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白岑就站在院子门口了。
她看到周屿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抄好的纸页,笔放在纸页旁边,像是刚刚写完最后一行。
周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没有说话,把那叠纸从铁丝围栏缝隙中递过来。
白岑接过去,站在那里翻了一遍,字迹工整,格式正确,和她第一批看到的格式一致。
她把纸页收好。“第二批抄完了。”
周屿说:“抄完了。”
白岑说:“你一夜没睡?”
周屿说:“睡了两个小时。”
白岑没有继续问。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叠纸平摊在桌面上,紧贴着碎片边缘。
她伸出手,用指尖按住纸页的一角,没有松开。
碎片在接触到纸页边缘的那一瞬间,温度开始上升。
不是她从档案室卷轴里感受到的那种缓慢升温,是一次快速的温度变化,像是正在识别纸页表面的信号,确认它的格式与第一批数据匹配。
她没有缩手,也没有移动,保持着指尖与纸页的接触。
她感觉到碎片正在以稳定的频率升温,从微凉变成微温,然后变成温热,像是一层正在被激活的界面正在从碎片表面向外延伸。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件事——一种极微弱的回响,像是从碎片内部发出来的,正在沿着她的指尖向她传递。
她没有说话,继续保持着接触。
她听到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和之前她在档案室里听到的声音一致,但这一次更清晰,像是正在以更近的距离发声。
那个声音说:“你提供了匹配信号,正在逼近正确频率。还差一次确认。”
白岑说:“还需要什么?”
那个声音说:“需要把中断时长的坐标与偏转点的坐标并置。”
白岑说:“我已经并置了。”
那个声音说:“坐标对齐了,但时间轴还没有对齐。”
白岑说:“时间轴差多少?”
那个声音说:“差一段固定的间隔。你需要把中断时长的起始点往前平移一个单位。”
白岑松开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叠纸,翻到标注着中断时长的位置,把起始点往前平移了一段距离。
然后她放下纸页,重新触碰碎片表面。
碎片在她手指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升温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从微凉变成温热只用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像是正在以她能够理解的方式完成它的输出。
那个声音说:“坐标对齐了,时间轴对齐了。数据已经完成了匹配,正在进入数据传输状态。”
白岑没有松手,也没有开口。
她感觉到碎片正在以稳定的速度传输数据,像是一层正在被激活的介质正在沿着她的指尖向上传递,正在进入她的感知范围。
她感觉到那些数据正在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推进,正在穿过她体内那层已经消退的印记的残余路径,像是正在沿着一条旧路线重新连接。
她没有主动去读取它们,只是让它们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完成传输。
传输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速度开始减慢,然后停住了。
白岑收回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没有移动。
她感觉到碎片正在以稳定的温度保持温热状态,像是已经完成了传输,正在等待下一步操作。
那个声音没有再次响起。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碰碎片,也没有收回手。
林霜从门口探进头来。“白姨,你匹配成功了?”
白岑说:“匹配成功了。碎片正在传输数据。”
林霜说:“你收到数据了?”
白岑说:“收到了。”
林霜说:“数据内容是什么?”
白岑说:“是那层结构的移动轨迹和源信号的对应关系。源信号的每次变化,都先于结构的位置变化发生。”
林霜说:“意味着结构在跟随信号移动?”
白岑说:“意味着结构在响应信号。不是信号在响应结构。”
会长从院子里走进来,在书桌旁边站定。“你能确认结构是在主动响应,还是在只是被动接收?”
白岑说:“数据没有直接显示结构的意图,但它显示了信号的每一次变化都先于位置变化。无论结构是否有意图,它的移动方向是由信号决定的。”
会长没有再问,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屿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隔着铁丝围栏。“匹配成功了吗?”
白岑走到院子门口,隔着铁丝围栏看着他。“成功了。碎片传输了数据。”
周屿说:“数据内容是什么?”
白岑说:“是膜外侧结构的移动轨迹和源信号的对应关系。”
周屿说:“源信号和移动轨迹之间的对应关系是什么?”
白岑说:“信号的变化先于位置的变化。结构跟随信号的节奏移动。”
周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住了,像是正在重新评估那条信息的含义。
封锁已经持续了数日,这是他第一次从碎片中获取到一个完整的、可验证的对应关系。
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猜测,而是一个能够用来修正追踪模型的确认信号。
周屿说:“如果结构跟随信号移动,那信号从哪来?”
白岑说:“碎片没有记录信号的来源。它只记录了信号的变化和结构的移动之间的对应关系。”
周屿说:“那你会继续往下查吗?”
白岑说:“会。因为碎片还留着一层数据没有传输。”
周屿说:“你刚才说传输已经完成了。”
白岑说:“传输完成了当前层。碎片告诉我,数据分多层存储。第一层已经传输完毕,第二层还没有被激活。”
周屿说:“第二层怎么激活?”
白岑说:“需要一次新的接触。比刚才那次更深入。”
周屿说:“更深入是什么意思?”
白岑说:“需要我把手掌完全贴合碎片表面,而不是用指尖。”
周屿站在围栏外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白岑说:“现在。”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在碎片前面坐下来,把掌心朝下,完整地贴合在碎片表面。
碎片在她掌心贴合上去的那一刻,温度开始快速上升,从温热变成微烫,然后稳定下来。
她没有缩手,也没有移动。
她感觉到碎片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输出数据,那些数据正在穿过她掌心的光膜残余路径,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推进,正在进入她感知范围的更深处。
她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像是正在以更低的音量完成它的输出。
那个声音说:“第二层数据传输开始。传输完成后,你将看到膜外侧结构的完整周期记录。”
白岑没有回答。
她保持着掌心贴合碎片表面的姿势,感觉到那些数据正在以稳定的速度穿过她的手臂,穿过她的肩膀,穿过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印记路径。
传输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速度开始减慢,然后停住了。
白岑收回手,把手平放在膝盖上,看到掌心的皮肤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些数据已经完整地嵌入了她的感知深处,像是正在从传输状态转入存储状态。
林霜站在门口。“传输完了?”
白岑说:“传输完了。第二层数据已经接收完毕。”
林霜说:“第二层数据是什么?”
白岑说:“是膜外侧结构的完整移动周期记录。”
林霜说:“周期记录是什么意思?”
白岑说:“是结构在不同时间点的位置变化、速度变化、方向变化的完整记录,覆盖了从最初被观测到现在的所有时段。”
会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书桌旁边。“那个结构有周期?”
白岑说:“有。它的移动速度不是随机的,符合固定的变化模式。速度会在每个周期开始时增加,然后逐渐减慢,在周期结束时接近停止,然后重新开始。它一直都在匀速移动,只是以周期为单位被分段记录。每个周期的长度,也和碎片里存储的中断时长单位一致。”
周屿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像是正在隔着铁丝围栏等她的回答。“第二层数据解读出来了吗?”
白岑走到院子门口,隔着铁丝围栏看着他。“解读出来了。结构的移动速度呈现周期性变化,不是匀速,也不是随机。速度会在每个周期开始时增加,然后逐渐减慢,在周期结束时接近停止,然后重新开始。”
周屿说:“每个周期持续多长时间?”
白岑说:“和中断时长的单位一致。每个周期的长度都相同。”
周屿站在围栏外面,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住了,像是正在重新评估那条信息的含义。
他坐在折叠桌后面,那台通讯设备的屏幕还亮着,但他没有去碰它。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穿过铁丝围栏,像在确认她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是否和他掌握的数据吻合。
周屿说:“你确定每个周期的长度都相同?”
白岑说:“确定。碎片里存储的周期记录没有偏差,间隔一致,起点和终点之间的差值也保持不变。它的变化方向和信号频率同步,但始终未脱离自身周期的节奏。”
周屿说:“那它就不是被外力影响的。”
白岑说:“不是被外力干预,而是被信号牵引。”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那信号来源呢?碎片有没有存储信号来源的记录?”
白岑说:“没有。碎片没有存储信号来源的信息。它只记录了信号的变化规律和周期长度。”
周屿说:“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白岑说:“我要确认信号源的方向。碎片没有直接记录来源,但它记录了信号变化与结构移动之间的时间差。通过时间差和周期长度,我可以反推信号源的相对方位,然后判断它是否与膜的方向一致。如果一致,就说明信号来自膜内侧。如果不一致,就说明信号另有来源。”
周屿说:“你打算怎么验证反推结果?”
白岑说:“用你们的历史观测数据。你们记录过信号变化的时间,也记录过结构移动的时间。把两组数据放在一起比对,就能确认时间差是否和碎片记录的一致。”
周屿说:“我会把那部分数据找出来。”
白岑说:“明天早上。”
周屿说:“明天早上。”
他重新坐下来,打开通讯设备,开始输入指令。
白岑站在院子里,隔着铁丝围栏看着他,感觉到那些正在延伸的根须正在以一种她已经不需要确认的方式保持和那张网的距离。
碎片已经完成了传输,第二层数据已经嵌入她的感知深处。
她已经知道那层结构的移动不是匀速的,而是以固定周期为单位分段推进的,而周期长度和中断时长一致。
那层结构的移动规律,与信号变化的节奏相吻合,它所遵循的节拍来自别处。
她需要找到那个节拍的来源,然后确认它是否与膜的方向一致。
林霜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白姨,那个结构以固定周期移动,意味着它是有规律的,它很可能在被什么东西驱动。”
白岑说:“是驱动还是拉动,现在还无法确认。但碎片里可能还记录着驱动源的信息,只是还没有被激活。”
林霜说:“你需要第三次接触吗?”
白岑说:“不需要。碎片不会主动告诉我驱动源是什么,它只会持续记录自身的状态,直到有人能够识别出它正在存储的信号。”
她转回身,走回书桌前,把手平放在桌面上,但没有触碰碎片。
她已经确认了碎片的完整周期记录,也确认了它的移动规律与中断时长的对应关系。
在确认这些之前,她还需要确认第二层数据中是否包含了驱动源的信号。
而碎片只会在她下一次以正确频率接触时,才会把那一层的信号释放给她。
而那个正确频率,她将在今夜的冥想中,从已经接收到的数据中进行二次提取和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