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寺外的死雾比方才浓重了三分。
骨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荒原裂隙深处,只留下一串极浅的白骨摩擦声。林屿站在破败的门槛前,垂眸看着自己的左肩。
青衫撕裂的缝隙中,那枚暗红色的缄魂铁印正微微凸起,如同活物的心脏般剧烈搏动。
铁印边缘渗出的血色细丝,被一层极薄的若水灵力死死压在表皮之下。
“若是直接以界外魂源碾碎它,等于在黑夜里点燃一柱狼烟,那枉死侯就算在闭关,神识也能瞬间跨界压过来。”
林屿抬起左手,食指在铁印上方三寸处虚悬。
识海中,他那刚刚迈入鬼王初境的青金魂膜沉静如渊,三万道真名倒影在返照小域中化作点点星辉。
但他不敢放开丝毫威压。
只要泄出一丝鬼王境的本源气机,外界那些搜捕的拘魂军非但不会追进来,反而会立刻鸣金收兵,龟缩回枉死城开启护城大阵。
到时候,别说混进活魂牢找归魂灯芯,连城门的一块砖都摸不到。
“完全放开也不行。三万生魂虽然入了渡魂暗河,但因果线刚刚斩断,残留在铁印里的名册余温未散。老夫若是把这印记全撕开,阴司律令倒灌回去,那群刚找回名字的凡魂当场就得被拖回来一半。”
林屿轻哼了一声,魂体在识海中微不可察地泛起一抹冷意。
“修仙界那帮宗门追杀叛徒,好歹还要发个缉捕悬赏,这幽冥界的官家法印,倒是把连坐的规矩玩得炉火纯青。”
指尖落下。
化魂为刃。
林屿没有动用任何外放的灵力,而是将自身神识压缩到极致,化作一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百倍的青金魂针,顺着铁印边缘那些繁复的律令符纹切了进去。
嗤——
一声细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腐蚀声自皮下传出。
林屿操控着魂针,极度精巧地将铁印最外层那层负责“传讯与定位”的青铜残屑挑了出来。
整整十二粒微如尘埃的金属屑悬浮在掌心,每一粒都散发着森严冰冷的官方锁魂律令。
接着,他右手一翻,指尖多了一抹暗红色的污浊死气。
那是方才斩杀血灯夫人时顺手拘下的剥皮残煞,腥臭、粘稠,带着厉鬼特有的怨毒与癫狂。
“去。”
林屿自苏铭肉身的食指指尖逼出了一滴殷红的精血。
血珠滚落,与血灯夫人的残煞、以及那十二粒律令残屑撞在了一起。
轰。
极微弱的血光在掌心一闪而逝。
在若水灵力的揉捏下,这三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强行糅合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魂标。
这枚魂标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古怪:既有金丹人族修士濒死时的微弱生机,又缠绕着重伤鬼将强行夺舍后的驳杂怨煞,最外层,还偏偏裹着货真价实的缄魂律令残片。
任何一个熟稔幽冥规矩的拘魂军统领看到这枚魂标,脑海中都会瞬间勾勒出一幅画面:一个不知死活的流窜散鬼,趁乱捡到了一具重伤垂死的金丹肉身,妄图强行夺舍,结果被肉身气血反噬,正带着满身残伤在荒原上狼狈奔逃。
“贪心不足、底蕴驳杂、重伤垂死、还身怀重宝。”
林屿打量着手中的假魂标,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这等肥肉,在那些恶鬼眼里,可比正经的得道修士香得多。”
“啾!”
一直蹲在残寺破梁上的影猛地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林屿右肩。
它歪着脑袋,紫金色的双瞳盯着那枚假魂标,翅膀上的羽毛微微炸起,眼底满是嫌弃,似乎觉得这团东西脏了它的眼睛。
“嫌臭就离远点。”林屿抬指弹了一下它的喙尖,“去,把这玩意儿丢到西南三十里外的巡防哨线上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但别让人瞧见你的影子。”
影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张嘴衔住假魂标。
伴随着一声极其短促的低鸣,影周身那墨蓝紫金相间的翎羽泛起一层幽暗的波纹,整只鸟的身形在虚空中寸寸融化,连一丝破空之声都未曾带起,瞬间遁入了惨白的死雾之中。
林屿站在原地,双手拢入袖中。
识海深处,苏铭那座阵城安安静静地悬浮着。
由于林屿刚才逼出了一滴心头精血,阵城中央的主门微微震颤了一下,泛起一圈淡淡的若水涟漪,似乎在向他传递某种隐秘的抗议。
“行了,少装死。”林屿心神沉入识海,冷笑一声,“老夫借你一滴血,回头给你弄来归魂灯芯,怎么算都是你小子赚大了。”
阵城静默无言,只有那圈若水涟漪缓缓平复下去。
约莫过了十息。
嗡——
极遥远的西南方天际,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猩红血光!
假魂标炸裂了。
伴随着血光的升腾,属于血灯夫人的暴戾残煞与苏铭的金丹生气,如同一勺热油泼进了滚烫的死水锅里,在哭骨岭西南边缘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煞气波纹。
轰!轰!轰!
几乎在血光冲天的同一瞬间,三股森严、冰冷、带着滔天杀伐之意的强横神识,自枉死城外围的驻防高塔上横扫而出!
那神识霸道至极,沿途所过之处,低阶游魂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生生碾碎成灰烬。
“抓到了!在西南无名骨谷附近!”
“好纯的活人生气!还夹杂着金丹道韵!”
“是血灯老妖婆的死煞!那老妖妇果然私藏了重宝,想借尸还阳!”
尖锐的呼喝声顺着阴风隐隐传来。
下一刻,一道墨黑色的闪电破空而归,影悄无声息地落回林屿肩头。
它收拢翅膀,用锋利的喙尖迅速在林屿的衣领上啄了三下,随后脑袋向后一甩,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三下,代表追兵中能喘气的领头者只有三人。
而影那傲慢的态度,说明对方的修为根本入不了它的眼。
“一名鬼将后境统领,带着两个鬼将初期的副手,还有一队百人的梦魇阴兵。”
林屿瞬间读懂了影带回的情报。
他眼底青金魂火微闪,脑海中浮现出整片骨岭的地形图。
“走,去断龙骨谷。”
林屿长袖一拂,操控着苏铭的肉身,猛地从残寺前跃出。
落地时,他故意收敛了若水诀的灵动卸力,右脚重重踏在泥泞的黑土上,身形猛烈地踉跄了一下。
苏铭苍白的脸色在死雾中显得毫无生气,嘴角更是被林屿强行逼出了一丝黑红色的淤血,顺着下巴滴落。
一步、两步、三步。
林屿跌跌撞撞地向着西南方向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