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龙铭完全没睡,带领着有经验的镖师和伙计重新码了镖车,又罩上掩盖,还跟客栈中的掌柜换了些破旧的衣服,调整大小给各人都换上。
一切基本妥当之后,龙铭又抓紧写了一封信给四海镖局:
(“陆掌柜,铁马镖局在凤鸣村遇逍遥林劫镖,一死一伤,我与逍遥林朱砂交手,损其法宝,为此近期走镖务必小心,提防逍遥林报复。”)
待信鸽飞走,龙铭才稍稍缓一口气。
想想刚才在民居中与朱砂一战,自己几次遇险,虽都得以化解,但对方毒攻确实了得,可伤人于无形,后期不可不防:
像她这种连血中都含毒的,当真闻所未闻:
那逍遥林中,都是何许人也?
龙铭摇摇头,待天蒙蒙亮,众人便继续上路。
一天后顺利到了江城,来到运河之畔,龙铭又下令换了二等的商船,其实还是比较豪华,不过龙铭顾及商茂春的情绪,也就没有再换更差的。
众人装货上船,又用省下的钱多买了些生活补给,这样能更少靠岸。
启程后,龙铭时刻提防,不过逍遥林并未再出现。
七八日匆匆过去,铁马镖局终于顺利将这批贵重的镖货,成功送到了目的地。
直到龙铭看到商茂春拿着结清的镖信出来,才长长舒一口气。
准备返程时,商茂春觉得船空着也是空着,就安排伙计去买了一些当地的蔬果特产放到船中,打算回去给大家分一分。
而龙铭也终于告假半天,走在城中。
稍做打听,龙铭便找到了前街一家叫“听荷轩”的老铺子。
铺子临河而建,推窗可见小桥流水。
此时六月已至,河里荷花开得茂盛。
掌柜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龙铭一身镖师劲装却来买糕点,不由多看了两眼:
“客官,想要什么?”
“荷风酥。”龙铭答道。
因为他听说此地最出名的糕点,便是这听荷轩的荷风酥。
老者笑道:
“客官来得巧,今日最后一批刚出笼。”
他从蒸屉里取出一只青瓷碟,碟上盛着三枚糕点。
那糕点形如微绽的荷花,共五瓣,瓣尖染着极淡的粉红,中央一点鹅黄的花蕊。
最妙的是半透明的外皮,能隐约看见内里浅碧色的馅料,如同隔水看荷。
“客官能找到此处,可谓是‘有心’之人。”
老者边给龙铭打包,边赞道:
“世人都知姑苏太湖荷花产品出名,却不知此地藕粉味道独特,水源清丽,馅是莲子蓉混了桂花蜜,再加一点点薄荷汁,不能多,只取一丝凉意。”
老者回头看看撑开的窗口:
“像这河边出来的风……”
龙铭接过油纸包,荷香与甜香透纸传来,他微微一笑:
“这糕点,可有什么典故?”
望向窗外的老者眼神悠远:
“听说从前有位书生在河畔偶遇采荷女,一见倾心,书生家贫,无以为聘,好在采荷女不嫌,还供其读书,并做这荷花酥给他。”
老者复又看向笼屉中剩余的几块:
“书生甚是感动,看这荷花酥形似荷,味清雅,入口即化如惊鸿照影,印象极深,后来书生科举高中,回来娶了采荷女,也推动这糕点也传了下来。”
龙铭道了谢,将油纸包仔细收好。
就这样,铁马镖局依旧选择水路,缓缓返程。
踏上归途,再次泛舟于运河之上。
船中虽依旧满载货物,但却没有多大价值,商茂春出发前就已表态,途中若是再碰到盗贼,就连船都送了他们。
不用护镖,各人心情大好,此时当真有种“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感。
时至黄昏,龙铭立于船头,仰望天空,周围也已不见百舸争流。
不远处就是济州港,这是附近航路上最大的港湾,很多商船都会在济洲港停泊补给,龙铭一行便也缓缓驶向码头,遥望岸上,已甚是繁华。
铁马镖局一行人各自自由行动,龙铭暂别商茂春,信步向着济洲城走去。
街巷之间,行人络绎不绝,一路上灯红酒绿,夹杂着一声声吆喝叫卖,却也有歹人打架,龙铭不愿生事,绕道而行,再走不远,在这人流攒动间,便有艺人准备开演社戏。
龙铭自他们身边走过,忽听“嘭!”的一声焰火炸响,他闻声驻足,和周围人一起不约而同的望向不远处十字街头的一角:
“各位父老乡亲!南来北往的船商旅客!大家好!!!”
只见一位身材健硕的男子立于场中,穿着和他年纪极不相符的鲜艳衣裳,操着浓重的外乡口音,立于两辆满载的木车前。
他身后站着两排同样浓妆艳抹的人,都齐齐的看向他,想这人便就是这杂耍班的班头了。
“各位!今天我们华家班能到此地演出,倍感荣幸!华家班走南闯北,收罗华夏各地技艺!不但有武术杂耍!更有新奇的戏法!欢迎各位驻足赏光!”
龙铭驻足回望,就见班头一抬双臂,身后出来两人开始转圈扩宽场地,周围围拢的人不约而同退后一步,龙铭没有动,自然到了前排,震耳的锣声又响过一阵,好戏这才开场。
龙铭也就停步观看,首先便是一段穿插着杂技的歌舞,说不上有多精彩,但每位艺人都尽展所能,周围人渐渐有一两个喝彩的,围拢的人便更多起来。
待她们演完,又上了一段蹬碗顶缸的杂技,班头眼看差不多了,叫了一男一女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捧着小盒下场要钱。
这男孩儿很能张罗,跟每个走过的前排人都说着话,有人给了铜板,他便弯腰致谢,口中还答着吉祥话,一看就是老手。
而那女孩儿却穿着极其朴素,一身土黄色衣服,头发更是随便挽起,还有几缕发丝垂在两边,而她本就消瘦的面庞,此时虽不是很白净,但却清秀非常。
龙铭就见女孩儿这半圈走得很快,经过龙铭身边时依旧低着头,龙铭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她捧着的木盒中,女孩儿没有说话,而是低头向龙铭轻轻弯腰致谢,赶紧挪到下一个人。
龙铭虽然没有看清她的表情,但能清晰的感觉到她浑身透着紧张。
龙铭再看后面的演出,无非就是人们百看不厌的“舌尖吞剑”,“胸口碎石”等硬气功表演,还有那上刀山下火海的功夫,在这逐渐昏暗的环境中更显惊险,龙铭虽然觉得并不稀奇,但也赞叹那写演员硬功的强劲,不觉点了点头。
“大家看的过不过瘾!!!”
班头又来到场上吆喝着,在大伙的欢呼声中一挥手,收钱的赶紧又跑向场边,这回又换了俩人,还画着妆,想是班子不大,都是让已经演完的人出来收钱,待他俩都走过一圈,班头把手一握:
“好!下面让大家看看我们华家班的特色好戏!来!”
忽然,周围灯火瞬时熄灭了,人们不自觉的又向后退了一步。
龙铭眼力较好,就见一男一女已走入场中。
片刻后火光再次响起,这一暗一明,人们的注意力更被集中过来,龙铭一下就认出了这是第一次上场要钱的两人,他们开始并排站立,此刻都换上了华丽的演出服。
男孩儿昂首挺胸,跨前一步,向四周抱拳大声说道:
“各位乡亲父老!我是华家班的一名小学徒,学艺不久,在这儿,给大家献丑了!”
在周围人的期待目光中,男孩儿向后一摆手,有人递上来一根足有一丈来长的细竹竿,由于竹子太长,竹竿头早已下弯,男孩儿双手将它拿在手中,稍微掂量一下,胳膊微微一动,便将一头递到了周围一名观众身前:
“这就是一根普通的竹竿!请您看一下……”
那观众伸手摸了摸,又掂了掂,点点头:
“是!普通的竹子做的!”
“好!”男孩儿将竹竿收回来,竖在身边,竹竿低垂着一头,随风摇摆着……
“下面!我就爬上这竹竿!给大家表演!”
“爬上去?!”“这么软,怎么爬啊……”“莫不是有轻功?”
在周围的议论声中,男孩儿微微一笑,向四面各鞠一躬,扭头看向女孩儿。
那女孩儿并没有回应,依旧微微低着头,龙铭就见她虽然化了妆,但也丝毫无法掩饰神情中的紧张。
她顿了片刻,稍抬起头和那男孩儿对视了一眼,才抬起右手,缓缓握住他递过来的那根细长的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