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前。
重光殿前,晨光初透。
这一个清晨,与二十年前余朝阳登基那日,一般无二:也是深秋,也是满城桂花香,也是梧桐叶落了一地。
改变了的,只是站在殿前的人。
余朝阳没穿龙袍。
他今日只着了一件洗得极旧的玄色常服,腰间不束玉带,也不佩剑,鬓发用那根用了二十多年的木簪挽着。
只是几缕白发,终究从簪子边漏了出来,压也压不住。
一万三千六百名选举者已在广场上列定。
文武百官依班次肃立。羽林军、黑冰台、不良人的暗哨,把整座皇城围得铁桶一般。
他们有布政使,有知府,有县丞,有率军的都指挥,有退居乡里的耆老,有穿着短打、手上还沾着铁锈的天工省工匠。
也有刚刚从远洋宝船上下来、裤脚还带着盐渍的年轻官吏。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余朝阳走到丹陛最高一层,站定,转过身。
“二十年前,朕在此地,称明王,建大明。”
“二十年后,朕还是在此地,把这江山,交还给天下人。”
他说着,目光缓缓移向文班之首。
李善长也正抬起头看他。
这老人今日也脱了那身紫袍,换上一件半旧的青衫,像许多年前,那个在余家门外雪地上,一站十四天的寒士。
两个老人,隔着九级丹陛,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先动。
良久,余朝阳微微颔首。
李善长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旨意,撩起衣袍,一步一步,朝丹陛走去。
他走得很慢。
左脚先探出半寸,踏实了,右脚才跟上。
这副走法,他在家里练了三个月,为的就是今天,不让这双腿在万目睽睽下打颤。
他老了,老得不成模样了。
但此刻,没有任何一人因李善长的窘态、年龄而去嘲笑。
一万三千六百人,都屏着呼吸,目光跟着他那一双旧布鞋,一阶一阶往上移。
应天城数百万人,都屏着呼吸,等待着最后尘埃落定的钟声。
丹墀两侧,秦云、唐方生、蔡述真、朱标、朱棣、于仁六人,分列而立。
不跪,也不说话。
他们的脊背连成一线,像一道沉默的堤坝,把御座与群臣隔在两边。
李善长终于登上了最后一层。
他站到余朝阳面前,相隔不过一尺。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即将卸下皇位,一个即将担起这万里山河。
“善长……”
“你可愿接过这万里重担?”
李善长沉默了。
从歙县那个雪夜,到应天这方丹陛。
从替明帝拟《龙凤禅位诏》,到自己二度为相、扛起重光第一案的千古骂名。
实在有太多太多的不容易。
于是,他动身上前一步,没有下跪,而是双手交叠,深揖到底。
满场惊愕。
古之人臣见君,莫不跪伏。
唯有受禅之人,不必再跪旧君。
李善长这一揖,已不是臣对君。
是旧君对新君。
“臣,李善长。”
“受命于天,承位于民。”
“愿继先帝之志,守选举之制,不敢一日有怠。”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广场上,一字字传出极远!
余朝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淡得像落尽了叶的梧桐,风吹过时,只剩满树的空枝。
“好。”
余朝阳抬起手,将头顶那根木簪取下。
长发披散下来,几缕白发垂在肩头。
他将木簪,缓缓递到李善长面前。
“大明,交给你了。”
只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话。
李善长伸出双手,却不是接那木簪,而是先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明黄绸缎,正是当年他自己亲手拟下的禅位诏书。
只是如今,诏书末尾的名字,已经换了。
他双手捧起诏书,又接过那根木簪,然后,缓缓转身,面朝广场上的一万三千六百人。
“先帝有诏——”
他展开诏书,一字一字,念出声来。
“重光二十年秋,帝以天下为公,不立太子。”
“命举贤良,选举而定。”
“今十三省共推,李善长者,歙县人氏,起于寒微,辅弼二十有五载,劳苦功高,德望素孚。”
“今即皇帝位,改元——”
李善长顿了一下,满场屏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出自李善长之口
“改元,景明。”
一道,出自现场一万三千六百人,齐声而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浪自广场而起,如潮水,如雷霆,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角的铜铃齐齐响动。
震得满城梧桐叶簌簌而落,震得丹墀上那个玄衣老人,发丝轻轻扬起。
余朝阳站在丹陛一侧,看着李善长接过木簪、接过诏书、转过身去,接受万民朝贺。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属于新帝的御座,而是朝殿后,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
只有一个老人,披散着白发,慢慢消失在一片金黄的桂花影里。
丹陛之上,李善长握着那根木簪,久久没有动。
他望着余朝阳离去的背影,望着那个曾与他并肩二十五年的人。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走进深秋的晨光里!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一声什么。
可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喊出来。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攥紧了那根木簪,攥到指节发白。
他比谁都清楚,从这一刻起,这大明朝的万里江山,这选举制的千古之局,这四万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便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了。
他若负了先帝今日这一让,便再无颜,回歙县去了。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
七十二声,一声接一声,传遍十三省,传遍整个天下。
大明,换了新君。
霎时,金光迸现!
它从余朝阳的眉心,从满场人海的最深处,从重光殿三十六根描金蟠龙巨柱里,从应天城铺满金黄梧桐叶的每一条青石缝里,同时喷薄而出!
然后,一本泛黄古朴的厚重书籍,缓缓降临。
《史册》。
它悬于广场上空,悬于万民与万官之上,静静竖立。
没有旁白,没有预告,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时间在此刻定格,万物在此刻静止。
从应天到北平,从江南到辽东,从东海宝船到大漠边关,每一个镜头前的玩家,都猛地止住了呼吸。
这道游戏界独一无二,巅峰造极的终极成就。
再一次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