱,是工伤、保险、救助该有的。”
“可这些到了村一级,要么财政薄,要么人手散,要么手续比命还长。旧秩序,生产队、大队、集体经济那套,早散了,新秩序,像什么乡财县管、转移支付、便民服务,落到沟底还得走半天。中间这段空当,赵德贵住进去了。”
丁尚武皱眉:“住进空当,就能盗采?”
“不是他个人多能耐,是空当里他最像主心骨。”李乐说,“社会学讲失范,本意就是规矩断档。老规矩不灵了,新规矩没扎到锅台边,人就找眼前最有用的人。”
“赵德贵又给现钱又给面子,村民一边骂他狠,一边离不了他。孟老头说又恨又不全恨,不是村里人糊涂,是赵德贵把本该国家出的那部分公共品,用非法钱替了。替得越全,村民对他的默认就越深;默认越深,福兴垅的井就越不敢停。”
丁尚武当然知道针对农村基层,赵德贵这种人,不合法,但“有用”,最麻烦的正是这个“有用”。
不过想到这儿,丁尚武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会儿,眼下,面前的李乐说的东西,似乎代表了一种走向,而这个走向,是之前自己没有足够意识到的。
“还有更扎心的。”
李乐好像知道丁尚武在想什么,把话往前推,“孟老头那句穷比死可怕,你别当牢骚。社会给所有人定了个差不多的目标,养家、供娃、老人看病、过年有肉、出门不被人小看,有面子的生活。”
“这目标没毛病。可走到目标的路上,正规门就那么几道,许多人都被卡在门前。”
“门进不去,目标还在。娃的学费不能动,老人的药不能动,吃饭不能等......这时候,福兴垅一天三百、上井点钱,他干不干?干。”
“有个叫默顿的,他有套洋理论,翻成人话就是,目标还是那个目标,手段换成了犯法的手段。”
“社会学家叫创新,不是夸他会发明,是说他接受要挣钱养家这目标,不接受走合法渠道这手段,因为合法渠道对他已经堵死,他只好另找路。正理若等不到钱,活人也会饿成歪理,这句话,都能放进论文里。”
丁尚武忍不住笑,“你跟老孟头吃一顿,把洋人理论都印证了。”
“不是印证,是反过来说。”李乐也笑,“叫目标,手段集中。社会把目标往一处压,手段往窄处收,压力没处泄,就沿着最软的煤层走。”
“福兴垅赵德贵不挖这带,别的人也挖,今天封了赵德贵,明天照样有人下。”
书房外头风撞了一下窗户,冰花叫屋温化出几道水痕,顺着旧塑料条往下滑。
丁尚武起身把旁边那盏台灯扭亮些,回头说,“还有?”
“有。而且这层不只在大后路,是在麟州算的账。”李乐坐直了点,长腿在桌下换了个方向,免得顶着书桌。
“失衡有两处,一副是地理的:有煤的乡镇,岔口、柳集、安丰、顺平这几处,吃资源租金,财政宽、招工多、拉煤车一响黄金万两,可这钱一次性、集中、会挖光。”
“无煤的,像献安这种,七成地底下属实没矿,或者地质条件不允许,不能按有煤的打法硬来。土地、人力、林果、草场、手艺都有,可变成现钱的路又窄又弯。”
“同样一个麟州,有煤的过一种周期,无煤的过另一种周期,账面都归县里,日子不是一回事。”
丁尚武听了,抱着膀子,琢磨了一会,抬头看了眼在台灯阴影里的李乐,“别的呢?”
“别的,就是分层的,”李乐手指在桌面上分出两拨,“同样在煤区里边,有人进正规矿,有人就被挤到缝里,正规矿不要,生活还得更值钱,只好去黑窑。”
“赵德贵不是势,他是势断了以后长出来的杂草。你不把水渠修通,草拔了还长。治草不修渠,永远按葫芦。”
丁尚武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镇上、县上多年,如果把一个黑煤窑放回全县结构里看,赵德贵就不再是单个坏人,而像一段错位断层里的涌水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都凉出涩味。
“照你这么讲,企业算是干什么?”
“是术,”李乐说,“我前头在老窑跟钱总、白总扯过社会拍照的概念。”
“社会牌照?”
“对,就是.......”李乐把给钱吉春和白洁说的,又精简的解释了,最后总结道,“它对企业来说是术,局部调校、补缝润滑。万安不能只当采矿法人,得把自己放进食、住、路、工那一整张社会网里看。”
丁尚武点头,可也追问,“可企业不是民政局。这术的边界在哪儿?”
“边界就在风险。”李乐说,“不是慈善。慈善是发米发油,发完他还得找活儿。术是给他一条够得着的合法活路。”
“可你再会算,也只守得住万安周边。”丁尚武点破,“全县饭桌你一家端不起。”
“所以说,术上面还得有势。”李乐说道。
丁尚武乐了,“你又扯韩非,听着和那些什么国学培训讲师差不多。”
“嗨,别把我当听懂掌声的梭哈智慧,”李乐摇摇头,“法是关矿。专项清查、封条、通告、举报,按3万吨及以下、按无证超层那几类,到今年这关口,整顿关闭就是攻坚。”
“法的作用是把界立住:什么能挖、什么不能挖、谁有证谁没证,一清二楚。赵德贵那套挖自家地下的东西法不责众,在法律上站不住。”
”福兴垅必须封,盗采必须打,这没有讨价还价。法是尺子,量得准,可它只管不许。”
李乐拿起茶杯,给自己续上水,继续道,“可问题是,封条不产白面,通告不交学费。法把井口焊死,村民肚子还开着。法的执行成本,最后全落最底层,不挖煤就没现钱,不现钱就还得出去找偏门。你越只靠法,越像拿尺子量水,尺子没错,水不认尺子。”
丁尚武没反驳。他太知道这层。
县里煤管、安监、国土、环保、信访,每条线都压“落实”,可“人往哪里去”不是哪条线单独能答的。
无煤乡镇日子过得本就紧,有些小乡连办公都靠上面拨,想搞产业没底子,想搞服务没人力。赵德贵之类便趁“紧”而入。
丁尚武从笔筒里抽出笔,翻开一个本子,把刚才李乐说的,记了下来,停下笔,看向李乐。
“术刚才说了,企业补缝。”李乐接着讲,“法是立界,术是补缝。可,术再细,也只管一段。万安把老狼沟、把大后路周边、把献安几桩采购和培训做起来,已经算越界做民政了,再往外,就不是万安一家的事,是县里势的事。”
“那......势怎么讲?”丁尚武问。
“势,不是架子,是结构性势能。”李乐说,“有煤乡镇把煤挖出来,利税、工资、配套大多留在有煤乡镇和县财政;无煤乡镇出地、出人、出生态,钱回流少,这就形成势差。”
“你不让这势差流动,麟州就是跛脚走路,一边矿车跑得再快,一边沟里人还等日结。”
丁尚武听到这儿,端起茶杯,捏着把手。
他想起县里往年开会,煤电化一体化、产业链延伸讲得不少,有煤乡镇汇报GDP、汇报百万吨死亡率下降,而无煤乡镇汇报良种补贴、劳务输出,两下放一块,总数好看,结构没人深究。总量把差掩盖了。
“丁哥,法管眼前,术管一段,势管长远。”李乐看到丁尚武琢磨了半天,才说道,“韩非讲抱法处势则治,光抱法不够。法是把井口焊死,术是把裂缝焊住,而势,是让人不觉得只有其他人才有饭。”
丁尚武吁了口气,把凉茶一口喝尽,像用茶沫子压住心里的事。
窗外塬风小了些,可冰花化水还在滴,一滴一答。
他沉默半天,忽然问:
“那照你说,县里抓人、封矿,抓错了?”
李乐摇头,不假思索,“没抓错。法是对的。赵德贵该抓、福兴垅该封、专项清查该搞,拖一天就多一天最后疯狂。”
“这关口,小煤矿整顿本就是攻坚,无证、超层、重大隐患,不关不行,人命拖不起。”
“可只靠法,量不出人家锅里有没有水、娃娃寒假学费在哪,抓人封矿解决不能挖,解决不了去哪儿挣钱。”
“法把不该干的事拦住,术把企业周边缝补上,势把全县饭桌摆平,三样都做,黑窑才真没土重新长出来,只做一样,法越严,底下越会找更偏的缝。”
丁尚武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社会学也扯,韩非也拿来,下回开县里会,我把你这番法术势念一念,保准有人当你在念经。”
“别念我就成,”李乐把杯子往怀里边一抱,笑得清秀里带点赖皮,“有煤无煤怎么均衡,那是你丁书籍的锅,我们才不抢勺。”
丁尚武笑骂一句,重新拿茶叶沏水。
熟普香又起来,混着外头冷风和书柜旧纸味。
李乐靠在椅背上,想起白天大后路那排晒太阳的老汉、德贵桥掉漆的红字、孟老头一盅五粮液下肚说“穷比死可怕”。
地下的龙筋能用花管双液接上,地上这用人、用饭、用公道接起来的人脉,比红岩断缝还长,注浆压力再准,也得上到县、乡、村一层层复紧。
他端杯碰了碰丁尚武的缸子,轻声说,“法把坏人拦住,术把周边拴住,势把饭锅烧热。三样齐了,大后路那种村,不用等下一个赵德贵,也活得下去。”
丁尚武“嗯”了一声,没再接理论。
风里隐隐有塬下狗叫,书房灯泡微黄,冰花只剩窗角一团模糊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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