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收回手指,看着脸色微变的商九娘,淡淡道:
“枉死城若真要出兵,来的就不会是两个贪图私利的恶煞,而是三千拘魂铁骑。三大商会用私财雇凶,城主身为一城之主,卧榻之侧,竟任由自家的狗勾结外贼来咬自家的商契……这无灯商会的招牌,看来也快要没了。”
商九娘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那双美眸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机,指尖的缺角鬼钱被她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不在乎林屿的死活,但三大商会越过城主府私通外敌,已然触碰了她的底线。
良久,商九娘吐出一口冰冷的白雾,周身杀意敛去,重新化作那副精明市侩的商人面孔。
“好一个挑拨离间的手段。”
商九娘拉过一张破旧的石凳坐下,猩红大氅铺散开来,“三大商会的事,本座自会清理。但要本座替你压下黑令与城中暗流,光凭几句空话可不够。”
她竖起一根青葱般的手指:“三日之后,本座在无灯阁设下验珠会。届时,全城的商贾、世家,乃至周遭几座鬼市的暗桩都会到场。你必须当众开炉炼珠,向所有人证实净魂珠的效力与产出。”
商九娘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只要你能证珠,本座便以无灯城之名,正式接下净魂珠的独家承销,立你为商会首席供奉。届时,黑令在城内便是废纸一张,谁动你,便是动我无灯商会的根本。”
“当众证珠?”
林屿心中冷笑。
这娘们打得一手好算盘。把验珠会开在明处,既能将净魂珠的名声推到顶峰,将全幽冥的目光引来无灯城,又能逼着自己亮出底牌,顺便把三大商会的财路连根拔起。
若是成了,她商九娘名利双收;若是败了,她随时可以翻脸将自己打包卖给枉死城换取悬赏。
“可眼下苏铭体内生机暗淡,经脉受创,强行遁逃绝无生路。唯有借无灯城的势,拖延出三天时间调理内息、补全神识。”
一念至此,林屿缓缓抬起头,迎上商九娘那双审视的目光。
“验珠可以。”
林屿伸出三根苍白的手指,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但老夫有三条规矩,城主若答应,这笔买卖才做得下去;若不答应,老夫哪怕拼着魂飞魄散,也将这法门带进归墟,城主连一枚珠灰都休想得到。”
商九娘挑了挑眉:“讲。”
“第一,老夫炼珠,只取魂质残屑,不售完整魂魄。凡经老夫之手者,不可拘其灵智为奴。”
“第二,不以无罪魂炼珠。老夫开炉,只收身负罪业、残害同类的恶煞之魂。若是城主为了凑数,抓些无辜游魂充数,老夫当场碎炉。”
“第三……”
林屿目光如刀,直刺商九娘眼底,“炼法乃老夫立身之本,神识印记独一无二。城主只管卖珠,不可过问炼法分毫,更不可派人窥探。”
破庙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售完整魂,不炼无罪鬼……”
商九娘嗤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抹异色,“在这吃人的幽冥界,你居然同本座讲起了善恶有报?阁下生前,怕是个迂腐透顶的大儒吧?”
林屿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善恶由天定,规矩由我立。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底线,纵有泼天之利,终遭天道反噬。城主若想长久做这门生意,便需明白,失控的力量,只会招来毁灭。”
商九娘站起身来,大氅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净魂珠的独售权,必须全归无灯商会。收益四六,商会六,你四。”
“三七。”
林屿眼皮都未抬一下,斩钉截铁,“老夫七,商会三。老夫管定罪炼珠,城主负责出货平事。若是珠子卖错了人,引来不该惹的大能,砸的是你商九娘的招牌。”
商九娘胸口微微起伏,盯着林屿看了足足十息的时间。
最终,她咬牙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三七分!老娘在这鬼市经营了三百年,还是头一次在自个儿的地盘上,被一个快断气的散修压了价码。”
商九娘抬手在虚空中一抓,一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法则波动的阴契卷轴凭空浮现。
她指尖逼出一缕本源魂血,在卷轴上飞速划下一道古老的符印。
“契约已定:无灯商会出场地、通关路引、枉死城情报,并保破庙方圆十丈三日安稳;阁下需在三日后的验珠会上,当众证珠,并优先向商会供应净魂珠。”
林屿亦未迟疑,抬手引出一缕若水灵力与青金神识,在卷轴末端按下了自己的神魂烙印。
“嗡!”
卷轴化作两道漆黑的流光,分别没入二人的眉心之中,引动虚空发出一阵低沉的律动。
阴契成立。
商九娘收回大氅,转身朝着庙门外走去。
“这三日内,巡卫会死守破庙外围。需要的药材与布阵材料,列个单子给外面的首领,商会自会送来。”
话音未落,商九娘的身形已化作一团漆黑的阴雾,消散在夜色之中。
破庙外的重甲巡卫齐齐收缩阵型,长戟向外,如同一圈黑色的铁荆棘,将整座破庙严密地护卫在正中,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视线。
随着商九娘的离去,破庙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烟消云散。
林屿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整个人再次瘫软在石柱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铭这具肉身的经脉隐隐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神识深处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呼……总算是把这疯婆子唬住了。”
林屿在识海深处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暗自吐槽起来:
“这修仙界加幽冥界的二道贩子,心肠一个比一个黑。老夫出技术出神识还得出命,她就出个破地皮和几张嘴皮子,居然还想拿大头?若不是看在那些阴阳砂和避祸路引的份上,老夫连半成都不想分给她。”
他揉了揉抽搐的眉心,目光落在了刚才被他随手收在袖中的那枚黑令残片之上。
那枚悬赏百珠的缉魂黑令虽已化作飞灰,但在其碎裂的瞬间,林屿凭借“观微术”的极限捕捉,从其核心处拓印下了一道隐秘的符印暗纹。
林屿并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抹,将那道微缩的印记重新重构出来。
印记极为模糊,通体呈幽暗的墨绿色,其外形并非枉死城军府惯用的森严骷髅或锁链,而是一盏样式古拙、灯芯处燃烧着一缕惨白鬼火的八角悬灯。
在灯台的底座处,隐隐刻着一个极小的“递”字。
林屿的双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