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林晓薇在阳光中醒来。没有闹钟,没有工作,窗外的鸟叫声比平时更清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上面。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陌生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心跳没有加速,只是有点意外——她拉黑过他,他又换了一个号码。
点开。
消息很长,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屏幕。没有称呼,没有开头,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自言自语。她一行行看下去——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也不该再见你。不发这条消息,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以前的事,是我混蛋。你走之后我才知道,你把那个家打理得多好。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水果,衣柜里永远有熨好的衬衫。我连袜子放哪都找不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房子卖了,车也卖了,我爸的手术费凑齐了。信用卡还欠着,慢慢还。公司的事还在查,律师说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林晓薇看着这些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阳光从窗帘缝隙移过来,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消息还在继续——
“我不求你原谅,也没脸求。就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三个字,欠了太久。你以前说我不尊重你,我不承认。现在我知道了,是真的不尊重。把你的付出当理所当然,把你的忍耐当好欺负。我他妈就是个人渣。”
她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些字触动了什么,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感觉。不恨,不怨,不心疼,也不解气。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个人做了一些错事,现在在后悔。跟她没关系。
继续往下翻——
“那个摄影师,陆子谦,他对你挺好的。我在网上看到你们那个短片了,《她的一天》。你站在窗边看晨光那一眼,我从来没见过。以前你也笑,但那种笑不一样。以前你是笑给我看的,那一眼,你是笑给自己的。我从来没让你那样笑过。”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杯水。水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有老人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举着气球,红色的,在风里晃。她喝了一口水,拿起手机,继续看。
“我爸前几天问起你,我说离婚了。他没问原因,就说了一句‘可惜了’。他没说错,是可惜了。可惜不是我可惜你,是我把日子过可惜了。以后我不会再找你了,也没脸找。这条消息你看了也好,删了也好。我只想说,谢谢你。谢谢你跟我那五年,谢谢你把我照顾得那么好,谢谢你在法庭上没有把我说得太难看。”
她看完最后一个字。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打了这么多字。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但那些不重要了。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去。
消息消失了。页面回到短信列表,那个陌生号码还留着。她点开号码,拉到最下面,红色的“拉黑此来电号码”,点了一下。确认。
屏幕回到主页面。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铺了一地。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陆子谦的微信:“起了吗?”她咬着牙刷打字:“嗯。”“今天有空吗?”“有。”“带你去看一样东西。”“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牙膏沫沾在嘴角,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低头把牙膏沫冲掉。
换了衣服出门。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她,递过来一杯。
“今天不喝咖啡。”她说。
他看着她。“那喝什么?”
“豆浆。巷口那家。”
他收了咖啡,转身往巷口走。她跟在后面,看着他背影——深灰色薄外套,肩很宽,走路不快,但很稳。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巷口卖豆浆的大妈正在收摊,看见他们笑着招呼:“小林,今天这么早?”她点头。“两杯豆浆,温的。”大妈利落地舀了两杯,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她伸手去接,陆子谦先一步接了,付了钱。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她把吸管插进豆浆杯,喝了一口,不烫,刚好。
“刚才看了一条消息。”她说。
他侧头看她,没问是谁。
“周宇辰发的。凌晨两点多,很长一段。说对不起,说他现在房子卖了车卖了,说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我看了,没什么感觉。就删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不恨了?”他问。
她想了想。“早就不恨了。”
“那是什么?”
“就是……”她看着手里的豆浆杯,“跟自己没关系了。”
他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走回停车的地方。他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巷口。
“去哪?”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
她靠在椅背上,喝着豆浆。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从熟悉到陌生,从热闹到安静。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一片老旧的厂房区,红砖墙,铁楼梯,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她愣了一下。“这是……”
他下车,绕过来拉开车门。她跟着他走上三楼,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阳光从高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空荡荡的厂房中央多了一张实木长桌,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嫩绿的叶片在光里发亮。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盆绿萝。是她出租屋窗台上那盆。她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搬来的?”
“昨天晚上。”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片。凉丝丝的,跟她每天摸的感觉一样。
“为什么搬这个?”
他站在阳光里,看着她。“因为你说过,有绿萝的地方,才像个家。”
她的眼眶热了。低下头,盯着那盆绿萝。嫩绿的叶片在光里微微颤动。她想起自己三个月前在路边花店买下这盆绿萝时的样子——十块钱,犹豫了好久。那时候她以为自己随时会搬走,连盆花都不敢养。现在它在这里,在她的工作室里,在阳光里,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子谦。”她叫他。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高窗倾泻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光里。“谢谢你。”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不用谢。”他顿了顿,“这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给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真诚,有守护,有珍视,还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但她是真的在笑。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微凉,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说,眼泪还在流。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温暖。她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阳光里,中间隔着一盆绿萝。窗外有鸟叫,远处有车驶过,世界在转。她低头看着那盆绿萝,嫩绿的叶片在光里发亮。
“以后,”她说,“这里就是我的工作室了。”
“嗯。”
“我要在这里拍很多照片。”
“好。”
“我要在这里挂满我的作品。”
“我帮你钉钉子。”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片。指尖凉丝丝的。阳光铺了满地,窗外的爬山虎红了半边墙。她站在那片光里,觉得天很蓝,风很轻,日子很长。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