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盛宴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出发了。
婚礼后的两天里林晓薇一直在处理交接事宜,把工作室的日常事务逐条写进备忘录,确认了每个项目的进度节点,以及委托助理小林代管的一切安排。临走前一晚她站在工作室的窗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文件清单,把钥匙和小林的备用门禁卡分开装进了两个不同的信封。
“你这次要去多久?”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叠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三周。”林晓薇把信封递过去,“如果遇到临时的问题,先参考第三页的应急方案。如果第三页也解决不了,再联系宋晚。”
“那如果是商业项目上的事情呢?”
“第七页有分项目的联系人清单,每个项目都标了对接人。”
小林低头又翻了一页,看着备忘录上工整的字迹:“林老师,你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提前写了一遍吗?”
“我不在的时候,总得有人替我把关。”
“你放心,我会把光保全的。”小林说完,捏着那叠备忘录走了。林晓薇关上工作室的灯,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夜景。她知道这段日子暂时不需要她停留在这里了。
出发那天的机场,天气很好。清晨的航站楼里涌动着的人群各自朝不同的登机口方向移动,阳光从高处玻璃幕墙落下来,在地面瓷砖上铺成一条条长而明亮的光带。林晓薇推着那只深灰色的登机箱,在出发大厅的入口处停下脚步。她身后跟着一小队来送行的人——陆小悠走在最前面,林母和陆母并肩跟在稍后的位置,陆父站在妻子身边,苏蔓落在队末,手里拎着一个密封纸袋。
“你确定东西都带齐了?”林母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护照在包里吧?充电器带了吧?那边的天气冷不冷?你穿的这件外套够不够?”
“妈,冰岛夏天不冷的。”
“不冷也得多带一件。你总是觉得够,到了那边不够的时候又找不到地方买。”
林晓薇没有反驳,安静地听母亲把那些话说完。母亲今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起去年已经轻了许多,像一段被重复过很多次的底音,不再紧绷,只是习惯性地在那里。陆母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没有提任何东西,但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林晓薇的方向。
“到了那边记得每天发一张照片回来。”她说,语气平常,像在提一个不需要被讨论的要求,“不要那种模糊的,清楚一点。”
“知道了,妈。”
陆母听到那声“妈”的时候,目光在林晓薇脸上停了一拍,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肩线放低了半寸,像一颗被轻轻按下的确认键。陆小悠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她看着林晓薇,嘴角抿着,像在努力让某种情绪晚一点涌出来。
“你哭什么,小悠?三周就回来了。”林晓薇说。
“我知道三周就回来,但三周也很久啊!”陆小悠的声音在尾音处扬起来,带着明显的哭腔,“你们走了之后谁跟我吃饭?谁帮我看照片?谁——谁——我不管,你得每天都发消息给我。”
“每天发一张照片给你。”
“两张。”
“一张半。”
“成交。”
陆小悠伸出手臂,轻轻抱了她一下。那个拥抱很轻,像只到她肩头便收回。她松开手之后退到陆母旁边,低头用拇指擦了擦眼角,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苏蔓从后面走上前来,把那只纸袋塞进林晓薇手里。“飞机上吃的。三明治和水果,够两个人吃一顿。”
“你呢?”
“我回公司开会。你以为人人都有蜜月放啊?”
林晓薇握着那袋食物,感觉到纸袋底部有微微的重量。“等我回来再一起吃饭。”
“等你回来的时候再说。”苏蔓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靠前。
陆父和陆母并肩站着,他低声朝林晓薇说了一句:“玩得开心。”
“会的。”
林晓薇把那只深灰色的登机箱又握紧了一些,向面前的人们一一望过——母亲微红的眼眶、陆小悠紧握的手机、苏蔓露出的笑纹、陆母收在风衣里的目光。她听到登机口广播正在播报航班信息。她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
陆子谦站在两步之外等着她。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摄影包,另一只手空着。她走过去时,他把手伸出来,她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和往常一样,均匀而稳定。
广播的电子音在航站楼拱顶下回响着,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底片。陆小悠的哭声被身后揽上她肩膀的手包裹住,压低了,没有跟来。林晓薇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她背上停留着,像一卷正在被匀速收回的胶片被尾端的余帧缓慢地收进暗盒。
候机厅的玻璃窗外是蓝天。她看到登机牌上印着的目的地代号——KEF,雷克雅未克。
“你那张表格上的第三行,”她说,“现在可以划掉了吗?”
“已经划了。”陆子谦说,“从订票那天就划了。”
林晓薇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光圈戒指,在候机厅的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反光。她想起那张表格上排在极光前面的那行字——“给她一个不用选的日子”。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关于一个不需要做决定的日子,而是关于一段不需要她铺路、测量或校准的行程。她只要走进去就行。
“那冰岛之后呢?”
“之后的部分,那张表上还有几行没划掉的。”
“你还藏着几行?”
“留着路上用。”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去年冬天。”
林晓薇握着登机牌,没有再追问。她知道那张表上剩下的部分会在他觉得合适的时机被逐一展开,像一卷被匀速放出的底片被逐帧完成曝光,不需要提前预览所有内容。她只需要沿着那些光走下去,而他在光的另一端举着相机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