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林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平静,“你刚才说,你身上的定罪之楔,是被强行灌入的伪造认罪记忆。那些普通囚魂身上,有没有同样的东西?”
裴无咎微一沉吟:“有。入牢时的登记流程里,有一道叫烙罪的手续。狱卒会用断忆鞭抽出囚魂的一段真实记忆,然后把一段城契编造的认罪供词覆盖上去。级别不高,但足够让城契把他们定性为罪魂。”
“老夫只需要把那层覆盖的东西揭掉。”
“你揭得了?”
林屿没有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让裴无咎瞳孔骤缩的举动。
他的魂体从苏铭肉身中完全抽出,悬浮在半空。青金色的魂膜在幽绿色的灯光中如同一面镜子,将那些光柱的颜色挡在三丈之外。
“返照。”
林屿双手结印,界外魂源在指尖凝聚。
但他没有将魂力向外攻击,而是化作无数根极细极细的返照魂丝,顺着那些幽绿锁链的反方向,向下扎入最近十名囚魂的识海之中。
十根魂丝,十个识海。
林屿的神识在刹那间分化为十个焦点,同时触碰到了十段被城契强行覆盖的伪造认罪记忆。
那些记忆千篇一律——“你犯了不赦之罪”、“你罪有应得”、“你的名字属于城契”。粗糙,低劣,就像是用最廉价的墨水涂抹在白纸上。
“剥。”
界外魂源化作柔和的微光,不是撕裂,不是碾碎,而是如同一只手在池塘中轻轻搅动,将那些浮在水面的油污一层层荡开。
嗤嗤嗤——
十段伪造认罪记忆几乎同时从囚魂的识海中剥离。
它们刚一暴露在空气中,便像是被烈火灼烧的纸片,卷曲、焦黑,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烟雾飘散。
而紧随其后,连接在这十名囚魂身上的幽绿锁链猛地一颤。
锚点消失了。
锁链的末端从囚魂的识海中滑脱,像是一条蛇咬空了猎物,在半空中茫然地摆动了两下,随后被灯坊的阵法强行回收。
十名囚魂同时瘫倒在地,剧烈喘息着,但魂体不再灰化,幽绿光柱也不再照在他们身上。
“能行!”木铎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别高兴太早。”林屿收回魂丝,魂体光泽骤然暗了一层,“十个人就已经让老夫消耗了近一成的魂力。三千人全部剥离,老夫还没剥到一半就得魂飞魄散。”
“而且——”他抬头看向天上的灯坊,眼底的青金微光中映出三十六道幽绿光柱的影子,“灯坊不会给老夫这个时间。”
话音刚落,三十六座灯坊的光芒骤然增强了三成。
那些刚被剥掉罪忆的十名囚魂身上,新的幽绿锁链再次从天而降。这一次,锁链不再精准地锚定认罪记忆,而是直接咬住了他们的姓名本身。
灯坊在自适应。
它发现了旧锚点被摧毁的漏洞,立刻切换了策略——如果罪忆没了,那就直接用姓名的完整度来拽人。
“该死。”裴无咎低骂了一声。
林屿盯着那些重新降落的锁链,脑海中飞速推演。
剥罪忆管用,但灯坊会改策略。互相记名管用,但效率太低。两个手段都不够,但如果合在一起——
“木铎!”林屿声音冷厉,“你名册上记录的名字,和灯坊里存的全名副本,有多大差距?”
木铎手忙脚乱地翻册子:“老朽这本只记登记名和罪目。灯坊里的副本……比这全得多,连乳名都有。”
“那就用你这本残缺的。”林屿的眼中闪过决断之色,“把名字念出来,让他们互相记住。不需要完整,只需要让每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的锚点。灯坊拉甲的时候,指向的是乙的残名。乙身上锚的是丙的残名。三千人串成一条链,灯坊的召回指令就会在链条里打转,找不到终点。”
“光是互记名字不够——”裴无咎皱眉。
“所以老夫先把他们的罪忆剥掉。”林屿打断他,“罪忆没了,灯坊只能靠姓名来锚。而互名把姓名的指向搅乱了,灯坊就成了无头苍蝇。两个手段叠加,才能真正截断召回。”
“但你刚才说剥罪忆消耗太大——”
“所以不能一个一个剥。”
林屿深吸了一口气,魂体在识海中微微向下一沉。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返照魂丝不再逐个穿刺,而是化作一张极细极薄的网状结构,如同蛛丝一般,自林屿的魂体向四面八方扩散。这张网没有攻击性,只携带了界外魂源最本质的特征——辨别。
辨别什么是这个魂自己的记忆,什么是城契强塞进去的。
这张网铺开的速度极快,半息之内便覆盖了最近的三百名囚魂。
“老夫不帮你们拔,老夫帮你们认。”林屿的声音通过魂网传入了三百人的识海,不是魂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意识触碰,“你们脑子里那段让你们觉得自己有罪的记忆,不是你们的。现在,闭上眼,回想你们被抓进来之前最后一个画面。”
三百名囚魂在混乱中本能地服从了这个命令。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那些返照魂丝的触碰,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分辨出了——脑海中那段冰冷的认罪供词,确实和自己的记忆格格不入。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穿了一件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一旦被人点破,就会立刻意识到它的别扭。
“嗤嗤嗤——”
三百段伪造认罪记忆几乎同时崩解。
没有林屿一个个去剥,而是囚魂自己甩掉的。
返照魂丝只充当了那根“点破别扭”的手指。
消耗骤降。
三百名囚魂身上的幽绿锁链同时滑脱。灯坊失去了罪忆锚点,转而以姓名锚定。但这正是林屿要的。
“木铎!念!”
木铎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翻开名册,嘶哑的嗓子拼命地喊出一个个名字:
“甲字三号周大山!甲字五号李铁匠!甲字七号赵寡妇!甲字十一号孙二娘!……”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的刹那,林屿的返照魂丝便在两个囚魂之间牵起一根极细的互名水印。
周大山记住了孙二娘的名字。孙二娘记住了李铁匠的名字。李铁匠记住了赵寡妇的名字。
一条条细若游丝的青金色丝线,在三百名囚魂之间交错编织,如同一张微缩的蛛网。
灯坊的锁链再次降临。
这一次,它们锚定了周大山的姓名——但顺着互名水印,锚点瞬间滑向了孙二娘。紧接着又滑向李铁匠,再滑向赵寡妇。锁链在三百人的互名网络中疯狂打转,如同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灯坊的幽绿光柱在这三百人头顶猛地一颤,随后偏转了方向,胡乱地扫向了空旷的地面。
三百人彻底脱离了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