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很轻，很稳，踩在老旧的水泥台阶上，带着某种不容错认的节奏。
林晓薇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她没有开灯，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脚步声停了。敲门声响起，三下，不重不轻。
她拉开门。
陆子谦站在门口。深灰色大衣肩头湿了一片，头发也有点潮，额前几缕碎发贴着皮肤。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折了一道痕。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屋里暖黄色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边。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他迈步进来，皮鞋踩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门在身后关上，把外面的夜风、雨后的湿气、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都关在外面。屋里很安静，音响没关，钢琴曲还在循环，温温柔柔的。暖气片烘着，干燥的暖意裹上来，像一件看不见的毯子。
“你淋雨了。”她说完转身往厨房走。
电磁炉上的水已经烧上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块姜——前几天买菜时顺手拿的，一直没用。水龙头冲掉泥，刀切下去，一片一片，薄薄的。水开了，姜片丢进去，辛辣的气味漫开来。
陆子谦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他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马尾辫垂在肩头，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电磁炉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咖啡馆门口，浑身湿透，狼狈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现在她站在灶台前，手脚利落，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次的事。
姜茶煮好了。她倒进两只杯子里，白瓷杯，是她搬进来时在超市买的，九块九一对。她端起一杯递给他，杯壁烫，他用两只手接住。
“小心烫。”她说。
他低头看着那杯姜茶，琥珀色的液体，几片姜沉在杯底。辛辣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暖烘烘的。他喝了一口，辣，但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她端着另一杯走到窗边，没喝，就那么捧着，看窗外的夜色。窗帘拉开了一半，路灯的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都结束了。”他说。
她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安慰，不是宣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天晴了，像在说花开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姜茶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周宇辰……签了？”
“嗯。”
“那笔钱呢？”
“分期还。沈律师会盯着。”
她点点头，没再问。窗外路灯下那滩水坑还在，映着光，一晃一晃的。那个人跪过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
“陆老师。”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楼下站了多久？”
他沉默了两秒。“不久。”
她没追问，低头喝了一口姜茶，辣得皱了皱眉。他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安安静静的笑。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你帮我处理这些。谢你……”她想了想，“谢你一直在这。”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胸前的项链上。光圈吊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你戴着。”
“你说要一直戴着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戴着挺好的，不重。”
他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姜茶凉了一些，没那么辣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安安静静的。钢琴曲换了一首，还是那熟悉的调子，温温柔柔地在屋子里流淌。窗外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林晓薇。”他忽然叫她全名。
她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好。”
他点头，把杯子里的姜茶喝完，放下杯子。“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她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她看见他大衣肩头那片湿渍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陆老师。”她叫住他。
他回头。
她站在门里，背后是暖黄色的灯光，干燥的暖气，还有那首没放完的钢琴曲。“路上小心。”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嗯。”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很轻，很稳，越来越远。她站在门后，听着那声音消失在楼底。然后她转身，走回窗边，拉开窗帘。楼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发动机启动，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路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这扇窗前，觉得这辈子完了。现在她还站在这扇窗前，不觉得完了，也不觉得赢了。只是觉得——可以继续走了。
她拉上窗帘，收拾厨房。两只白瓷杯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姜片捞出来扔进垃圾桶，锅刷干净，灶台擦了两遍。做完这些，她关掉音响，关掉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线，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把那组社区公园的片子修完。日子很长，但她不急。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她在阳光里醒来。推开窗，空气里有泥土和桂花的味道，楼下水坑已经干了，几只麻雀在地上跳。她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从鼻腔一路凉到胸口。
手机亮了。陆子谦的微信：「起了？」
她打字：「嗯。」
「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打字：「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阳光铺了满地，亮闪闪的。她转身出门。
巷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妈正在支摊。“小林，今天这么早？”
“嗯，王姨早。”她笑着打招呼。
“脸色不错啊，昨晚睡得好？”
她想了想。“很好。没做梦。”
大妈笑了。“年轻人，就是好。”
她也笑了。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胸前的项链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光圈吊坠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加快脚步，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日子很长，她慢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