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李乐刷了碗,把灶台擦干净,解了围裙出来。
堂屋里,付清梅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一杯热茶,大小姐正在给她和娃剥橘子。
咪咪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砖缝。
电视机响着,一个儿童节目正演到热闹处,李笙连笑带喊的声音隔着墙一浪一浪涌过来,李椽倒是安静,蹲在沙发角上拼他那些积木。
李乐在老太太边上一屁股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长舒口气,对老太太笑道,“奶,在麟州,补龙筋.......”
简单的把福兴垅的事儿给老太太说了说。
付清梅听完,点了点头,低头把大小姐递过来的橘子瓣上那层白筋慢慢撕了,一丝一丝的,动作精细得像在做针线活。
“煤底下那些空,本来就是人挖的。旧社会小窑乱采,新社会大矿也未必都规矩。老辈子留下的窟窿,现在花大钱补,说到底,还是人祸。”
她把撕净了皮的柚子瓣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至于那些一时半会儿弄不清的,就像你说的,存而不论。孔子也有一句话,叫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说吾不与祭,如不祭。”
“什么意思?他不说有没有,也不说没有,他就是告诉你,你祭的时候,就像它们在一样,认认真真做你该做的事。你人不到,心不到,那还不如不祭。”
“这话,和存而不论,两头的道理都照应到了。一个管不妄议,一个管不迷信,一个是认识态度,一个是实践态度。”
“孔夫子自己从来不说那些怪力乱神的事,他就告诉你,该有的规矩得有,该敬的时候你得敬。所以赶上了祭的时候,他比谁都郑重,像那东西真在那儿似的。他不祭,就当没这回事。”
李乐接道,“那他是信还是不信?”
“他信该信的那部分。”付清梅道,“就像祭祀这个事,他信的并不是坟里那个人站起来吃你供的果子。他信的是你磕头的时候,心里头琢磨的是活着的人。”
“你念叨祖宗,念叨逝者,念叨自己从哪儿来的。说到底,是务实。不把心血耗在验证不了的事情上,先顾眼前的日子。”
李乐咂摸了一下,道,“这么一说,存而不论是不给自己找不自在,敬而远之是不给自己添乱子。”
“呵呵呵,明白就好,说到底,就是不把心思耗在没法验证的事上,先把活人眼前的事办好。未知生,焉知死。”
老太太点点头:“你心里头有数就行。”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在嘴边顺了一顺,道,“你爷爷当年,也碰见过这种玄乎事。”
李乐一听有故事,坐直了些,“咋了?”
“那年他带兵,驻吕梁一个村子。村边有片乱葬岗,老辈子扔死孩子的地方,荒得没人走。你想,队伍上的兵,打仗时候嗷嗷叫,可那会儿文化人少,迷信起来也邪乎。没两天,营房里就传开了。有人说夜里站岗听见娃娃哭,有人看见个红肚兜的小孩在坟头中间跑,还有人说走了一宿鬼打墙,天亮一瞧,原地打转。”
“那老爷子怎么处置的?”
“他听了,就骂,说这是瞎扯淡,搅乱军心。咱们的队伍一贯不信邪,不怕鬼,不怕压。所以当天把营以上干部叫来开会,开完了,一人卷一床铺盖卷儿,跟他走。”
“然后呢?”
“然后就到了乱葬岗,站定了,掏枪朝天就是三响,他喊了一句,驴哈滴,有四说四,木事滚蛋,再敢装神弄鬼,老子就用82毫米洗一遍地,给球怂挫骨扬灰咧!!”
“呵呵,”李乐忙问,“那,后来捏?”
“后来?”老太太拿起茶杯抿了口,继续道,“喊完那一嗓子,你爷带头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掼,说,今天,就给我在这儿安营扎寨,有事儿找我,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妖魔鬼怪的,道法是法,老子的枪法也是法,就那么睡下了。”
“睡到第二天早起来,该干嘛干嘛,晚上再回来接着睡,就那么整整三天,屁事儿没有。打哪营房里再没人传那些话。你想,干部们都敢睡坟堆,睡完了照常吃饭出操,当兵的还有什么可传的,就觉着,这地方也不过是块荒地。”
李乐搓了搓手,道,“爷心里头,到底怕不怕?”
老太太瞥他一眼,“怕。”
“怕?”
“嗯,怕蚊子。那是夏天,坟地里睡了三天,浑身叫蚊子咬得没一块好地方。回来光着膀子让警卫员帮着挠痒,挠得呲牙咧嘴,还跟人抱怨,这个鬼那个鬼,特么蚊子是真鬼。”
“哈哈哈哈~~~~”
李乐听着这句话,脑海里便浮起那年夏天老爷子肩头晒得黑红,腰里别着枪,在乱葬岗倒头便睡的样子,心里头有点热。
老太太又开口,“对了,还有聂老总,你知道他进京之后在哪儿落脚?”
李乐摇头。
“吉安所。”
“吉安所?”
“嗯,前清宫眷停灵的,就是宫里人死了,先停在那儿,再择日下葬。有人说那是一块养尸地,风水不好。底下人就劝聂帅,要不咱们说换个地方吧。你猜聂帅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怕什么怕?它来了也得给我踢正步。”老太太笑了笑,“他就真住进去了,把原来停尸房当卧室,一住住了几十年。后来问起来,他说,那年月睡哪儿不是睡?死人睡过的地方,活人怎么就不能睡了?”
“你们就是没经过,我们那一辈人,都是这个态度。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何况几座坟。”
她直起腰,透过窗玻璃望了一眼院里那棵黑黢黢的石榴树,“所以我说,对这种事,最好的态度,敬而不谄,远而不迷。你敬它,但不必谄媚它,你离它远点,但不必被它迷住心神。”
“要是会再往底下刨一层,是务实为先。活人的事儿都没弄好呢,哪有闲心一天到晚琢磨那边的事。”
李乐想了想,“那我这,算不算也存而不论了一回?”
老太太点点他,“你那是先把活人该办的事办妥了,顺手给死人的名目也安顿住,算什么存而不论?”
“那算什么?”
“算你花钱,给大伙儿买了个心安。该办的办了,剩下的,就当交学费。”
“那这学费也不便宜。”
“你爷爷要是还活着,看你摆弄那一套,少不得骂你一声球怂,然后扔给你一台铺盖卷儿,让你去坟地里睡三天,治治你的病。”
“我可不睡。”
“谁管你睡不睡。蚊子又不认得博士。”
这时,听着这祖孙俩聊了一大会儿没插上话的大小姐,抬头看了看挂钟,对李乐说道,“吃完饭歇一会儿,该写大字了。”
侧过头,又朝客厅那两个正蹲在地上跟狗子掰扯的小脑袋喊了一声,“李笙,李椽,手洗了没有?洗了就去茶室,把格子纸铺好,笔泡上。”
李笙正捏着狗耳朵假模假式给狗看耳朵,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蔫了一截。
她先看看大小姐,又扭头看李乐,眼珠子一转,迈着小短腿“提卡提卡”跑过来,绕到李乐身边,身子一侧,整个人倚在他胳膊上。
也不开口,先把右手举起来,摊开,送到李乐眼皮底下。
一只小小的、肉嘟嘟的手掌,五个指头像五个小萝卜排成一排。
掌心朝上时,从虎口斜斜划过食指根部,有一道浅浅的、红红的印子,像被什么细细的杆子压过,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李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碰上娃的眼睛,从水汪汪里看出一点儿试探,带着讨价还价,又带一点怯怯的,像一只想偷鱼吃又怕挨打的猫。
心里已经乐得不行,面上却还绷得住,问,“怎么了?”
“阿爸,你看~~~”
“哪儿?”
“都红了。”李笙说着,另一只手指头在那道红印上轻轻点了一下,“不信你摸摸。”
李乐憋笑,用指尖碰了碰那道印,认真地“嗯”了一声,“是红了啊。”
李笙嘟囔,“阿爸,我这几天,写大字已经写了好多了,手都酸了,都麻了!”说着还甩了甩那只小手,表示它已经累得不行了。
李乐瞅着娃那副“我已经很努力了”的表情,说道,“那怎么办?不写了?”
李笙眼睛一亮,随即眉眼耷拉下来,抱着李乐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带着恳求,“那……我能不能今天晚上不写了?明天再写呀?”
作为过来人,李乐知道,孩子的讨价还价都是跟大人学出来的,今天松一寸,明天就敢松一尺,而试探底线的本事,李笙已经初现端倪。
“那,今晚不写,明天补上,你说的是真话?”
李笙使劲点头,小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真话。”
李乐又看了看李椽,那小子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姐姐,他便问,“椽儿呢?你觉得呢?”
李椽又看了看边上看戏的大小姐,想了想说,“我听阿爸的,”
嘿,这也是个小滑头。
“不想写行啊,”李乐拍了拍,“那今晚就不写了。”
李笙刚要笑,李乐便接着说,“不过呢,今晚不写,明天补的是今晚的份儿,这个规矩你们清楚。”
“另外,这周末我本来打算带你们去开卡丁车,就你们俩上次在商场里看的那个,能自己踩油门转方向盘的那种小车车,既然今晚不写大字,那这个安排就往后放放。”
听到这话,李笙抿着嘴,歪着脑袋,两边的腮帮子鼓了鼓,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李乐腿上滑下去,拉了拉李椽的袖子,两个小人头碰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
李椽说了句什么,李笙又嘀咕了两句,最后,又跑回来,扯扯李乐的袖子,讨价还价,“那……我们今晚写,写完了,周末的卡丁车还能开吗?”
“只要写了,当然能开。”
李笙又看了看李椽,李椽用力点了点头,她这才仰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那还是今晚上写吧。”
“确定?”
“嗯,”李笙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椽,“椽儿也同意了。”
李椽站在后面,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
大小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笑,又缩回去,没说什么,只是朝茶室方向扬了扬下巴。
两个小的,一前一后,跟着大小姐乖乖地朝茶室走去。
李笙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李乐说道,“阿爸说话要算话!”
“算话。”
两个娃出了堂屋,李乐瞅瞅老太太,笑,“奶,您说,这么小心眼子就这么多,随谁了?”
“谁生的就随谁。”
“我可没有,我打小,让干啥干啥,让撵狗不抓鸡的,多听话的。”
“滚蛋!!”
“诶,得令!!”
抓起桌上茶杯一口闷了,一抹嘴,李乐趿拉着拖鞋,呱唧呱唧的跑出门,顺道,薅起了狗子。
“走,给我暖脚。”
“汪?”
倒座楼,茶室里,靠窗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去年老太太参加完一次座谈会,带回来一张裱好的大字,上书第一句,“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李乐看着那字体,心下念叨,问老太太,付清梅只是说,你管呢。
那幅大字下面,一张大案,铺着深灰色粗呢毡,毡上搁着两个青瓷笔洗、一方旧端砚,砚台边横着两管儿墨汁,还有一块被用得棱角都圆了的墨海。
案面正中,两张毛边纸已经铺好,四角用镇纸压着。
纸的左上角各摊着一本帖,今晚的功课依旧是王老爷子给的四个字,“天”“地”“日”“月”,每字五遍。
大小姐把两只毛笔舔好了墨,递给两个娃。
“坐好了。背挺直,脚要踩实。”她说。
李笙爬上凳子,屁股在凳面上扭了两扭,找个稳当的位置坐好,又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卷,露出肉嘟嘟的小手腕。
李椽也坐了,自己卷袖子,认认真真卷了三层,对齐。
看着两个孩子预备妥当,大小姐点了一下头:“开始吧。写之前先看字帖,看清楚了再动笔。”
李笙应了一声“知道了”,瞄了眼字帖,便提笔。
她握笔的方式带着一股小孩儿特有的蛮劲儿,五根小手指头紧紧攥着笔杆,像捏着一根小棍子。
但仔细看,食指和中指又确实搭在笔杆上方,不标准,却不离谱。
李乐边上看着呃,这娃写字有个特点,不犹豫,下笔就是干。
手腕一沉,笔尖落纸,一个“一”字便出来,力大势沉,落笔如切瓜,笔画粗壮,收锋时还拖出一道小小的尾巴。
可也不在意,接着写第二笔。横画起笔顿了一下,向右平推,推到一半,手腕微微下沉,收笔时笔锋一提一收,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回锋。
“人”字的撇,她下笔极快,从左上斜贯而下,笔道粗粗细细,带着一股没被驯过的冲劲,一直划到格子的边线,几乎要顶出去。
捺倒是稳了些,起笔轻,随笔锋压下去,到中段力最足,再缓缓提起,收在格的右下角。
一个字写完。歪歪斜斜,但笔画分明,每一笔都实实在在落在纸面上,没有一笔是虚的、抖的、犹豫的。
那个“天”字像一个站没站相的小孩子,伸着胳膊往前扑,但你说它站不稳吧,它愣是没倒。
而李椽那边,就不一样,端坐着,身子微微前倾,没有急着动笔,先看字帖上那个“天”字的起笔位置,又看行笔的路径,然后捏着毛笔,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横落,中提,弧收。
比划完了,才落笔,而力道,也比李笙轻了不止一半。
笔尖触到纸面,几乎无声。
顺着笔画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截,笔锋的走向都要随着字帖上的笔画调整。
那个“人”字的一撇,他写出来粗细均匀,起笔不重,收笔不飘,老老实实落在格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人”字才写完。
停下来,没有立刻写第二个,而是低头对比了一下字帖,又看看自己写的,歪了歪头。像是觉得哪一笔还不够意思。
等他写完,李笙那边已经快写完三个了。
台灯把两个娃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笙的影子小一些,写一个字要换好几次姿势,一会儿身子往前倾,一会儿歪着脑袋,一会儿又把笔杆举起来,对着灯检查笔尖是否分叉。
李椽的影子则几乎不动。身体始终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姿势,只有手腕在动,幅度不大,但每次落笔、提笔,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耐心。
大小姐坐在角落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半截的杂志,目光却不时抬起,在两个孩子的背影之间流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李乐站边上,大气儿不出的看着,可心里却琢磨起。
李笙的字,像她这个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落在纸上便有一种舒展的生命力,乱写也有乱写的鲜活,可偏偏不够稳,不够收。
李椽却下笔先想三分,落笔留一分余地,从不越界。
这俩娃,要是综合一下,多好。
正琢磨着,大小姐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低声说,“笙儿这一笔,写飞了。”
“可不,”李乐笑了笑,“她自己也知道,在那儿描呢。”
“你不管?”
“管是要管,但现在管不合适。她正在自己跟那笔较劲,你这个时候在她耳朵边上说你写错了,她反而会把那笔描成一团。让她先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了,你再提一句,她就能听进去。”
大小姐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李笙描了一阵,抬起头,看着李乐,带着几分求助似的认真,“阿爸,我这个之字,撇出去那笔,是不是歪了?”
李乐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没直接说对错,只问,“你自己觉得呢?”
“好像是歪了,”李笙说,“可,它就自己往外跑。”
李乐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在纸面上重新写了一遍,只写那一笔捺,慢慢地写,让她感受起笔时笔锋是怎么压下去,行笔时怎么往前送,收笔时怎么慢慢提起来。
李笙任由他握着,眼睛盯着笔尖,睫毛都不动一下。等她写完了,她松开手,自己又写了一遍,这一回,那一捺总算没有往外跑,虽然还是带着一点斜斜的尾巴,但已经有了样子。
“好多了。”李乐说,“你那笔画里有力气,是好事,但力气得会用,不能一股脑全砸上去。”
李笙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埋头写了几个字。
写得快了,那个歪尾巴又跑出来,她也不描了,就让它歪着,继续往下写。
李椽写完了第一张纸,正拿起来给李乐看,脸上带着一点试探的、不太确定的神色。李乐接过来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字说,“这一笔,收得稳。这个字,是整个里头写得最好的一个。”
李椽听了,嘴角动了动,又继续坐下写第二张,速度稍稍快了一些。
就这么,又过了大约一刻钟,
李笙写的依旧用力,那只笔越来越像刻刀,手擎着,咬着牙,李乐椽依然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一笔都要在纸面上比划再三,才肯落下,可那张小脸儿,也开始紧绷。
李乐瞧着,终究还是心软了。
李笙正提笔,就听到,“行了,也差不多了。”
她“啊?”了一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李乐,像是以为他反悔了。
李乐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两个娃面前的纸,指了指李笙剩下的空行,“你今晚写了一张半,够了。这两行不用写了,收拾收拾,找咪咪玩去吧。”
“阿爸?真哒?”李笙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唰唰唰”的忽闪起来,看了一眼李椽,李椽也抬起头来,手里还握着笔,歪着脑袋,像在确认李乐的意思。
“真的。今晚上写得不错,就这么着吧。”李乐说。
“好耶!”李笙欢呼一声,刚刚塌下去的呆毛又支棱起来,把笔往砚台上一搁,踢开凳子,蹿下地,撒腿就朝外跑,“咪咪!咪咪!我们去玩!”
跑到门口又刹住脚,回头冲李椽喊,“椽儿,别写了!阿爸说可以玩了!”
李椽慢吞吞地把笔搁回笔架,拿起湿布把沾了墨的手指擦干净,又合上帖子,把镇纸放回原位,才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跟在李笙后面出了茶室。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李笙咯咯的笑声和狗子汪汪的叫声。
大小姐无奈地摇摇头,搁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收笔墨。
一边把笔洗端起来,一边瞥李乐,“写一半就放水,下次还能写得住?”
李乐靠在桌边,“路子对了,效果达到,偶尔放放水,有益身心健康。”
“你总有歪理。刚还说立规矩呢,转头自己就先破了。下回你说什么,他们可不一定听。”
“听还是要听的,但不能让他们觉得写字是桩苦差事。”李乐说,“你让他们天天坐在那儿,写到小指头红了还得硬写完,一次两次行,日子久了,他一看见那支笔就发怵,往后一提到练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到那时候,你拿卡丁车哄也不管用了。”
“就你理由多。”
“嗨,写字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个水磨功夫。”李乐伸手把砚台端起来,倒进笔洗里,“今天写十个字,明天写十个字,比你今天逼她写五十个字管用。她要是烦了,你连明天那十个字都收不到,细水长流,也是温水煮青蛙。”
大小姐看他一眼,“你就是会惯孩子。”
“惯也分怎么惯,”李乐笑了笑,“你严厉,那是立规矩。我放水,那是保弹性。两个都缺不了,老话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猴皮筋不能老抻着不是?”
大小姐还想说什么,想想李乐的话,又觉得确实有道理,便默默把笔墨收拾了,又弯下腰把格子纸一卷,“那你刚才说两条路,其实哪条都一样?”
“那不一样。头一条是给他们退路,第二条是给他们盼头。孩子得知道自己有的选。多好,诶,你慢慢收拾,我去陪孩子玩儿了,老婆辛苦。”
“诶,诶.....”
看着李乐把东西一丢,也跑了出去,大小姐一跺脚,嘀咕一句,“阿一古.....没一个正形的,不对,wuli椽儿还是很好哒。”
。。。。。。
两个娃把狗子折腾的够呛,最后还是李乐出来,救了狗命。之后一手拎一个回了屋给洗澡,两口子分工明确,一人负责一个。
李乐先给李椽洗。
浴室里水汽蒸腾,玻璃上淌着一道道水珠,像谁在上面画了串没头的鱼骨。
李乐蹲在浴盆边上,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攥着一块搓澡巾,正跟李椽那颗脑袋较劲。
李椽坐在盆里,水没过胸口,只露着两个肩膀和一截莲藕似的脖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这娃洗澡的时候向来不闹腾,就安安静静坐着,偶尔低头吹一吹水面上的泡沫,看它们裂开、聚拢、再裂开,自己在那傻乐。
李乐搓着他的后脑勺,搓出一手泡沫,嘴里念叨,“啧啧,咱家椽儿要是块豆腐,这沫子够点一锅了。”
李椽也不接话,低头又吹了一口,一串小泡泡从嘴边冒出来,在水面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冲完,把娃捞出来,裹进一条大浴巾里,像卷一个寿司卷。
李椽的头发竖着,从浴巾里钻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打了个喷嚏,鼻头红红的。
李乐弯腰给他擦脚丫子,问了句,“诶,儿砸,今天你妈在工厂里开会,你在旁边听,累不累?”
李椽想了想:“不累。”
“那,听懂了多少?”
“懂了一点。”
“哪一点?”
“说话要算话。”
李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娃抱起来,亲了一口脑门,“行,这就值了。”
等换了李笙,浴室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母女大乱斗。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李笙的嗓门,又脆又亮,像小喇叭,“阿妈,我耳朵里进水了!”
“歪头,蹦一下。”
“阿妈,鸭子掉了。”
“你给我回来,别动。”
“阿妈,看,我是小海马,我会喷水。”
“阿一古,别往我身上喷,诶,一、二......”
“阿妈,看我的脚,抬得高不高。”
“高,高,你给我过来!”
“阿妈,你看。”
“李笙!!八类!诺安扎伊搜(快点儿,你给我坐好)!!”
“哦妈,内莫里卡拉克抄布哇!!(妈妈,你看我头发)”
“阿一.....Shut up!Don't move!!”
李乐给儿子擦着头发,听着大小姐被李笙折腾的高丽语,汉语,英文齐出,然后是“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的声音,还有两下不重的巴掌声,李乐冲着李椽直乐。
等擦干,把李椽塞进被窝,大小姐抱着李笙出来。
李笙裹着一条粉色的浴巾,头发包在毛巾里,整个人红扑扑的,像一颗刚出锅的虾仁。
看见李乐,眯着眼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阿爸,闻闻,我的脚香不香?”
“香,跟卤过的猪蹄似的。”
“那阿妈的脚香不香?”
“也香。”
李笙蛄蛹两下,冲大小姐说,“阿妈,阿爸说你是猪蹄!”
头发,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大小姐叹了口气,“以后再给你洗澡,我就是猪。”
李笙眨眨眼,忽然咯咯咯笑的没心没肺的。
大小姐看李乐,“要能把她塞回去,我都愿意。”
“莫生气,好歹是亲生的,”李乐把一条干浴巾递过去,“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福气?早晚我得负气出走,李笙,头,伸过来,别躲!”
一顿折腾,终于把两个娃送进被窝。
卧室里灯光调到最暗,一盏床头小灯,灯罩上印着星星月亮的图案,光晕落在天花板上,像撒了一层淡淡的蜜。
两个小人在各自的被窝里并排躺着,只露出两张小脸,枕头上各有一个浅浅的窝。
大小姐替他们把被角掖好,轻声说:“让阿爸给你们讲个故事,讲完就睡觉。”说完冲李乐使了个眼色,出了门。
李乐在床边坐下,清了清嗓子,“今天讲什么?还听山海经不?”
“不要,听镜花缘!”李笙抢答,“上次阿爸讲到那个两脸国。”
“嘿,你记性还怪好咧,不过那不是两张脸国,叫两面国。”
“哦,那今天讲什么?”
“今天....嗯,讲黑齿国。”李乐说,“话说唐敖、林之洋和多九公三个人,坐船出海,到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不论男女,脸上都是黑黑的,就像锅底灰抹了一层......”
“那他们是不是像恩杜杜叔叔呀?”李笙问。
“嗯,差不多。”李乐说,“唐敖他们一开始也这么想,觉得这个国家的人怎么长得这么黑?可是后来他们到了街上,发现这个黑齿国的人,虽然长得黑,但人家说话办事,都很礼貌。”
“街上随处能看见有人在看书,有孩子在那儿背书。路边买东西的,也能跟你聊上几句诗。”
“笙儿也能!笙儿会鹅鹅鹅,歪脖向天歌!”
“是曲项向天歌。”李椽纠正道。
“哦,曲项!”李笙点点头。
“行了,还听不听?听就闭上嘴。”
“哦。”
李乐把李笙的胳膊塞进杯子里,说道,“他们走到一个书院门口,看门的居然是个女的,那女的见了他们,张口就问,三位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唐敖就报了家门。那女子听了,便十分客气,把他们请进去,说你们的国家据说离这里很远,难得来一趟,不如坐下来,我们这儿正好有几个学生,可以给你讲讲学问。”
李乐说一段,停一停,让画面在两个孩子脑袋里长出来。
“林之洋听了,说,这地方的人再胡吹,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结果他一开口,就叫人家问住了。”
“问什么了?”李椽问。
“那女子问他,《论语》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这韶是什么?林之洋答不上来,那女的又说,你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为什么不知道还要装知道呢?”
“林之洋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可他自己本来就长得黑,脸红了别人也看不出来。”
李笙被逗得咯咯直笑,被子都蹬开了,“脸黑是不是也看不出来?”
“对,黑也看不出来,”李乐把被子又盖好,继续道,“那女子又问了多九公几个问题,多九公倒也答上来几个,可再往深了问,就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最后,那女子客气地点了点头,说,三位远道而来,学问水平呢,还算可以,但你们那个国家,读书人想必不太多吧?唐敖当然不乐意,说......”
就这么讲着讲着,李椽倒还安静地听着,可李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打哈欠了。
“后来唐敖他们临走的时候,那女子又送了他们一本书,说,这本书是我们这里小学用的教材,你们带回去看看,若有什么不懂的,下次再来问。唐敖接过来一翻,那里面写的学问,自己竟然大半看不懂。”
李乐说到这里,看了看两个娃。
“所以,唐敖回来以后跟他俩说,我以前总觉得,我们那儿的学问已经够了。今天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学问这东西,就像大海,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深。”
李笙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渐渐绵长。
李椽还醒着,他翻了个身,小声问,“阿爸,黑齿国的人长得黑,可有学问,那是不是有学问比长的好更厉害?”
李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自己觉得呢?”
李椽想了想,“我觉得是。”
李乐笑了笑,拍了拍被子,轻声说,“对,长了学问,才看得见更大的世界。睡吧。”
等了等,两个孩子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像两条小船,一前一后,泊进了同一片夜色。
确认两个都睡实了,李乐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卧室里,大小姐已经靠着床头,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李乐把自己扔进被窝,长舒了一口气,像卸了一身重壳。
“别看了。”
“快完了。”
“你每天都快完了,”李乐侧过头,看着她说,“椽儿给我说,去工厂,看了不少东西?”
“嗯。”
“你说他们看懂了么?”
大小姐转头看他,“没全懂。但他们记住了。就像笙儿在车上问我,机器人不会睡觉,那它想不想?”
李乐笑了笑,“那她这是把机器人当人了。好事,也不是好事。”
“怎么说?”
李乐抬起胳膊,脑袋枕着,回,“好事是她有同理心,能把自己放到别的东西的位置上想。这不是谁教就会的,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坏事是,她将来要学的东西里头,有很多东西是不讲感受的。市场不讲、系统不讲、规律也不讲。她如果一直用人情去理解世界,会吃很多亏。”
大小姐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椽儿呢?他问的是,它怎么知道放哪里。”
“那他问的是机制,不是感受。”
大小姐点了点头,像是也在琢磨这句话:“今天笙儿在车间,拧螺丝拧上瘾了。我不拦她,她高兴动也好,学着玩也好。但我怕她把好玩跟有用混成一回事。”
“三岁的娃娃,能好玩就不容易了,还谈什么有用没必要分到那步。”李乐说,“你觉得有用的事,她玩得开心,以后才会往深里走。”
“反过来,你觉得有用的事,她觉得不好玩,你逼她做,她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就像写字,你逼她写一百个,不如让她自己觉得那个字写得好看,想再写一个。”
“你总是心软。”
李乐摇摇头,“我不是心软,我是觉得,教育这东西,不能只看效果,还得看副作用。就像你今天在会议室里夹她出去,做得对。如果她在那儿乱跑,你不制止,她就不知道规矩。”
“但你跟她说的那些话,她未必全懂。她记住了,但记住不等于理解。她以后可能会因为怕你生气而遵守规矩,而不是因为自己觉得该遵守。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等到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大。”
大小姐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李乐笑道,“你把她带出去,单独跟她说,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训她。”
“孩子也要面子,你给了她,她也就给了你台阶。你告诉她,答应的事要做到,这话她记住了。”
“我们小时候被教的是要做对的事,但很少有人告诉我们,怎么判断什么是对的事。她现在这个年纪,不需要懂得太多道理。她需要的是,当她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我们知道她为什么做,而不是只告诉她不能这样做。”
“那今天夹她出去是不是太凶了?”
“不。你做得对。我只是在说,教育这东西,不能只看效果,还得看副作用。”
“副作用?”
“嗯,你今天教她,说话要算话,这是好的。但她如果因此变得不敢在你面前说实话了,那这个副作用,比没教这个规矩更糟糕。”
大小姐没说话,手指头在他脖子上轻轻画着圈。
“你知道我小时候,我奶给我说过,人生有两种路么?”李乐忽然说了句。
“哪两种?”
“一曰重山,一曰轻舟。重山的路陡,走起来累,但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轻舟顺水,走得快,但不知道会飘到哪儿去。一个人想走远,不能只走一条路。他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爬山,什么时候该坐船。”
“什么意思?”
李乐抽回手,“笙儿有勇气,敢拆、敢问、敢试。但她缺的是耐心,是停一停的能力。她以后要先走山路,学会站稳,再走水路,学会借力。”
“椽儿有耐心,能观察、能等待、能拆了再装回去。但他缺的是莽和果断,他太容易想多了,太容易自己给自己设边界,他得先走一段水路,学会在不确定的时候仍然行动,再回来走山路,学会把一件事做深做透。”
大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们带他们出去,多看,多体会,让他们看看真实的世界是怎么运行的。不是绘本上的,不是动画片里的,是有声音、有气味、有秩序、有规矩的。”
“就像今天,笙儿记住了机器人不会睡觉,她以后学到一个词,叫系统,她脑子里会浮现今天那个画面:机械臂把镜片模组拿起来,放下去,再拿起来,再放下去。她不会觉得系统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她会想起那个动作。”
“椽儿记住了它怎么知道放哪里。他以后如果学逻辑,学程序,会比别人多一层直觉。就像知道指令不是写在纸上的符号,而是要让一台机器真的动起来。”
李乐听着,笑了一下。
大小姐问,“笑什么?”
“我刚说过的话,你原样还给我了。”
“不是还给你。”大小姐轻轻说,“是我本来也这么想的,只是你用话说出来了。”
“那你呢?你记住什么了?”
李乐忽然翻了个身,在她怀里蹭了蹭,“我记住了你身上的香。”
大小姐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嗤”了一声,抬脚,在李乐小腿上踹了一脚,“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不挺好。”李乐笑着,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其实,他们,或者说每个人最应该学会走桥。”
“桥?”
“对。桥,是连接两条路的东西。山上有路,水上有路,而桥能把这两条路连起来。你不用一辈子爬山,也不用一辈子漂在水上,你走在桥上的时候,脚底下是水,脚下是山,两边都看得见。桥是让别人过得去,也让自己过得去的东西。”
李乐说这话的时候,想的是那座白二十三带着自己走在奈河边,看到的那座新建的桥。
大小姐侧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着看不见的圈,一圈又一圈,慢吞吞的,像在画一个很长的句子。
李乐被她画得有些心不在焉,心烦意乱,心猿意马的,一伸手,把灯关上。
“别想了。等过了年,天气暖和,带他们去矿上走走,去炼钢厂看看,去造船厂看看,看看光伏板,看看大风车,让他们去看看,不同的系统是怎么转起来的。咱们还有咱们事儿。”
“咱们干嘛?”
“天地人伦啊。”
“嗯.....”另一个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黑暗中,淅淅索索的声音响了一会儿。
“诶,你这……比以前大了点儿啊?”
“你想干嘛?”
“我是说.....除了纯手工作业,还有没有别的更自然的法子进行扩容的.....”
“阿西巴儿,你给我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