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与李善长频繁走动的原因不难理解。
对于李善长来讲,如今万国来朝的大明国是他一点一点添砖加瓦上去的,是他无数个日夜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他身虽残,其志犹坚。
别看他没少在选举制上狂喷余朝阳,可当事情真的尘埃落定,一切再无转机,必须选出下一任大明朝的掌舵人时,李善长希望这个人是他。
蔡述真劳苦功高,大明朝能有如今的经济和体量,她高居首功。
不过她蒙古人的出身,就注定了她不可能走到台前。
其次,唐方生与秦云皆在各自的领域有着超凡脱俗的成就。
但治国不是打仗,不足为虑。
再往下,便是象征正统身份的余氏子弟们。
若在第三任、第四任,这些余氏子弟尚有可能登堂入室,坐上九五之位。
但在第二任,绝无可能。
不然这选举制的意义还在哪?
这样看下来,当初那些一起打天下的老臣们,便只剩他李善长可当大任。
如此最好,李善长也不放心把大明朝交给其他人。
那位朱表虽同样天纵奇才,但资历尚浅,远不如他根基深厚。
李善长有不得不赢的理由。
朱标同理。
他离家已十几年有余,期间未曾回北平看过一眼。
父亲的希冀,母亲的期盼,都推着他不得不往前走。
既然打不进应天,那就考进应天!
如此……也算是圆了父亲一辈子的夙愿。
不过朱标自己也明白,想在这次选举中赢过李善长,除非明帝亲自替他站台,否则绝无可能。
这一次多以积累经验,刷脸熟为主。
他的野望是在第三任。
不过嘛,试一试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就这般,整个应天都在紧张、波谲云诡的气氛中悄无声息地度过。
拥有投票权力,来自五湖四海的一万三千六百人也已尽数抵达应天。
明天,就会在重光殿前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商讨。
直到尘埃落定!
当天夜里。
余朝阳默默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
烛火不断摇曳着,将他的脸映得忽暗忽明。
案板,奏折,御笔,诏书……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不舍。
此番卸任,他便再也不是大明朝的明帝,他会安享晚年。
尽管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可当这天真的到来时,他还是生起了一股不舍。
这就是权力的毒药啊!
难怪汉武帝、唐太宗这些人纵死亦不愿松开。
“陛下。”
这时,一名执笔太监从屏扇后的阴影处走出,恭敬躬身,语气平稳:
“外面来了两个人,天工省朱表举荐的,说是想见陛下您一面。”
“您看……您要见吗?”
余朝阳抬起头,本欲拒绝,毕竟他不日就要卸任了,着实不再想再劳累,因为这会给其他人一些信号,说他舍不得丢下权力。
不过一想到这是朱表举荐的,人大概率就是从北平来的。
都是老朋友了,见一见……倒也无妨。
“喊进来吧。”
执笔太监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片刻功夫后,两道人影出现在摇曳的烛火中。
正是,朱元璋、刘伯温。
烛火在御书房里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元璋和刘伯温站在灯下,发丝白得透亮,脸上的纹路像是被刀子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朱元璋的背有些佝偻了,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让他站着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把重心偏向左边。
刘伯温的胡须已经全白,手指捏着袖口时,能看见关节处鼓起的老茧。
余朝阳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元至正十一年的那个秋天。
“老了。”余朝阳说。
朱元璋笑了笑,没接话。
刘伯温看着余朝阳鬓角的白发,又看了看朱元璋那张皱得像干橘皮的脸,轻轻叹了一声:
“都一样。”
三个人,三种人生,最后都败给了同一样东西。
时间这东西,最公平不过。
它不管你曾经是九五之尊还是贩夫走卒,不管你驰骋过多少疆场、批阅过多少奏章,时候到了,头发一样白,腰一样弯,走路的步子一样慢。
它不偏袒任何人,也不憎恨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从每个人身上碾过去,碾出一道又一道痕迹。
过去这些年,许多事他们都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争来争去,最后争的不过是一口气。
想明白了那口气咽下去之后,剩下的只有回忆。
想明白了这世上没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江山也好,恩怨也罢,到老来都是一壶茶里的谈资。
余朝阳看着朱元璋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又看了看刘伯温,这位昔日被朱元璋十顾茅庐的谋士,正端起案上的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到底是天下中心。”刘伯温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释然的表情:“北平比起来,差远了。”
余朝阳嘴角弯了弯,抬手朝屋顶、屏风方向轻轻一挥。
暗处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几道影子无声地退了出去。
黑冰台的暗哨,不良人的探子,藏在屏扇后面的执笔太监,一个个走得干干净净。
御书房里只剩三个人,和满室的烛光。
“说吧。”余朝阳靠在椅背上:“此番见朕,所为何事?”
朱元璋耸了耸肩,那动作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只是慢了半拍:
“没事啊,就是听说你要退了,特意来看看你。”
“也是奇怪。”余朝阳偏了偏头,“堂堂北境之王,竟还关心上了敌国皇帝的心理状态?”
“那可不。”朱元璋说得理直气壮:“这世上没了你明帝,可是无趣得很呢。”
刘伯温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余朝阳也笑了。
他们曾经是敌人。
朱元璋稳坐濠州,他占据歙县,中间隔着大江大河,隔着无数场大大小小的仗。
那时候谁也容不下谁,恨不能将对方挫骨扬灰。
可如今,那些刀光剑影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余朝阳忽然说:“听说前年你又添了个儿子?”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嗯,老来得子,宠得不像话。”
“你是不知道,那孩子才两岁,已经能把他爷爷的胡子揪下一撮来。”
“像你。”
“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