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二十分,林晓薇在持续的震动声中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屏幕亮得刺眼,通知栏像疯了似的不断弹出新消息——微信、微博、短信、甚至邮箱提示,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数字标识上的红色圆圈已经显示“99+”。
什么情况?
她皱皱眉,解锁屏幕。最先跳出来的是苏蔓的十几条未读消息,时间从凌晨四点开始:
「薇薇你睡了吗?」
「薇薇你看微博了吗?」
「操!哪个王八蛋发的文章!」
「薇薇你千万别看评论!千万别!」
「接电话!快接电话!」
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退出微信,点开微博——这是她昨天刚注册的工作室官方号,只关注了“光影纪元”和几个业内账号,粉丝不到一百人。
然而此刻,消息栏的数字显示:3278。
她点开,全是陌生人的私信。
最上面一条,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十四分:
「贱人!靠睡上位的婊子!陆子谦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种离婚的破鞋!」
林晓薇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她深吸一口气,往下滑。
「装什么清纯玉女?离婚三个月就勾搭上新金主,你前夫真可怜」
「呵呵,独立女性?不就是高级妓女吗?」
「长这样也能当模特?陆子谦品味真差,怕不是床上功夫了得?」
「建议查查这女的是不是专业小三,手法这么熟练」
「丢我们女人的脸!拉低女性职场形象!」
「去死吧贱人!滚出摄影圈!」
一条接一条,污言秽语像污水一样泼洒而来。有些用词恶毒到她甚至无法理解——这些人根本不认识她,为什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继续往下翻。
除了私信,还有@和评论提醒。她点开@列表,第一条就是一个拥有五十万粉丝的本地八卦号发布的文章:《弃妇心计:揭秘顶级摄影师与“救命恩人”的潜规则上位史》。
发布时间:上午九点整。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转发已经过万,评论三万多。
她点进去。
文章配图是她那张被陆小悠偷拍的照片,但被处理成黑白色调,打上了“心机”“算计”的水印。正文开头就像一记耳光:
「她叫林晓薇,28岁,三个月前刚结束一段五年的婚姻。离婚原因成谜,但据‘知情人士’透露,其在婚姻期间就与多名男性保持暧昧联系,其前夫忍无可忍才提出离婚……」
林晓薇的呼吸停滞了。
她继续往下看。
文章详细“揭露”了她如何“偶遇”陆子谦妹妹,如何“设计”进入“光影纪元”,如何“勾引”陆子谦获取资源,甚至如何“逼迫”前夫签下不平等离婚协议……
每一个“事实”都配有“证据”:她和陆子谦并肩走入某建筑的照片(实际是监控截图,模糊不清但能看出轮廓);她拿着劳务费支票的银行流水截图(数字被刻意放大);甚至还有一张她和周宇辰离婚协议的部分页面照片,上面她的签名清晰可见。
但这些“证据”全是断章取义、恶意拼接的。
她和陆子谦并肩走是去客户公司开会;劳务费支票是《破茧》项目的合法报酬;离婚协议更是她的隐私,怎么会流出去?
更可怕的是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我就说怎么突然冒出来个新人,原来是有‘贵人’相助啊!摄影圈真乱!」
点赞两万。
第二条:「心疼陆子谦,被心机女套路了。男人啊,就是容易被外表迷惑。」
点赞一万八。
第三条:「这种女人我见多了,离婚后空虚寂寞,专找有钱人下手。前夫真惨,被绿了还要被讹钱。」
点赞一万五。
还有无数不堪入目的辱骂,像潮水一样淹没屏幕。
林晓薇握着手机,浑身冰凉。她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广场上,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吐口水,扔石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她能想象母亲会说什么——责怪,质问,也许还有失望。
铃声停了。几秒后,又响起。这次是苏蔓。
林晓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接通。
“薇薇!”苏蔓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看那些破文章了吗?千万别看!都是放屁!全是编的!”
“我……看了。”林晓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薇薇,你听我说,”苏蔓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现在,立刻,关掉所有社交媒体,卸载微博,退出所有群聊。不要看,不要回,不要给任何反应。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苏蔓打断她,“网络暴力就是这样,你越回应,他们越兴奋。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你自己。你在家吗?我过来找你。”
“我在家。”林晓薇机械地回答,“但……我得去工作室,今天有重要的会……”
“还开什么会!”苏蔓急了,“你现在出门,万一被记者或者什么人堵了怎么办?听我的,请假,在家待着,等风波过去。”
林晓薇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五月的天空蓝得透明。楼下有孩子在玩耍的笑声,有邻居互相打招呼的声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她的世界,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天翻地覆。
“蔓蔓,”她轻声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传来苏蔓压抑的抽泣声。
“你什么都没做错,薇薇。错的是那些畜生,是那个发文章的畜生。”苏蔓的声音哽咽了,“你这么好,你这么努力,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你……”
林晓薇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一滴,两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恶毒的评论。
她想起两个月前,她也是这样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周宇辰发来的离婚协议,觉得人生已经跌到谷底。
原来谷底之下,还有深渊。
“薇薇,你听我说,”苏蔓努力平复情绪,“我已经联系了我表哥,他是律师。我们需要收集证据,起诉那个发文章的号,起诉所有造谣的人。但前提是,你要保护好自己。答应我,今天别出门,好吗?”
林晓薇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她花了两个月时间,一点一点从泥潭里爬出来。她努力工作,认真学习,珍惜每一个机会,感激每一个帮助她的人。
她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原来没有。
深渊一直在那里,只是换了个方式,再次将她吞噬。
“薇薇?你在听吗?”苏蔓焦急地问。
“我在。”林晓薇擦掉眼泪,“蔓蔓,谢谢你。但我得去工作室。”
“你疯了吗?现在去工作室?”
“嗯。”林晓薇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如果我现在躲起来,就证明我心虚了。如果我现在请假,就给了那些人更多编故事的材料。”
她穿上那套浅灰色西装,扣好衬衫扣子,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我是清清白白进的‘光影纪元’,我是靠自己的努力获得的机会。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也在对电话那头的苏蔓说,“所以我不躲。”
“可是……”
“蔓蔓,”林晓薇打断她,“还记得我离婚那天你说的话吗?你说,林晓薇,你得站起来,你得让他们看看,离开他们你活得更好。”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现在就是站起来的时候。”
苏蔓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终说,“你去。但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还有,手机静音,别再看那些消息了。等我,我马上也过去。”
挂了电话,林晓薇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又弹出几十条新私信,她没点开,直接静音,把手机塞进包里。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