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林屿的青金魂火微微一凝。
这缕剑意虽利,却并未蕴含杀机,只是纯粹的探查。若是顺势让其进入,不仅能洗清自己“探子”的嫌疑,还能借着剑意与裴无咎神魂相连的刹那,顺藤摸瓜,反向探查他那枚古怪罪印的底细。
自己已将神魂气息压制在鬼将初境,外围更是包裹着若水灵力与血灯夫人的废忆,这剑修就算再敏锐,也绝看不穿自己的底裤。
“噗。”
剑意入体,瞬间在林屿故意布置的废忆迷宫中横冲直撞。
裴无咎闭着眼,眉头渐渐皱起。在他的感知中,这具肉身里的神魂气息驳杂不堪,既有活人的生机,又有鬼将的死气,甚至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剥皮怨煞,简直就像是个拼凑起来的怪物。
但这怪物身上,偏偏没有枉死城官方那种森冷、刻板的律令烙印。
确实不是官方的探子。
裴无咎心中稍定,正欲收回剑意。
然而,就在他准备切断联系的刹那,林屿识海深处,一缕极度隐秘、早已蓄势待发的“返照魂丝”,悄无声息地缠在了那缕即将退出的剑意尾端。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夫的识海,岂是你想逛就逛的后花园。”
林屿在心底冷哼一声,那缕返照魂丝顺着剑意退走的方向,如闪电般逆流而上,瞬间跨越了三丈的空间,直接撞在了裴无咎眉心那枚剑形罪印之上!
轰!
林屿的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光影。
那是裴无咎被锁在这里不知多少岁月,日复一日被锁魂链强行抽走的记忆。
有血战,有背叛,有无数柄断裂的长剑。但在这些庞杂的记忆长河中,林屿凭借着界外魂源那超越天道的辨魂之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这枚罪印每一次随地脉阵法运转、向外输出记忆时,其底层的法则刻度都会出现微小的停顿。
一息、两息、三息……
到了第七息,那原本应该连贯的记忆画面,会出现整整半息的绝对空白!
这半息空白中,没有任何记忆被抽走,反而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切断,硬生生地灌入了一丝不属于裴无咎的、带着极度顺从与认罪意味的阴冷气息。
剑意彻底断绝。
囚室中重新恢复了死寂。
裴无咎猛地睁开眼,盯着林屿,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半分。他显然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的反向窥探,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道:“果然是个藏头露尾的老怪物。不管你找什么,我帮不了你。”
“第七息。”
林屿没有理会他的拒绝,而是靠在石壁上,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平淡地吐出三个字。
裴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按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每次被抽走记忆,主链运转到第七息的时候,都会有半息的空白。”林屿抬起眼皮,眸光如炬,“这半息,不仅没有抽走你的记忆,反而是在向你的罪印里,填补某种东西。”
裴无咎脸上的冰冷终于维持不住,裂开了一道缝隙。但他依旧死咬着牙,寒声道:“看见漏洞,不等于知道真相。这活魂牢里的大阵,每一息都在变,你凭什么断定那是破绽?”
“因为老夫昨夜,摸了摸你们这儿的锁链。”
林屿指了指自己琵琶骨上的倒钩,“你那条主链每次抽走的东西,并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送进天上那三十六座灯坊去当柴火。老夫听过那回响……你那被抽走的记忆,在中途被强行截流,单独送往了城主府。”
此言一出,囚室内的煞剑之气猛地一滞。
裴无咎盯着林屿,足足过了十息,他紧绷的肩膀才缓慢地放松下来。
“你连主链的截流暗号都能听懂?”裴无咎的声音有些干涩,“难怪你敢主动走进来。你说的不错,他们抽走我的记忆,根本不是为了献祭城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眉心那枚狰狞的罪印。
“这东西,叫定罪之楔。”裴无咎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他们每天都在抽走我真实的记忆,然后在第七息那半息的空白里,将伪造的认罪记忆强行覆盖进去。他们在用整座活魂牢的阵法,一点一点地篡改我的本相,想让我自己都坚信,当年那桩屠城的血案,就是我裴无咎干的。”
林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终于明白这活魂牢的恐怖之处了。这里不仅是消灭肉体和抽取能量的屠宰场,更是一座能将活人生生洗脑成提线木偶的灵魂熔炉。
“老夫无意探究你的旧案,也没兴趣替你洗刷冤屈。”
林屿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老夫只要一样东西的下落——归魂灯芯。你在这儿被钉了这么久,主链的运转规律,你比谁都清楚。你告诉我情报,老夫用阵法造诣,帮你护住最后一点本相不被篡改。公平交易。”
裴无咎看了林屿良久,最终缓缓放下按在膝盖上的手。
“这笔买卖,我接了。但有个前提,我们只交换可验证的秘密。”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活魂牢的地下主链,每九息会逆向换向一次。但你必须记住,在第七次换向,也就是第六十三息的时候,城契的本源意志会顺着主链降临,进行一次绝对查验。在那一息,你就算藏得再深,也会被照出原形。”
“第六十三息么……老夫记下了。”林屿在识海中将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钉住。
两人达成了最低限度的合作,囚室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林屿闭上眼,正准备抓紧时间调息,稳固苏铭肉身里被激荡的血气。
就在这时。
裴无咎忽然转过头,那双深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苏铭的心口位置。
“顺便提醒你一句。”
裴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你这具身体,昨夜动了一下。不是你这借尸的游魂在动,而是这具肉身本身。”
林屿猛地睁开眼。
“虽然只有细微的一丝心脉震颤,”裴无咎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里面藏着的那个人,恐怕比你这老鬼,更懂这座活魂牢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