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掌声、口哨声、夹杂着抽泣的笑声,从备用的暖色灯光下向四周漫溢。林晓薇被陆小悠和苏蔓围在中间,两个人一左一右握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了。她的无名指上那枚光圈戒指一直在灯下亮着,被不同的手指轮流碰过、仔细端详过,陆小悠甚至凑到最近处,眯着眼数了那圈金属丝的密度。
“这玩意儿是我哥自己画的图。”陆小悠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他找设计师改了至少七八版,我帮他收过快递,盒子寄来的时候我偷看了一眼,没看清就被他抢回去了。”
苏蔓已经擦了两次眼泪,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一直翘着:“你藏了多久?”
“三周。”陆子谦站在两步之外,回答了。他没有被围在中间,但也没有走远,像习惯性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接住什么东西的位置。
林晓薇低头看着自己指根上那道光圈,听到他回答“三周”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又轻轻被拨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藏了多久,是因为他回答得自然,像陈述一个已经核对完毕的数据,不需要修饰或掩饰。
但她的目光在抬起的时候,无意中扫到了站在侧门口的那个人。是陆子谦的助手,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离开。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一沓纸。他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陆子谦身上,那是一种“有东西要给你看,但可以等你先忙完”的停留。
林晓薇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来,落回陆子谦脸上。她什么都没说,但陆子谦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方向偏了一下头,看到了助手的站位。他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然后对林晓薇说:“我去一下,马上回来。”
林晓薇没有追问,只是松开了握着陆小悠的手,往侧门那边走了几步,在一个不会被外面看到的位置站定。“我跟你一起。”
不是征求,是通知。
陆子谦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他转身走向侧门,林晓薇跟在后面,两个人先后穿过那道窄门,进入了后台的走廊。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展厅里所有的声音——那些鼎沸的人声和灯光被压缩成了一层薄薄的嗡鸣,像隔着水听到的。
后台走廊比展厅窄得多,灯光偏冷,头顶是一条裸露的管线,沿着天花板延伸。助手站在走廊中段,看到两人都出来了,没有惊讶,只是把手机屏幕和手里那沓纸一起递了过来。
“初步查完了。”助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在确认这段走廊的隔音程度,“灯光电路确实被人动过,不是短路,是人为剪线,然后重新接了一下,做成‘刚好会在那段时间断掉’的状态。”
陆子谦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几张现场照片——被剪断过的电线、重新缠绕的绝缘胶带、以及一枚留在配电箱旁边的、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手套印。他翻照片的动作很慢,像在逐一确认每一张的信息量,而不是在浏览。
“射灯也是提前被动过的。”助手继续,“那盏灯本身的固定螺丝被拧松了,玻璃外壳也被划了一道,不是用工具,是某种尖锐的东西敲了一下——破坏的人不想让它爆得太早,所以只在表面留了一个裂口,让它在使用一段时间之后才碎。”
林晓薇站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她看到那枚手套印,尺寸偏小,指纹区是模糊的,被布料纹路覆盖着。她又看到那张射灯外壳的照片,一道不太明显的细线横跨在玻璃表面,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使用中产生的自然划痕。
“监控呢?”陆子谦问。
助手调出一段视频,把手机横过来。画面是从展厅侧上方的一个摄像头拍的,角度偏斜,能看到那盏射灯的位置和侧门附近的通道。视频的时间戳显示在影片播放到中段左右。画面里有一个身影从侧门进来,穿着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那个身影走到射灯附近,停了大概十秒,手在灯架下方位置动了几下,然后转身从侧门离开了。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动作熟练,没有多余停留。
“这个人对展厅的结构很熟。”助手说,“他知道摄像头的盲区,所以全程没有拍到正脸,连体态特征都被宽松的衣服遮住了。但从侧门进出的时间点和动作来看,目的更像是制造混乱,而不是造成严重伤害。”
陆子谦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晓薇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像在把刚收到的信息装进一个单独的格子里,不跟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继续查。”他说,声音的冷度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婚礼之前,必须搞清楚是谁。”
助手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机和那沓纸,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
后台走廊安静下来。冷色的顶灯照在水泥地面上,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两个不同进度的刻度线。林晓薇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光圈戒指,刚才展厅里那种满溢的温度在这里散了一些,被新的信息填进了间隙。
“你早就觉得不是意外了?”她开口。
“那盏灯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陆子谦说,“如果是正常的线路故障,不会在影片放完、所有人都最放松的时候爆。时间点太准了。”
林晓薇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外的夜景被框成一个方正的小格子。“你觉得会是谁?”
“还没有答案。”他说,“但有方向。”
他没有说出那个方向,但林晓薇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重量——不是猜测的重量,是判断完成之后等待验证的重量。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身边,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她的指腹是温热的,他手背的温度比她低一些。
“婚礼前查清楚。”她说,“然后该处理的人,你处理。我不会躲。”
陆子谦低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侧面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切出一道利落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她无名指上那枚光圈戒指上,停了一小会儿,像在确认那枚戒指还在、它还亮着、它还没被任何事情影响。
“会的。”他说,“不是因为我想让你赢,是因为今晚不该被那些东西打断两次。”
“那今晚剩下的部分呢?”
陆子谦收回目光,朝走廊那扇通往展厅的门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回到展厅去。还有人在等我们。”
林晓薇跟上去,走在他身边。走廊不长,几秒就走完了,但在那几秒里她感觉到他走路的步伐比来的时候稍微慢了一些,像在丈量最后几步的空间是否足够平稳。她无名指上的光圈戒指在她自己的视线里一明一灭,随着步伐的摆动被走廊的顶灯短暂照亮又收回。
门推开了,展厅里的声音重新涌进来。掌声还没有完全散尽,有人正从侧门探头张望,看到他们回来就朝里面喊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苏蔓的脸从人群里探出来,眼眶的红色还没完全退去,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晓薇走回那盏爆掉的射灯下方,那片偏暖的备用灯光还亮着。它照在她和他并排走过来的位置上,把那两片影子重新接在一起。
戒指在光里安静地亮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林晓薇知道,今晚有两件事情同时发生了——一件是所有人都看到的,另一件是只有后台走廊里那几分钟的冷色灯光记录下来的。两件事将同时被放入接下来的日程表里,朝同一个方向,由同一个人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