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山坡的顶端,只有一棵枯树,而在那枯树的底端,正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双腿分开,四仰八叉地坐着,他生的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残破盔甲,手握一柄半截钢刀。
在他的胸前横插着数柄长枪,如万箭穿心,将他死死钉在树干之上,像是一个雕塑。
少年歪着头,垂落的发丝带着粘腻的鲜血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他眼中有任何神采。
长卿愣在原地,片刻之后,像是被抽干了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跪在了地上。
头顶,那副张牙舞爪的怪物虚影还屹立在山坡之上,头顶苍天脚踩大地,宛若盖世魔神。
“狗子......”
长卿伸手探去,那少年的样子他再熟悉不过,原来刚刚那些铁甲武士在山坡之上围攻的便是他。
也难得他一介凡人,竟能坚持这么久。
但如今,那个随自己一路走来,渡过层层难关不曾退缩的少年,狗子,就这么死在了这棵树下。
还真是足够潦草。
这样想着,长卿的手伸到了狗子的面前,他撩开狗子的头发,仿佛要再度确认一遍。
可在他伸手抹去狗子脸上那一层层粘稠的鲜血之后,他却再度愣在了原地。
这皮肤黝黑的少年,不是狗子......
是了,狗子并未穿甲,他也不记得狗子拿着什么样的钢刀,仅仅只是看到了一个身形,为什么自己就能如此笃定面前的人是狗子呢?
长卿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可他自己却也无法回答。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分陌生的面孔,却突然又觉得哪里有些熟悉。
长卿突然怔住了。
他终于回忆起来这副面孔自己在哪里见过了。
那是他刚刚来到这里,在山中借助水面的倒影,看到的样子。
那是祖莫,也是他自己。
自己?祖莫?死了?
长卿下意识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表情震惊,难以置信。
于此同时,在月光的映照下,少年脚下的血泊如一面明镜一般,照出了他的脸。
尽管有些模糊,但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那不属于任何人,那是属于他自己,属于林长卿的一张脸。
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狗子,也没有什么祖莫,我就只是我自己而已。”
“师父,我终于悟了......”
长卿终于明白了无极圣者的考验到底是什么,这一切并非幻觉,而是实打实发生过的真相。
这就是无极圣者考验的全部,无极不需要给他编织一个梦境,无极圣者只想让他做他自己。
无极圣者将他强行安插到这里,给了他一个祖莫的身份,但真正去让长卿经历这些,影响并带动这一切发生的人是狗子。
狗子,才是祖莫,又或者说,狗子是祖莫的另一部分。
因为长卿的存在,分走了原本属于祖莫的东西,所以长卿,狗子,两个人加起来,才是真正的无极圣者,祖莫。
狗子冲动,单纯,痴愚,贪婪,迟钝。
长卿则冷静,深沉,机智,眼光深远,敏锐。
或许无极圣者原本就有两个不同的人格,所以他将那好的一面分给了长卿,所以狗子才会样样都以长卿为先,事事都以长卿为主......
而现在,这个叫狗子的少年死去了,又或者说他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存在过,一切不过是出自他自己的臆想而已,或许在旁人眼中,狗子和长卿在一起时说过的话,都是出自长卿之口。
长卿跪在地上,一时间有些恍惚。
无极圣者的这场考验,实在太真了,真的让他像是重活了一次。
无极圣者不是让长卿体验了一次,而是把自己的经历给了他,给了他亲情,友情,给了他宏大的愿景,给了他前进的动力,给了他希望,给了他想守护的人。
他以前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东西,他总是活得很累,像是个坚硬的石像。
可无极圣者似乎真的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不是魂法手段,也不是什么念意幻觉,就只是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让他去体验,去感受。
他喜欢狗子,喜欢明馨,也喜欢那个口是心非的老爹,喜欢外冷内热像姐姐一样的茉萍,喜欢哨站的那些汉子,喜欢这里的一切。
可好像这些东西又要被收走了,又要在一夜之间全都化作灰烬了。
长卿想要爬起来,他的力气快用光了,背后还背着茉萍,这里并不安全,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再战斗了,他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以安置自己身后这个可怜的女人。
视线变得越发模糊,长卿已经快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了,偏偏只有头顶那狰狞的魔神变得越发清晰。
长卿能看到他丑陋的面目,九颗头颅对应着九张面孔,却都带着无边的愤怒和不甘,十八颗眼睛中激烈的视线全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他伸出手,探向胸前,他想要确认茉萍还抓着自己,就算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自己还能保护这一个女人。
他摸到茉萍的手很僵硬,但还紧紧攥在一起,手臂围着他的脖子挂在他的背上,长卿稍稍安心了些。
他抬手想要将茉萍的身体向上托一托,但下一刻,他却突然一愣。
因为他从自己腰后什么也没摸到。
他不死心,又向下探去,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双腿,没有那些自她身体延伸而出,垂落在地的藤蔓,只剩空空如也。
长卿有些慌张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前,茉萍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脖子。
他稍微用了用力,茉萍的手就像一对枯枝一样被他掰开,而后就听见一声脆响。
那是茉萍一直攥在手里的灵石,掉在了地上。
长卿抓住茉萍的手臂,想一点点把她从自己背上放下来。
茉萍实在太轻了,轻的像是一个婴儿。
长卿把她放下时,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托住她的双腿,将她抱起来。
可他什么都没摸到。
他的手一颤,他已经看不见了,只能伸手去摸。
他摸到了茉萍的脸,顺着向下,摸到她的肩膀,胸前,接着本该是腰腹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