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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走到侧门拐角的时候，陆子谦已经站在门外的走廊里了。
他没有走远，手里握着手机，正在低声跟谁说些什么。看到她跟出来，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挂电话，只是朝她点了一下，示意她等一下。林晓薇停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出声。走廊的灯光比展厅里暗一些，她能看到陆子谦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微微浮着，眉间有一道很浅的褶皱。
他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转过来面对她。
“那个人走得太快了，没追上。”他说，“监控已经让人去调了。”
“你觉得是冲谁来的？”
“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扇侧门上，“正好在视频播到一半的时候。如果是普通的线路问题，不会只闪两下就恢复。”
她没有追问下去。不知道答案的事情，问多了也只是猜测。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推开了那扇侧门。
展厅里，屏幕上的纪录片已经恢复了播放。刚才那两秒的意外像被抹掉了，画面重新流动起来，人群也重新聚拢在屏幕前方。林晓薇回到自己刚才站的位置，目光落回屏幕上。
但这一次，纪录片的内容不一样了。
前半部分她看过一遍，讲的是她的状态变化——从咖啡馆侧影到出租屋背影，从第一次按快门到站在领奖台上。那些是她已经知道的、或者至少隐约感知到的部分。但后半段，画面里的信息开始出现她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远处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站在路灯下，侧着身，低着头。是周宇辰。拍摄角度很奇怪，像是由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透过挡风玻璃拍下来的。紧接着画面切到了一张手机屏幕截图，上面是几条已删除的短信记录，被技术手段恢复了，发送时间就在她离婚后搬进出租屋的那一周。
陆子谦的画外音在这段画面上方缓缓铺展开来：
“离婚之后的那段时间，他来过几次。有一次喝多了，在出租屋楼下站到凌晨三点。还有一次，他试图通过共同的朋友传话，说想见她一面。我让人拦住了，没让那条消息递到她手上。她那时候刚搬进去，还没站稳，不该在那个时候再被拉回去。”
林晓薇的手指攥紧了。她不知道周宇辰来过的那些事。她以为搬出去之后那段日子虽然难，但至少是干净的、没有被打扰的。原来不是没有被打扰，是有人在门口替她挡掉了。
画面继续。这一次是她去S市参加浮光奖决赛期间。屏幕上出现的是手机通话记录的截图，号码被模糊了，但能看到通话时长和日期。正好是那几天，她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条只有两个字的消息：“别急。”她以为是普通鼓励，没多想。现在才知道那两个字不是临时打的。他每天早上都在同一时间发，可能是算着她起床的时间。
“决赛那几天，她不在S市，联系不上。我每天早上会看一下她那边有没有异常，如果她发了消息就回，如果没发也没别的，就不多问。”画外音停了一下，“后来她把硬盘摔了，给我打电话，声音在发抖。”
画面切到一张深夜的电脑屏幕，上面是数据恢复软件的操作界面，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三十七，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十一分。
“那天晚上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帮她找到一个做数据恢复的工程师。剩下的，是她自己完成的。她自己从存储卡里把原始文件导出来，自己重新选了六张，自己在最后几分钟提交了。我没帮她做决定，只是让她知道还有另一种可能。”
林晓薇看到这里，眼眶已经开始烫了。硬盘摔坏的那晚，她以为是孤立无援的——被关在陌生的城市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没人能帮她。她后来确实自己处理了，也把作品交上去了，但那一夜的恐惧和混乱是真实的。
她不知道在那个深夜，有人隔着几百公里坐在电脑前面，替她找了一个工程师的电话。
画面再转。这一次是一张她更熟悉的角度——她蹲在路边吃盒饭，疲惫到弯腰，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拍摄时间是她决赛前一天，她当时正在S市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灵感，最终坐在台阶上吃午饭。她以为那段路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走的。但画面之后紧跟着另一段影像：同一场景的另一角度，能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深灰色轿车，有人在车里拍下了她低头吃饭的样子，然后车子没有停留，缓缓开走了。
“那天她拍了很久，什么也没拍出来。她蹲在路边吃盒饭，看着不太开心，但也没有垂头丧气，就是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下去。”画外音停了很久，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才继续开口，“有些路需要她自己走。我不替她走。但我可以在旁边看着。”
画面继续往后翻。厂房改造的施工延时摄影，拍到了她选完场地之后的那几周。画面快进，灰尘在阳光里浮动。右下角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站在同一根柱子旁边，看着施工进度，几分钟后离开。重复了至少三次。
“她选的这个场地很好，但屋顶夏天会漏雨。做防水的那周她正好不在S市，没来看。我就让人提前处理了，没有告诉她。”
林晓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抬手擦。
屏幕上最后一段画面是她站在红毯入口侧，正在低头整理裙摆。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层薄薄的边。画外音在这段画面上方，语气和前面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如果她需要，我会一直在。如果她自己可以，我就退到旁边。”
画面暗下去。影片结束了。
展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一个站在后排的观众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随后是另一个。没有人带头鼓掌，因为掌声在这个时候太轻了，不够装下刚看到的那些东西。
林晓薇站在屏幕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那些她以为独自走完的路，原来一直有一个人在旁边。她想起他说过很多次的话——“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她以前以为那是保持距离的一种表达方式。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不打扰、不抢镜、不让她觉得亏欠的在场方式。
她转过身，朝陆子谦站着的方向走去。他靠在后侧那根承重柱旁边，没看手机，也没看屏幕，目光落在她走来时的方向。她走到他面前停下，站了两秒钟，才开口：“防水那一周，是哪天？”
“你定完场地之后的那周。”
“你怎么知道的？”
“带你看场地那天，我比你早到了一会儿，屋顶北角有一片旧的水渍。”
“你那时候就在看了？”
“习惯。”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工程师的电话，你什么时候找的？”
“你进S市酒店的那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摔硬盘？”
“我不知道。”他说，“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如果没事最好，有事的话，准备一下也不会太麻烦。”
林晓薇低下头，看着地面。她的视线里是自己的鞋尖和他的鞋尖，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
陆子谦想了想：“从你第一次来工作室面试那天之后。”
“那时候你就觉得我会需要这些？”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一个人已经摔过那么重的一跤，后面再有人推她一把，她可能会爬不起来。我能做的就是在旁边挡一挡。”
林晓薇站着，没有再问。因为该知道的事情她已经都知道了——面试机会是他安排的，深夜的留言是他算着时间发的，硬盘坏了之后他整晚在找工程师，屋顶防水是他提前处理的，周宇辰来过的那些夜晚有人在楼下挡掉了。它们全部是真的。而她此刻站在他面前，不再觉得亏欠，也不需要还。
她抬头看他：“你每次都说是‘在旁边看着’。”
“因为确实是在旁边。”
“那如果有人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陆子谦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林晓薇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影展里。灯光重新亮起来了，人群开始散开去继续看墙上那些照片。她从人群中间走过，裙摆的白纱在地面上轻轻擦过，留下一条很浅的、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痕迹。像某条路终于被走完了第一遍。而旁边那个人还在那里。没有走近，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