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灰蒙蒙的散射光还没翻过山脊,血月挂在西边快沉下去了。他披上外衣,系好围裙,闭着眼绕过所有障碍物走到厨房——这个布局是他自己设计的,闭着眼也知道米缸在哪个角落。
他先点了一盏小油灯,然后蹲下来看米缸。
昨晚煮了五锅粥。原本装到八成满的米缸只剩薄薄一层底,刮到底勉强还能煮一锅半。这本是七个人一个月的存粮。按谷口两三百张嘴来算,连今天早饭都不够。
向阳把米缸盖好,没有叹气。他从储物柜翻出两袋黑麦粉——那是上周在荒石镇买的,原本打算试做黑麦馒头给皇上换口味,现在先顶上。面粉还够蒸六七屉馒头,配上独眼昨晚猎的野猪肉熬的肉汤,至少能让谷口的人今早吃饱。
双灶同时点燃。文火灶炖大骨汤,武火灶发面。黑麦粉掺了三分之一白面提软度,老酵头掰碎用温水化开,揉进面粉里开始发酵。
然后他去谷口看了一眼。
血月最后的余光里,两百多人横七竖八躺在谷口平地上。有人蜷在草垫上,有人靠在岩壁上,有人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只垫了薄薄一层枯草。几个猎户围在即将燃尽的营火旁守夜,看到他走过来连忙站起身,被向阳摆手按住了。
他的目光停在岩壁下一个抱婴儿的年轻母亲身上。她睡着了,嘴唇冻得发白,但怀里的婴儿裹着她的外衣,睡得正沉。向阳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转身回厨房。
发面还要等一会儿。他在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今天的缺口:“米:需采购。面:可支撑两日。外伤药:告急。”写完盯着最后几个字看了片刻。昨晚缝合虽然顺利,但后续换药、消炎、防止溃烂同样重要。黄泉口带来的外伤药粉只剩小半瓶,得让老诡今天去采购,或者让骨翼去采几味替代药材。
天光漫过山脊时,向阳端出了第一屉蒸好的黑麦馒头。馒头发得不算太好——黑麦粉比例太高了——但松软度还在,掰开时焦香的麦味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浓郁的白雾。
“一人一个,先排好队。大骨汤还要再炖一会儿。”
没有人哄抢。猎户们主动站到队伍最后面。那个年轻母亲走过来,手里抱着孩子,肩上搭着向阳的外衣。她想还,向阳头也没抬:“你先穿着。孩子不能受凉。”她嘴唇动了动,低头咬了一口馒头,眼泪就掉下来了。安静地掉。
向阳假装没看见。这种眼泪他在黄泉口见过无数次——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
独眼扛着三只山兔和一只半大野猪回来,往地上一放,挠头问:“早饭好了?有没有我的?”
向阳从蒸笼最下层单独拿出一层白面馒头:“你的。给骨翼岩甲幽水老诡一人一个。剩下一个是皇上的。”
老诡接过馒头的同时接到采购清单,三口两口吃完,和骨翼一前一后往溪口方向出发。
院子里,九五在早饭时间准时从屋里走出来。他睡得不怎么好——不是吵,是谷口的呼吸声太多了。感知力没法完全关闭,两百多人的心跳和呼吸像一首没调准的合奏曲。
不过当他坐到饭桌前看到那碗馄饨时,心情瞬间好了不少。猪肉大葱馅,皮薄到透光,在清汤里浮着,汤面上飘着切得极细的蛋丝。一口咬下去鲜味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但筷子没停。
“米还剩多少?”
“存米只够一天半了。老诡和骨翼去溪口买了。”向阳顿了顿,“药材也不太够。昨晚缝合的伤员里有两个伤口比较深。”
“让老诡顺便采药。他在黑风峡伏击战当过半年随军药师。”
“已经跟他说了。”
九五点点头,吃到最后一个馄饨时忽然停下来:“昨天那个年轻猎户,叫什么?”
“昨晚没来得及问。只知道是石铁猎队的,二十出头,左脸颊有新伤,昨晚是他带队断后。”
“把他叫来。”
石小岩被带到院子里时手里还攥着小半个黑麦馒头,紧张得差点捏碎。他昨晚只远远看过这个玄衣男人一眼——站在院子里,面朝谷口,身影在灯下像一座沉默的山。现在近距离站在他面前,石小岩才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质。不是凶,不是冷,而是一种把力量全部收在身体里的沉静。像一把不出鞘的刀。
“叫什么?”
“回……回老爷的话,我叫石小岩。荒石镇猎队的。”
“石铁的亲戚?”
“铁哥是我堂哥。他带猎队断后,让我把人带出来。”石小岩攥紧拳头,“两百四十七个人,我带出来两百二十三个。路上没了的都是跑不动的。”
九五看了他片刻。这个年轻人最多二十岁,左脸颊的新伤还没结痂。在黑土大陆,二十岁已经是能带队断后的猎手了。在黄泉口,二十岁的诡物还在底层抢腐肉吃。
“那些人暂时可以留在谷口。什么时候走你们自己定。规矩只有四条:不喧哗,不越界,不打探,不惹事。你能管住?”
“能!”
九五抬手一道柔和的诡力托住了他要跪下的膝盖。“不用跪。我只是来养老的。你堂哥的事,我的人今天去溪口,会顺路打听。”
石小岩的嘴唇抖了好几下,转身走回谷口时步子稳了许多。
下午,老诡和骨翼从溪口回来。骡车拉回十袋米,药篓装满紫梗草。但骨翼落地后径直走到九五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溪口的人说,诡潮退到了鬼哭岭以东。黑水沼泽方向也有动静。他们不敢进去打探。”
老诡的扇子停了。
鬼哭岭。黑土大陆最深处。往年诡潮都是从那里涌出来的,但今年的诡潮退回去了。会撤退的诡潮是有指挥的,不会撤退的才是纯野生的。前者比后者危险一万倍。
傍晚时分,太阳沉到山脊后面。
九五走出院子来到谷口。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看向他。
他走到谷口最显眼的那块青石旁——就是当初小女孩放糖纸的那块石头。抬手,将一根半人多高的黑檀木桩钉进土里。木桩顶端做了凹槽。
九五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凹槽里。
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只有拳头大,无声燃烧,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越来越亮。不是凡火,不是普通诡火——是他从自己本源里分出的一缕本命真火。光芒穿透了黑土大陆千年不散的永夜阴沉,照到哪里,藏在暗处的诡物就全部噤声惊退。
“这盏灯不灭,”九五说,“山谷就是安全的。”
他转身回了院子。
绿光将整个谷口照得如同白昼。那不是普通的灯,是黄泉诡皇本命真火所化的守护。整个黑土大陆,从没有过这样的光。
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开始跪下。
不知道从谁先开始,膝盖轻轻落在黑土上。一个接一个,直到谷口所有人都跪在幽绿色的灯光之下。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也没有人觉得需要理由。
石小岩跪在最前面,攥着猎刀刀柄,嘴唇发白,眼眶通红。他堂哥说过,山谷里的人心善。说得没错。但石铁没说完后半句——这个人心善的方式,是拿自己的本命真火给你点一盏灯。
屋子里,九五躺回摇椅闭上眼。谷口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
外面忽然传来歌声。荒石镇的老人唱的一首老曲子,调子走得厉害,但那盏灯下所有人都在跟着哼。
永夜笼罩了这片废土不知多少年。但从今夜起,永夜里有了第一盏灯。
老诡坐在账房窗口,笔停了很久。最后在今日账目底下加了一行字:
“今日支出:本命真火一盏。皇上自己放的。不计入亏空。”
他把笔放下,摸了摸胸口——那个夹着糖纸的小簿册还在。翻到那一页,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纸包上,歪歪扭扭的“谢谢”在窗外透进来的绿色灯光下,像是被重新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