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凌天,已经没有力气去看了。
他跪在碎裂的白玉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喘息声粗重得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硬扛八道雷劫,他已是血肉模糊,骨骼尽碎。
黑衣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着皮肉,整个人像一尊破碎的血色雕像。
左臂软软垂在身侧,皮肉翻卷,白骨森然。
脊背上大片焦黑,裂开的伤口中尽是死肉。
丹田彻底枯竭。
符笔“当啷”一声,从指间滑落,金光隐去。
识海灰败,上万神识萎缩至不足百道。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汪暗红血洼。
评审席上。
丹阳子拄着乌木杖的老手剧烈颤抖。
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他云霞丹阁的希望,却为了他的一句托付,拼到了油尽灯枯。
广场鸦雀无声。
柳青阳死死攥着青竹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南宫翎脸色煞白,她张着嘴,眼眶通红,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云瑶死死捂住嘴巴,泪水决堤。
凌天撑不住了。
这是所有人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就在此刻。
悬浮半空的阴阳造化丹发出一声悠长嗡鸣。
丹药表面,黑白双色图纹急速旋转。
青绿光芒自丹心深处透出。
起初极淡,转瞬便浓郁成团。
青芒剥离丹体,汇聚成一团柔和光晕,朝着凌天荡去。
光晕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雷劫余烬尽数湮灭。
青芒触及凌天的瞬间。
生机如决堤之水,沿龟裂的皮肤疯狂蔓延。
焦黑的死皮寸寸剥落。
随着光团将凌天包裹,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断裂的骨骼发出密集的脆响,碎骨被强行挤出皮肉,新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接合。
枯竭的丹田深处。
炎龙之火在造化生机的浇灌下,重新燃起。
起初只是一点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而后生机乍现,瞬间引燃灵力残烬。
轰——!!
赤金火焰重新席卷,烈度远胜从前。
那被震断的经脉在光芒中重新连接、扩宽。
赤金色灵力在其中汇聚,化作滔滔江河,每一缕灵力中都夹杂着点点生机。
“咚!”
“咚!”
“咚!”
“咚!咚!咚!——”
凌天的心跳声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如同一面被敲响的战鼓。
咔嚓。
一道细微的碎裂声,自他体内传出。
那层困锁他许久的仙人境桎梏,在造化生机的冲击下,竟裂开了一道缝隙!
轰然间!
浩瀚灵气自他丹田冲天而起。
灵气精纯至极,隐隐夹杂着一丝天地法则。
凌天的气息也从此刻开始回升。
出窍大圆满、半步仙人、而后——
天穹之上。
原本即将散去的雷云猛地停滞。
八方天地灵气倒灌而入,黑云以骇人的速度重新聚合。
九色雷霆在云层深处翻滚。
色彩斑斓的雷海交织,其威压之盛,远超先前的阴阳生灭劫。
众人一片慌乱。
高台上。
姜元一霍然起身。
苍老的手掌在袖中猛地攥紧,目光死死钉在那片九色劫云上。
“仙人劫......”
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竟然是仙人劫......”
“什么?仙人劫?!!”
“姜老说的是......突破仙人境时的仙人劫?!”
“这怎么可能?!人界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仙人境强者了?”
“凌天......他......他......”
“应是造化生机助他冲破了桎梏!”
“他才多大年纪?!”
“这......这......”
随着姜元一的话音落下,全场轰动。
人界已有百年未出仙人境。
连姜元一这等丹道巨擘,修为也只是出窍境大圆满。
而此刻,一个年轻人竟引动了仙人劫!
丹阳子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
他能感受到凌天的气息正在疯狂回升,但更感受到那片九色劫云之上的恐怖威压。
他清楚凌天现在的状态。
造化生机虽重塑了肉身,但尚未恢复巅峰。
这等威压的仙人劫,劈下来必死无疑。
丹阳子没有犹豫。
转身,脚步急促地走向姜元一。
他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来到了姜元一面前。
“姜前辈!”丹阳子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
姜元一转过身,看着这位曾经的对手,白眉微动。
“老朽斗胆!请丹王谷开启护宗大阵,替凌天抵挡片刻!待他回复巅峰!”丹阳子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知道这个请求有多荒唐。
护宗大阵是什么?
是丹王谷立派以来耗费无数心血、积攒数百年的护宗之力,是丹王谷最强的底牌。
按照宗规,只有在宗门遭遇重大变故之时才可开启。
“老朽知道这个请求荒唐至极!”丹阳子拄着乌木杖,脊背弯成了弓形。
“云霞丹阁愿放弃本次魁首奖励,将入丹圣阁的机会交还与李圣女!”
“只求丹王谷开启护宗大阵,助凌天争一线生机!”
这是豪赌,也是交易。
姜元一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过丹阳子,看向擂台上那个被青芒包裹着的年轻人。
这小子确实给他带来了一些惊喜。
可是。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空中那片九色劫云。
开启护宗大阵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帮凌天渡过了仙人劫,丹王谷便等于交好了一位仙人境强者。
一位如此年轻的仙人境,还是丹符双修,未来的高度不可限量。
这份人情,足以让丹王谷受益百年。
但护宗大阵乃是丹王谷的根基,最强底牌。
先辈们耗费无数心血、百年时间累积的能量,用一分便少一分。
再说,谁能保证它能抵挡仙人劫?
如若无法抵挡,不但凌天会死,丹王谷也将失去最大底牌!
代价太大。
“荒唐!”
就在姜元一思考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大长老孟星河拄着紫檀杖,跨步而出,面沉如水。
他是谷中主和派的领袖,向来主张丹王谷应当保持超然独立的地位,不掺和外界纷争。
“护宗大阵乃我宗立派根本,岂能为一个外人动用?”
“若大阵有损,我丹王谷该如何自保?”
几名主和派长老纷纷附和。
“大长老所言极是!”
“绝无此等先例!”
“宗门根基,不可儿戏!”
争执声四起。
有人觉得该帮,交好一个仙人境强者对丹王谷未来大有裨益。
有人坚决反对,认为为了一个外人动用宗门根基,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就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一道淡紫色身影越过人群。
李玉寒停在姜元一面前,微微欠身。
面纱之下的表情依旧平静。
“师尊。”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周遭的嘈杂,“弟子认为,当开大阵。”
姜元一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那清澈的眼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说说看。”
“凌天如此年纪便已触及仙人境,且是丹符双修,天资卓绝。”
“今日若袖手旁观,天下人自会看轻我丹王谷。”
李玉寒的声音清冷,条理清晰。
“但若师尊此刻出手,助他渡过此劫,乃是雪中送炭。”
“一位仙人境强者欠下的人情,其价值远胜丹圣阁三日。”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暗河深处。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青年躺在地上,胸口被撕裂,其上鬼气森森。
她掰开他的嘴,将定玄丹塞了进去。
那是她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的同龄男子独处。
青年的睫毛很长,昏迷中紧抿着唇,眉头皱得很紧。
她记得自己当时想:这个人一定吃了很多苦。
没想才一个月,那个青年竟已站在丹比决赛的擂台上,与她相对而立。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开口。
或许是不想看到天才陨落。
又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倔强,不屈,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
“放肆!!”
闻言的孟星河勃然大怒。
“丹王谷立派至今,从未有过为外人开阵的先例!”
李玉寒转过身,直视孟星河。
“大长老说得对,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她目光扫过在场高层,字字如铁。
“那就,开了这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