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进入第五天。
白岑蹲在菜地边上,把最后一颗豆角种子按进翻好的土里,用手背抹平表面。
林霜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但没有喝。
周屿坐在折叠桌后面,正在给那台通讯设备更换电池。
他身后那六个人今天只来了四个,另外两个可能正在轮换休息。
围栏已经装好了,铁丝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白岑站起来,接过林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把杯子放回石桌上,走到警示带边缘,隔着铁丝围栏看着周屿。“你今天换人了。”
周屿抬起头。“换班。”
白岑说:“你那两个人在休息?”
周屿说:“在休整。”
白岑说:“封锁期间还需要休整?”
周屿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给通讯设备更换电池。
白岑没有追问,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桌旁边坐下。
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把她掌心的温度晒得均匀。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石桌表面,石头已经被晒暖了,温度从桌面传到她的掌心。
林霜在她对面坐下。“白姨,他们换人休息,说明封锁不会在短期内结束。”
白岑说:“我知道。”
林霜说:“那你打算继续等?”
白岑说:“继续等。”
会长从棚屋门口走出来,在石桌旁边站定。“今天早上我看到周屿的通讯设备换过两次电池。频率比昨天高。”
白岑说:“他在等那边的回复。”
会长说:“等什么回复?”
白岑说:“等议会确认碎片是否真的无法被仪器读取。”
林霜说:“如果他们确认了,会怎样?”
白岑说:“如果确认了,他就会知道碎片只能通过接触来读取。然后他会重新考虑合作。”
林霜没有再问。
中午的时候,白岑去了一趟档案室。
她沿着台阶走下去,穿过通道,推开那扇没有锁的门,在石台旁边坐下,翻开一个新的卷轴。
卷轴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上是手绘的曲线图,标注着膜外侧结构在不同时间点的位置变化。
曲线在早期阶段保持稳定,但在某一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拐点,方向和速度都发生了变化。
那个拐点的时间点,和周屿提到的那次偏转吻合。
她盯着那张曲线图看了很久。
那个拐点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有一段逐渐偏移的过程,像是被某种力量缓慢推动。
她合上卷轴,没有带走它,站起来,沿着通道返回地面。
周屿正站在警示带边缘,隔着铁丝围栏看着她。“你去了档案室。”
白岑说:“去了。”
周屿说:“你看到了什么?”
白岑说:“看到了那张曲线图。偏转不是一次完成的,是一段时间内逐渐偏移的。”
周屿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张曲线图不是先遣调查团的记录。”
白岑说:“我知道。”
周屿说:“那是谁画的?”
白岑说:“是司仪分裂前留下的记录。”
周屿站在围栏外面,没有走开。“你有没有记录下那组曲线数据?”
白岑说:“没有。但我记住了曲线的走向。”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你把数据记住,却不记录下来。你不打算把它们传给任何人。”
白岑说:“我在等一个愿意用等量数据来换的人。”
周屿说:“你想换什么?”
白岑说:“你们的历史观测数据。完整的版本。”
周屿站在围栏外面,沉默了很久。“那份数据不在我手上。”
白岑说:“在你手上。你只是没带在身上。”
周屿没有说话。
白岑说:“你带了地图,带了通讯设备,带了一整天的备用电池。你不可能不带数据。”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给了你历史观测数据,你能给我什么?”
白岑说:“碎片的内容。完整的记录。”
周屿说:“碎片的内容,我只能通过接触来获取。”
白岑说:“我可以让你接触碎片。”
周屿说:“碎片不会回应我。”
白岑说:“它可以。”
周屿看着她。“你能让碎片回应我?”
白岑说:“碎片不回应你,不是因为它排斥你。是因为它需要先接收到一个匹配的信号才能完成响应。如果你提供的数据中包含膜外侧结构在不同时间点的位置变化信号,碎片可以通过你提供的数据完成识别。”
周屿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围栏外面,隔着铁丝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碎片可以响应匹配信号?”
白岑说:“因为我试过。我用四把钥匙的齿痕频率覆盖它的表面,它做了响应。它识别了钥匙的信号。如果它能够识别钥匙,它也能识别数据。”
周屿说:“如果碎片识别了数据之后,不回应我呢?”
白岑说:“那就说明它回应数据的方式和它回应钥匙的方式不一样。我会告诉你它的回应频率,你以后也可以自己尝试。”
周屿站在围栏外面,很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四个穿灰色外套的人站在原地,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铁丝在风里发出轻微的颤响。
周屿说:“我需要向委员会确认是否可以将历史观测数据用于交换。”
白岑说:“需要多久?”
周屿说:“三天。”
白岑说:“三天太长。”
周屿说:“那你说多久?”
白岑说:“一天。如果你今天发确认请求,明天就能收到回复。”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在今天之内提交确认请求。”
他转身走回折叠桌后面,坐下来,开始操作那台通讯设备。
白岑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桌旁边坐下。
林霜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白姨,他答应了?”
白岑说:“他同意去确认。”
林霜说:“他会拿到确认吗?”
白岑说:“会。因为他知道碎片识别的频率,他需要这份数据来补全他的追踪记录。”
傍晚的时候,周屿坐在折叠桌后面,那台通讯设备仍然开着。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换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设备屏幕。
白岑从屋里出来,坐在石桌旁边,隔着铁丝围栏看着他。“你今天不换班?”
周屿说:“我在等回复。”
白岑说:“这么快就有回复?”
周屿说:“不是正式回复。是一条先行确认的信息。委员会正在讨论你的提议。”
白岑说:“预计结果呢?”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批准,但会附加条件。”
白岑说:“什么条件?”
周屿说:“接触碎片时,必须有先遣调查团的成员在场。”
白岑说:“可以。但只能一个人。”
周屿说:“一个人。”
白岑说:“另外,接触碎片的顺序和时间由我来定。你的成员只能在指定时间内接触一次,一次不超过三分钟。”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把这个条件加进反馈里。”
白岑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把手平放在桌面上。
她感觉到那阵信号正在以稳定的频率从密封层外侧的沉积层传来,持续地,均匀地,没有变化。
她知道周屿会拿到确认,因为碎片识别的信号频率是他们一直缺少的拼图。
他等不到数据确认,就会主动缩短期限。
第二天早晨,白岑推开院门,看到周屿已经坐在折叠桌后面了。
他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手里握着笔,像是正在等她出现。
他站起来,走到铁丝围栏边缘。“确认函已经到了。”
白岑说:“条件是什么?”
周屿说:“接触碎片时必须有先遣调查团成员在场。但成员人选由我指定。碎片的内容记录完毕后,文件副本需提交一份给议会档案室。”
白岑说:“可以。我接受。”
周屿说:“那数据交换什么时候进行?”
白岑说:“现在。”
周屿转身从折叠桌上拿起一个密封的金属盒,走到铁丝围栏边缘,从围栏缝隙中递进来。“这是历史观测数据的副本。纸质版,未加密。”
白岑接过金属盒,没有当场打开,走回书桌前,把盒子放在桌面上。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厚纸,每一页都标注着时间、坐标和移动速度。
纸页排列整齐,像是一份完整的记录副本。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格式和数据的一致性,然后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隔着铁丝围栏对周屿说:“你可以进来接触碎片了。一个人,三分钟。”
周屿跨过铁丝围栏,走进院子,跟在白岑身后走进屋里。
他在书桌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
白岑说:“你可以碰它。”
周屿伸出手,把指尖按在碎片表面,这一次没有松开。
他保持着接触姿势,感觉到碎片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升温。
他看着白岑,眼神里带着一丝没有预料到的亮光。“它正在响应。”
白岑没有回答。
三分钟后,周屿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碎片表面的余温。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碎片。“我没有读取到数据,但我能感觉到它确实存储着某种信息。”
白岑说:“它只是需要更多时间与数据信号完成匹配。”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院子,在铁丝围栏外面重新坐下来。
他没有要求再次接触,也没有提出新的条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完成她从碎片中读取数据的过程。
白岑站在书桌前,把碎片放回原处。
周屿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确认碎片确实能够响应数据信号。
而他留下的数据,正在等着她从中发现那层结构偏转的真正原因。
她会在今夜翻开那些纸页,读完每一行坐标和速度,然后在那张曲线图上找到那个拐点背后的力量。
在那之前,她需要先确保周屿不会因为得到碎片确认的数据后就立刻反悔。
但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那份数据的边缘,而数据的余温,正在她指尖上慢慢变凉。
白岑站在书桌前,没有立刻打开那个金属盒。
她先看了一眼窗外。
周屿已经回到了折叠桌后面,正在用一块布擦拭通讯设备的外壳,没有抬头看屋里的方向。
他的姿势比昨天更放松了一些,像是确认数据交换完成后,他不再需要保持高度戒备。
白岑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那叠纸。
纸页很厚,表面光滑,像是被密封保存了很久。
每一页的顶部都标注着时间区间和坐标范围,下方是手写的移动速度记录和位置标记。
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一组早期的坐标数据,和她在档案室卷轴里看到的曲线起始点位置高度吻合。
她没有停下来做标记,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读,确认每一组数据都和她之前看到的记录形成对应。
她翻到中间部分时停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和主文本不同,像是后来被人加注上去的。
备注写的是:“此段偏转期间,源信号出现过一次短暂中断。中断时长未记录。”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偏转期间出现过信号中断,中断时长未记录。
如果信号中断发生在偏转之前,那么偏转可能是由信号中断引起的。
如果是之后,那说明偏转导致了信号中断。
她不知道哪种情况更接近事实,但她记住了那行备注的位置。
林霜从门口探进头来。“白姨,那些数据有用吗?”
白岑说:“有用。这些数据和档案室卷轴里的曲线起始点能够形成对接,说明两份记录是基于同一套原始数据编制的。”
林霜说:“那你找到偏转的原因了吗?”
白岑说:“目前还没有。但在偏转期间,源信号曾经出现过一次中断。中断的时间和偏转发生的时间有关联。”
林霜说:“你的意思是,偏转可能和信号中断有关?”
白岑说:“有关。但还差一个关键数据点——中断的持续时间。如果我能找到那个时长,就能确认偏转是被动反应还是主动调整。”
她合上纸页,没有把它们放回盒子里,而是整齐地码放在桌面右侧。
会长从院子里走进来,在书桌旁边站定。“周屿坐在折叠桌旁边,一直在看这边。”
白岑说:“他在等我把数据读完。”
会长说:“他会等多久?”
白岑说:“等到明天。”
会长没有继续问,转身走出屋子,回到院子里去了。
白岑坐在书桌前,重新翻开那叠纸,找到标注着偏转时间段的那一页,把坐标和移动速度抄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然后对照着档案室里那张曲线图的走向,在纸上重新画了一条简化版的路径线。
路径线的起始段平直稳定,在偏转点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弯折,弯折的弧度不大,但方向确实发生了改变。
她在弯折处标注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纸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涌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看到周屿还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的通讯设备屏幕是亮着的,但他的手没有放在键盘上。
他像是在等待一份回复,又像是在确认她什么时候会从屋里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户,没有关,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叠纸重新收进金属盒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在桌面靠里的位置,然后走到院子里。
周屿在她出现在院子门口的那一刻站了起来。“数据读完了?”
白岑说:“读完了。”
周屿说:“你有什么发现?”
白岑说:“发现偏转期间出现过一次信号中断。中断的时间和偏转发生的时间重叠。”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信号中断不在我们的记录里。”
白岑说:“在你们的记录里。只是没有被标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