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晓薇眼睁睁看着那碗红油滚烫的毛血旺,在她颤抖的指尖下猛然倾斜。深红色的汤汁像一小股失控的火山熔岩,冲破碗沿的束缚,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啊!”
一声尖利的女声惨叫响起。
汤汁不偏不倚,泼在了靠过道坐着的一位女客人的手臂上,还有几滴溅到了她放在桌边的名牌手提包上。
“哐当!”
林晓薇手一软,整个托盘砸在了地上。碗盘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汤汁菜渣四处飞溅,一片狼藉。她的白袜子瞬间被油污浸透,脚背传来温热的黏腻感。
餐馆里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的包!我的手臂!烫死了!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女客人猛地站起来,用力甩着手臂,脸上妆容精致,此刻却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
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针织衫,右臂袖子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油污渍,正在迅速渗透。那只小巧的链条包上,鳄鱼皮纹路间也沾上了几点顽固的油星。
林晓薇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女人手臂上迅速泛起的红痕,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看着周围客人或诧异或嫌弃或看热闹的眼神,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几乎是本能地弯腰鞠躬,声音因为惊慌和疲惫而嘶哑变形。
她手忙脚乱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想上前去擦,却被女人嫌恶地一把推开。
“别碰我!脏死了!”
女人尖声呵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晓薇苍白的脸,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这衣服是羊绒的!这包是刚买的!你知道多少钱吗?!还有我的胳膊,要是烫伤了留疤,你赔得起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林晓薇脸上。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攥着那包没送出去的纸巾,指尖掐进掌心,生疼。
“真的很对不起……我、我赔您干洗费……”
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心虚和无力。
赔?拿什么赔?她口袋里只剩下今天早上出门时带的二十块零钱。
“干洗?”
女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更高了,
“这油渍能洗掉吗?羊绒沾了这种重油,基本上就废了!还有我的包!这种皮质沾了油,处理起来多麻烦你知道吗?你一个端盘子的,拿什么赔?你一个月工资够买我一只包带吗?”
刻薄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林晓薇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鞋尖,眼眶瞬间就热了。
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输了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怎么回事?!”
老板闻声从后厨冲出来,看到一地狼藉和怒气冲冲的客人,脸色顿时黑如锅底。他先是对着女客人挤出谄媚的笑脸,
“王姐!王姐您消消气!实在是对不住!新来的不懂事!”
然后猛地转向林晓薇,压低声音却咬牙切齿,
“林晓薇!你干什么吃的?!毛手毛脚!还不快给王姐道歉!”
“我已经道过歉了……”
林晓薇哑声道。
“道歉有用吗?!”
老板瞪眼,转向那位王姐时又换上笑脸,
“王姐,您看这……衣服和包,我们店肯定负责给您处理好!今天这桌免单!再送您两张代金券!这丫头,我扣她工资!马上让她滚蛋!”
“老板,我……”
林晓薇急了。
这份工作再苦再累,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收入来源。
“你闭嘴!”
老板狠狠剜了她一眼。
那位王姐冷哼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但目光依然鄙夷地扫过林晓薇:
“算了,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但是老板,你用这样的人,不是砸自己招牌吗?端个盘子都端不稳,还能干什么?看着就一股晦气样!”
“是是是,王姐教训的是!”
老板连连点头,然后对林晓薇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地上收拾了!然后去后面待着,别在这儿碍眼!”
林晓薇浑身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亦或是羞耻的。她慢慢地蹲下身,开始用手捡拾那些大的陶瓷碎片。碎片的边缘锋利,不小心就划破了指尖,渗出血珠,混着油污,她也感觉不到疼。
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她能听到细碎的议论:
“啧啧,真惨。”
“也是活该,笨手笨脚的。”
“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来做这个?”
“听说刚离婚,没地方去呗……”
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所有的难堪、失败、落魄,都无所遁形。
曾经,她是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画图的设计师苗子,是穿着得体居家服在宽敞厨房里准备晚餐的女主人。而现在,她是地上这个蹲着捡碎片、被客人当众辱骂、被老板呼来喝去的“笨手笨脚的服务员”。
周宇辰那句话又鬼魅般在耳边响起:
“你除了做饭,还会什么?”
她现在连盘子都端不稳了。
巨大的酸楚和绝望像潮水般淹没她。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在油腻的地砖上,迅速洇开,和汤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尽全力把呜咽堵在喉咙里。
碎片割伤了手,没关系。
油污弄脏了衣服,没关系。
尊严被踩在脚下,也没关系。
她要活下去。
她要赚到今天的工钱,要交下个月的房租,要还陆子谦的医药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离了周宇辰,她林晓薇也能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突然刺进来的一根针,带着锐利的痛感,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她迅速用手背抹掉眼泪,站起身,去拿扫帚和拖把。动作机械却坚定。
清理完地面,她又去拿干净的抹布,走到那位王姐桌前,低着头,声音平静了许多:
“女士,我再帮您擦一下桌子和椅子,抱歉弄脏了您的位置。”
王姐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愣了一下,撇撇嘴没再说话。
林晓薇仔细擦干净溅到桌沿和椅子上的油点,然后默默退到后厨通道的阴影里站着,避开所有视线。手臂和小腿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站立和刚才的紧张而突突直跳,胃里空得发疼,头也开始一阵阵发晕。
老板走过来,没好气地扔给她五十块钱:
“今天的工钱,扣掉你打碎的东西和得罪客人的损失,就这么多。明天你不用来了。”
林晓薇接过那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指尖冰凉。
她没有争辩,只是轻声问:
“那……前几天干完的工钱……”
“过两天再说!赶紧走!”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林晓薇没再说话。
她沉默地脱下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叠好放在角落的凳子上。然后走出闷热嘈杂的后厨,穿过依旧喧闹、飘荡着食物香气的大堂。
那些香气此刻只让她感到反胃。
推开餐馆厚重的玻璃门,初秋夜晚的凉风猛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街灯昏黄,车流如织。她捏着口袋里那仅有的五十块钱,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身体很累,心却有一种奇异的麻木后的平静。
今天,她体会到了比离婚净身出户更具体、更刻骨的“生存的重量”。那重量压弯了她的腰,弄脏了她的衣服,划伤了她的手,却没能压垮她心里那簇微弱却顽固的火苗。
只是,这具疲惫至极的身躯,还能支撑这簇火苗燃烧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