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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的最前方，皇帝一边装作专注地听着某个来参宴的朝臣，对他跟祁皇后的虔诚赞颂，一边状似无意地将眼神瞥向了侧方的席位。
御座足够高，他能够清楚地看见那些年轻人们，在席间用膳时各自的反应，有什么小动作，也是一览无余。
皇帝非常满意，并且为自己的智慧感到骄傲。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席位划分，也是他特意安排的。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皇帝仍然觉得他最满意的太子妃人选，还是英国公府的秦知意。
先前逆子说，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准备听从圣命娶妻，放下江明棠。
要知道，江明棠可是秦知意未来的大嫂。
如果她跟秦照野完婚，秦知意再嫁进东宫，做了太子妃，以后不管是英国公府办席面，还是皇家有什么宴会，这四个人是必定会碰上的。
为了避免以后闹出什么难看的场面，皇帝决定先利用这场小年夜宴，提前试探一下裴景衡的反应，看看逆子到底有没有他说的那么坚决。
当然了，他同时也是想给其余未婚的裴氏子嗣，譬如刚承袭郡王之位的江时序，还有自己的其余儿子，挑选个让他们真心喜欢，身家背景也合适的妻子，为皇家开枝散叶。
本来吧，他也是出于好心，还想顺带替祁晏清也物色下妻子的人选，结果祁皇后阻止了他的念头。
对于这个侄儿的性情，她再清楚不过，自主性极强，根本不喜欢长辈插手他的事情。
先前嫂嫂为了让他成家，想尽了办法，结果就把人逼得直接离开京都，去游历四方了。
若是遇上他中意的女子，譬如江明棠，不用旁人多说，他就会主动做出在御前求娶的事情来。
若是不中意的，看一眼也嫌烦。
让他娶回家，那更是堪比要杀他一样。
“臣妾当然知道，若是您下旨赐婚，出于对您的恭敬，晏清是绝对不会违抗皇命的，但以后他与妻子之间，也定然做不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又何必勉强呢。”
其实祁皇后说这话的时候，都保守了。
事实上，以她对侄儿性格的了解，真逼急了，他未必做不出来拼死抗旨之事。
所以她才会苦口婆心的劝说皇帝，不要乱点鸳鸯。
幸好，皇帝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总算是决定不再替祁晏清操心婚事了，让他得以“逃过一劫”。
暗地里观察了一下裴景衡的反应后，皇帝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回事？
江明棠坐他旁边，他没什么反应也就算了，怎么连对面秦知意，还有其他女眷也不看了？
竟然只顾着低头用膳，有那么饿吗？
这也太不正常了！
他都有些怀疑，逆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旁边坐的是谁。
事实上，裴景衡当然知道，他身侧的人是谁。
他也第一时间就猜出来了，自家父皇让人如此安排席位，打的是什么主意。
可他既然已经决定要舍弃前尘了，那就一定会做到。
即便江明棠坐在他身边，他也能不为所动，坦然自处。
否则的话，谈何放下？
而感受到旁人时不时投来的，似有若无的目光，江明棠第一次在心里，把这个皇帝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
她当然不愿意自己再度成为其余人的谈资，更不愿意现在又被搅和到太子选妃的事情当中，影响到自己的仕途，于是也选择了低头专心用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食物上。
只是一般宫宴上，吃喝是次要，注意礼仪，聆听皇帝的指示与教导，才是大事。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宫人们是一道道的上菜，而且间隔时间很长。
她不得不跟着放缓速度，把眼前这份根本没几块肉的羊炙，掐着时间一点点慢条斯理地吃下去。
到最后，都已经成为一种折磨了
幸好她的右手边，坐的就是江时序。
察觉到妹妹的反常，他先是把自己的那份菜肴，挪到了她的手边，然后又自然而然地倒了杯淡酒递过去，小声地跟她说话。
“棠棠，太极殿如今人多，为了透气，高窗肯定是开着的，你冷不冷？要不要我让人取个帛巾来给你围着？”
“不用了哥哥，我一点也不冷。”
“要是冷的话，记得跟我说。”
“好，我知道的。”
“待到宴席结束，我同你们一起回家。”
“你之前不说，今夜得回郡王府吗？”
“不想回去了，怎么，棠棠不欢迎我？”
袭承郡王之位后，江时序并没有立刻搬离侯府，但也在慢慢收拾东西了。
原本小年这样重要的日子，他确实是该回自己家的。
但他更想陪着棠棠过节。
兄妹两个刻意压低了嗓音聊天，但那些细碎的话语，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裴景衡的耳中。
起先，他还没什么反应。
直到清楚地听见了这样的几句话，那握着乌木银箸的指节，便不自觉紧了紧。
“哥哥，郡王府现在确实太冷清了，你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去，以后每个佳节，我们都会陪着你一起过的。”
耳边不自觉地，就隐隐响起了数月之前，某个人曾郑重其事对他许下的诺言。
“殿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原来承诺这种东西，也是可以不用兑现的。
毕竟它的份量，实在是太轻了。
又哪里比得过岁月轮转，人心变换。
再想到以后，她或许还会对秦照野许下同样的诺言，但这一次她会全心全意地去实现它，而非像当初对待他一样食言，裴景衡心中的戾气，不由自主地慢慢涌出。
又在呼吸之间，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只是再动筷子时，原本鲜美的炙肉，口感犹如嚼蜡，索然无味，舒缓悦耳的舞曲，听着也变得吵闹起来。
他与江明棠之间的气氛，更是犹如隔了一层厚厚的坚冰那般，愈发冷沉。
作为高敏感人士，总是能以最快速度感知出别人的情绪，江明棠当然察觉到了裴景衡的心绪，似乎在刚才发生了变化。
而且这变化，就是因她而起的。
但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江时序聊完天后，便又开始专心对付起那盘多出来的羊炙。
只是吃着吃着，江明棠忽然感觉到左侧衣摆被拽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就对上了储君殿下淡漠无波，没什么情绪的眼眸。
而年幼的七皇子裴星泽，正被裴景衡抱坐在腿上，开心而又惊喜地看着她，一只小肥手还拽着她的衣裳。
“夫子，好久不见，我太想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