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子落入深水,涟漪还没完全散开,屏幕就又亮了。
人群重新安静下来,目光回到那面墙上的屏幕上。林晓薇也转回身,望着那片重新亮起的光幕。刚才那段独白已经结束,但画面没有停,又进入了新的部分。这一次不再是她不知道的过去——那些在暗处被挡掉的、被安排好的、被提前处理掉的事情。画面的色调变了,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亮,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窗,让午后最普通的阳光直接照了进来。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手写的纸,拍得很清晰,能看到纸张边缘微微卷曲,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是陆子谦的。林晓薇认得出那种笔画——直、紧、落笔准确,不带多余的转折。纸面上画着一个表格,横竖线画得工整,右侧还标注了日期,打头一列写着“已完成”,第二列写着“进行中”,第三列写着“计划中”。但真正让林晓薇愣住的,是表格里的内容。
“已完成”那一栏写着:“给她一把工作室的钥匙。陪她看完第一个完整影展。看她穿白纱走在红毯上。”
“进行中”那一栏写着:“等她主动靠过来一次。陪她去巴黎布展。学会做她上次说过的那种曲奇。”
“计划中”那一栏写着:“给她一个不用选的日子。带她去极地拍极光。把胶片齿孔链在正式场合戴第二次。”
整张纸被拍得很清晰,每一行字都能被放大看清。那字迹工整得过分,像是写完后又描过一遍。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写于展览开幕前三个月,项目进度持续更新中。”
林晓薇看着那张纸,脑子短暂地空了一瞬。不是空白,是东西太多一时放不下。她不知道陆子谦什么时候写过这样一张表,更不知道他把它拍下来、剪进了影片里、放在纪录片的最后一段。那些计划条目很短,像随手写的,但每一项都落在具体的事上。工作室钥匙已经给了,白纱红毯已经走过了,巴黎布展也提上了日程。“给她一个不用选的日子”,那句话她没有完全读懂,但它的位置排在极光前面,说明它比极光更重要。
“所以你有一个计划表?”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第一次说‘我想做自己的工作室’那天。”陆子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当时我在想,如果你确定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那旁边需要有人接住一些东西。比如时间,比如顺序,比如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不会撞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他。他没在看屏幕,而是在看她。
“那‘不用选的日子’是什么意思?”
“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那种被甜到又不愿意承认被甜到的笑。陆小悠站在后排,手举着手机,镜头一直对着屏幕,但屏幕里那张纸已经定格了大概有七八秒。展厅里有一种被泡在糖水里的闷热感,那种被全部人同时看到了某件私人东西的氛围轻轻铺散开来,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带着同一张表情。
就在这时,灯光变了。
林晓薇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光线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明灭,而是整个空间的灯光同时明显地闪烁,像电压被猛地拉低又推高。紧接着,展厅右上方的一盏射灯发出“砰”的一声,先是爆裂的响,然后玻璃碎片从高处溅落下来,像一小片被震碎的冰。
碎片落在附近几排空地上,发出细微的、尖利的声响。人群里有人短促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是身体后退的脚步声和椅子被碰歪的响动。骚动不大,但在刚才那种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晓薇的感觉比大脑反应更快——有人从侧面拉了她一把,力气不大但方向准确,她被带退了一步。陆子谦已经挡在她面前,背对着灯光爆裂的方向,一只手虚拦在她身前,另一只手正抬起遮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像在确认有没有第二波碎片落下来。
然后他极快地扫视了一遍全场,从爆掉的那盏射灯到最近的人群散开方向,又收回目光落在侧门那边。那个位置现在没有人。
他的声音在同一刻落下来:“查。所有监控。侧门出去的每一个人。十五分钟之内给我名字。”
说话的对象是他身后两步远的助手,那人正在手机上快速打字,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马上。”
陆子谦放下挡在林晓薇头顶的手,转过身来面对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没有被碎玻璃划到:“站到我后面去。”
“我去看看那边……”林晓薇还没说完就被他拦住了。
“我自己去。”
他说完就朝侧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但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目标。灯光已经重新稳定下来,除了那盏爆掉的射灯留下一个黑着的缺口,整个展厅恢复了正常照明。地上那些碎玻璃被工作人员快步清理了,刚才短暂的人群骚动也随着扩散开去。
林晓薇站在原地,看着陆子谦的背影消失在侧门拐角。陆小悠从人群里挤过来,手还微微发着抖,声音压到最低:“晓薇姐……那盏灯……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吗?”
“不确定。”林晓薇的目光还在侧门的方向,“但如果是普通线路短路,不会专门选在影片放完、所有人都最放松的时候爆。”
那盏射灯的位置正好在她站位的右上方。如果她刚才没有往陆子谦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往旁边移出那半步,碎片落下来的方向离她更近。
林晓薇攥了一下自己冰凉的指尖,然后松开了。她没有再往侧门方向看,而是转身朝展厅中央走去,继续站在自己的照片中间。陆小悠跟在旁边,没有再追问。
展厅还在继续开放,灯光完整地亮着,墙上的照片也都在原位。只有靠墙边那盏灯黑着,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的空位。而在林晓薇心里,刚才爆裂声响起的同时,她也想清楚了——今晚的时间被精准地切割成了两段,一段是陆子谦在暗处为她拂去灰尘和添柴,另一段是另一个人借着灯光的掩护想要做点什么。而陆子谦已经去查了,她等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