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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风镇武馆后厨的柴房里，劈柴声突然断了。
林辰甩了甩右臂，酸胀感顺着骨头缝往肩膀窜，指节因为攥了太久斧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他侧耳听了听院门口的动静，管事那标志性的咳嗽声没传来，才敢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草纸——纸边被磨得发毛，是他用三个铜子从杂役房老张头那换的，还有半截炭笔，笔芯都快秃了。
破窗糊着的油纸烂了大半，午后的光斜斜切进来，混着柴屑和霉味，刚好照在草纸上。
林辰蹲在地上，膝盖顶着柴堆，飞快地在纸上画《碎石拳》的拳路。炭末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和之前沾的木屑混在一起，倒也看不出来。
“第七式的转腰角度还是不对……”他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弧线，喃喃自语。指尖在“碎石拳”三个字上反复涂改，炭笔戳得纸都破了个小洞。
额角的汗滴下来，晕开一小片墨渍，他赶紧用袖子蹭——这是他偷偷默写的拳谱，三年前父母葬身火场那天，他在浓烟里只来得及记住这残缺的七式，连纸都没来得及拿，只能凭着记性一点点补。
“林辰！磨磨蹭蹭做什么？下午的柴还想不想劈完了？”
管事的怒喝突然从院外炸响，跟着就是皮鞭抽过空气的脆响。林辰手忙脚乱地把草纸折成方块，塞进腰带最里面，又摸了摸确认没露边，才抓起斧头往木柴上劈。
“嘭”的一声，木柴裂开的脆响里，他的目光瞟向墙角那只豁口陶罐——罐口用破布塞着，里面藏着他攒了半年的铜子，早上数过，三十七枚，亮闪闪的，压得罐底都沉了。
药铺的伙计说，最劣质的淬体汤也要六十文。还差二十三枚，得再劈十天柴，每天少偷两次懒，多劈两捆，应该就能凑够了。
“淬体零重的废物，还敢偷偷练拳？”
隔壁灶房传来王二的嗤笑，那声音裹着油烟味飘进来，刺得人耳朵疼。林辰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指腹嵌进木柄的裂纹里。王二是后厨的帮工，仗着和管事沾点亲戚，总爱找他麻烦，上次见他举石锁，连三斤的都晃，这话笑了他半个月。
三年了，这样的话听了多少遍，林辰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比同龄人数倍虚弱，每次试着按拳谱运气，心口都会像被针扎似的疼。
医馆的先生只说是先天不足，可他总觉得不对——左臂那道从肩头延伸到肘弯的爪痕，是三年前在火场里被什么东西抓的，每逢阴雨天就发烫，烫得人睡不着觉，这绝不是“先天不足”能解释的。
日头慢慢偏西，管事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踹了柴房的门一脚，震得顶上的干草往下掉。林辰放下斧头，蹲到陶罐边，小心翼翼地把破布掀开，倒出铜子来数。
一枚，两枚……三十七枚，他数了三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铜子冰凉的表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再有十天，就能喝到淬体汤了。他想象着那温热的药汁滑进喉咙，气血在经脉里奔腾的感觉，连劈柴的酸胀都轻了些。
可就在这时，演武场方向突然传来女子的惊呼声，脆生生的，带着慌劲儿，跟着就是赵虎那标志性的嚣张大笑，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
赵虎是武馆教头的侄子，淬体二重的实力，在学徒里横着走，尤其喜欢调戏负责药圃的苏媚。
林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苏媚是镇上唯一愿意帮他的人，上次他发烧昏迷，躺在柴房里，是她趁着夜色翻墙进来，裹着棉袄，手里端着滚烫的草药汤，一口口喂他喝，还偷偷塞了半块红糖，说“甜的能压苦”。
不能去。
林辰强迫自己转过身，重新拿起斧头，木柴摆在面前，可他怎么也下不去手。赵虎的力气他见过，上次一拳把李杂役的胳膊都打断了，他这淬体零重的身子，出去了就是自取其辱，不仅救不了苏媚，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第二声惊呼又传来了，这次带着明显的哭腔，像根细针，扎得林辰的心脏都缩了。
他再也站不住了。
林辰把斧头往柴堆里一扔，抄着柴房后面的小路绕过去。那路是他平时偷偷练拳踩出来的，满是杂草，刚好能遮住他瘦小的身影。绕到演武场东侧的老槐树下时，他躲在茂密的枝叶后面，探头一看，瞳孔瞬间就缩了。
场子里，赵虎带着三个跟班，把苏媚围在兵器架旁。少女怀里的药篓翻在地上，草药散了一地，绿油油的，其中几株凝气草被踩得稀烂，汁水流在青石板上，黏糊糊的。
“苏媚师妹，陪哥哥们练几招呗？”赵虎舔了舔嘴唇，往前凑了凑，伸手就要去捏苏媚的下巴，“只要你把那套灵脉感知的法子教我，以后在这武馆，没人敢欺负你。”
苏媚猛地后退半步，脊背紧紧抵住锈迹斑斑的长枪枪杆，声音发颤，却带着股倔强：“赵师兄请自重！灵脉感知是家传本事，不能外传。”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虎的脸一下子沉了，抬脚就往地上的草药碾去，鞋底碾过凝气草，发出“咯吱”的响，“今天你不答应，这些药就全别想要了！”
林辰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槐树的树皮里。他看见苏媚眼里的泪光，亮晶晶的，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嘴唇都咬得发白了。
三年前，母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也是这样的无力，这样的屈辱，明明知道打不过，却连躲都躲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从树后绕出去，故意踢到脚边的石子。“咚”的一声，石子滚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响声让场里的四个人同时转过头。
“原来是你这个劈柴的废物。”赵虎认出了林辰，脸上的戾气更盛，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滚开，别耽误老子好事！”
林辰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地上被踩烂的草药上：“武馆规矩，杂役负责场地维护，学员修炼得保持清净。赵师兄要是想练拳，我可以陪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种异样的镇定。苏媚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她没想到这个平时见了赵虎就躲的少年，会突然站出来。
赵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抱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得肩膀都抖了：“你？淬体零重的废物？也配跟我练拳？”
他突然不笑了，脸色一厉，抬脚就踹向旁边的石锁——那石锁足有三百斤重，被他一脚踢得翻滚出去，撞在兵器架上，发出“哐当”的巨响，“信不信我一拳能打死你？”
林辰的心跳得像擂鼓，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把粗布短褂都浸湿了。可他死死盯着赵虎，左手悄悄按在腰带藏着拳谱的地方，指腹能摸到草纸的纹路：“我虽弱，却知道武馆不是仗势欺人的地方。”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赵虎被彻底激怒了，一步步逼近林辰，每走一步，青石板都像是震了震，“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夕阳的余晖穿过演武场的木栏，在地上投下交错的阴影，长长的，像怪物的爪子。
林辰看着赵虎扬起的拳头，指节泛着青，突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那年他才十岁，跟着父亲去山里打猎，遇着了狼，父亲把他护在身后，说“真正的武者，不是不会怕，而是明知怕，还敢站着”。
他缓缓挺直了脊背，迎着赵虎凶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放苏师妹走，我……接你三拳。”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连赵虎的三个跟班都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苏媚急忙喊道：“林辰你别傻了！他上次打断过李杂役的胳膊，你扛不住的！”
赵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辰，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有意思。行，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三拳之后，要是你还能站着，我就放她走。”
他活动着指关节，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听得人牙酸。林辰深吸一口气，默默调整着呼吸，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块青铜碎片，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边角锋利，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烫。
第一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