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消失之后,白骨荒原重新安静下来。
云擎仍站在原地,手掌搭在胸口。
心脏跳动已经渐渐恢复如常,可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酸胀感,却仍旧挥之不去。
很奇怪,像是心口突然空了一块。
云擎低下头,眉心轻轻蹙起。他其实很少允许自己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纷乱的、绵软纷乱的情绪之中。
前世的庆耘是从来都像野草一般,哪怕压进石缝里,也要拼命向上生长的人。
后来两世人生,云擎降生于云氏,有了血亲同胞,便又觉得做草还不够,他得长成树。
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他步步坚韧、永远向阳而生,以撑起整个云氏仙族为己任。
云擎苦思良久无果,最后只得轻轻吐出一口气。
“到底是谁……”能将他的心湖扰乱至此?
周围安安静静,无人回答。
好在,云擎没能独自在这种情绪里周旋太久。因为,远处正响起一阵相当破坏气氛的声音。
“大兄——我回来了!”
“惊雷你别跑那么快!”
“谁踩我衣摆了?”
“不是我。”
“云破霄!”
“真不是我啊!”
云擎:“……”
很好,什么伤春悲秋,什么莫名惆怅,全没了。
远处荒原尽头,一阵吵吵嚷嚷、鲜活热闹的少年声响由远及近,瞬间冲散了周遭鬼墟的死寂,也吹散了云大公子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云擎抬头,便见方才被自己派出去探路的一众糟心弟妹,正从四面八方嘻嘻哈哈的陆续返回。
云惊雷果然不负云擎的殷殷期望,橙毛在灰沉沉的鬼界天地里亮得像个移动路标,跑了最外圈还是最快回来的那个。
他后面是慢条斯理摇着折扇的云天落,再往后是云抱剑和三绝等人。
一群人出去的时候明明还算像模像样,怎么一回来就重新恢复了这熟悉的吵闹。
云擎轻揉眉心,无奈叹气。
不过有时候家里孩子太多,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想抑郁都很难。
云天落缓步走向云擎,折扇一展,开口汇报探查结果:“大兄,先说好消息。”
云擎挑眉,“讲。”
“方圆百里,没有危险。”
“整片荒原干干净净,别说魔潮余孽,连最低阶的小鬼残魂、游荡煞物之类的都没有一只。”
云惊雷在旁边补充:“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云擎:“……云惊雷你为什么听起来还有点遗憾?”
“诶嘿~”云惊雷一下窜到云天落身后,识趣地没再接话。
云天落折扇又轻轻一摇,“然后是坏消息。”
“小的一个都没有,那通常只说明两种可能。”
“第一,这里真是块没人要的荒地。”
“第二,”折扇啪地一合。
“这里有个大的。”
“万物避退、百煞绝迹。此地盘踞着一只位格极高的存在,威压震慑百里,所有低阶鬼物根本不敢踏足半步。”
众人安静,下意识环视四周。这方圆百里遍地都是骸骨,而如果要问这一整片区域里,哪一具骨头最显眼?
那根本不需要找。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正立着一副巨大的妖兽骸骨。
庞大骨架仰首向天,双角斜挑,脊骨如山,一双早已空洞的眼眶正好朝着他们。
百里荒原仅此一具最为磅礴、最为古老、最具气场。
就是云大公子醒来时,一脚踩断了人家一根前爪,又十分有公德心地给人拼回去的那具。
云擎:“……”
兽骨:“……”
众人:“……”
一人一骨,六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半晌。
“呜——”
阴风从荒原上吹过,卷起一点灰白骨粉。
骨骸默然伫立,任凭阴风穿骨、鬼火浮沉,全无半点异动。
云擎抱着双臂,微微歪头。
“嗯?不做一场?”
云大公子又试探的等了半天,对面还是没有动静。
云惊雷压低声音:“大兄,它是不是在装死?”
云擎看他一眼,“说什么呢?人家本来就是死的。”
“也是哈。”
云擎重新瞥向那副兽骨。居然这么挑衅都不生气?
云擎心下纳罕,仰头问道:“真不打?”
荒原死寂,万籁无声。
兽骨继续仰望苍天,仿佛自己是一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死骨。
云擎甚至又往前走了两步,依旧无人应答,无鬼异动。
“行趴。”
“那我可走了。”
云擎无奈。
身后一群人也是神情古怪,云天落没有说话,摇着折扇的手放缓,显然依旧在戒备着。
“可能真死透了?”云破霄挠了挠脑袋。
云擎衣袍轻甩,转身抬手一挥。
“走。”
十一道身影立时不再停留,向着鬼界更深邃更幽暗的腹地行去。
直到云擎最后一步踏出白骨荒原的边界,身后依旧一丝异响也无。他脚步微停,重瞳向后一转,隔着数十里准确落在那具保持仰天姿态的巨大兽骨上。
云擎唇角微微一勾,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谢了。”
玄衣当先,白衣随后,有人背琴,有人戴花,十一道年轻身影颜色鲜明的行走在阴沉惨淡的鬼界之中,直至彻底消失在荒原尽头。
……
“呼——”
待到十一人的气息彻底远去,荒丘之上忽然溢出一缕明显的松气声。
下一刻,
那具从头到尾死得不能再死的巨大妖兽骸骨,眼眶深处骤然亮起两点绿火。
鬼火在眼眶中有些心虚地飘摇,虚无残魂在暗中喃喃低语。
“走了?”
他抬起左爪,看了看自己重新拼接之后依旧优美的骸骨,眼眶里的鬼火燃旺了一点。
紧接着,一道细微声音从骨架深处传出。
“冥河保佑……这不是那位煞神的哥哥吗?”
“他怎么跑鬼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