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坤站起身走下堂来,先将抽泣的张老汉扶回胡凳上,又冷声道:“许二蛋,老子且问你,吃了张老汉的四只仙兔,你认不认账?”
“认!是我吃的”许二蛋昂着头,梗着脖子。
“好,敢做敢当,还不算丢尽你爹当年在玄甲军的脸。”
许坤语气平淡铁:“四只仙兔,押金外加头茬兔毛的进项,折合四贯三百文,大唐律令如山,盗窃耕牛祥瑞官物,论律当徙一年。”
“但你爹是随军殁命的府兵,朝廷优恤军烈,村里念在你孤苦无依,不将你解送县衙大牢受那皮肉之苦。”
许二蛋抿着发紫的嘴唇没吭声。
“但毁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许坤脸色一沉,“张老汉全家就指望开春退回押金买粮下种!你没钱赔,就拿力气抵!”
“自明岁正月初一起,你给张家白干半年的长工!挑水起粪、犁地扛石,张家吃干的你喝稀的,张家喝稀的你嚼野菜!”
“半年之内,若让老子看见你偷懒耍滑,亲自拿军棍抽断你,再把你绑去太康县衙充当不要钱的苦力!你服是不服?!”
听到不用蹲大狱还能混口稀粥喝,许二蛋心里倒是美滋滋的,他将头垂了下去:“……服,里正怎么说,俺就怎么干。”
“张老叔,您看这处置如何?”许坤转向张老汉声音放缓,“许二蛋混账,但他爹老许当年在讨伐刘黑闼时,曾背着咱村好几个挂彩的乡亲下战场。”
“老许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真送官发配充军老许家的香火就算断了。”
“开春农忙,张家二哥要在城里做工,家里缺个下力气的汉子,教许二蛋给您家顶半年,您看成不成?”
张老汉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许二蛋那身破衣烂衫和蜡黄的面孔,终究是想起了当年老许的香火情分,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看在老许的份上……老汉应了!只是……只是开春下种的种子钱,我可去哪儿张罗啊……”
一场官司,被许坤凭着军威与旧情压了下来。
可堂屋里的气氛却没有半分轻松,许二蛋的问题是暂时按住了,可许二蛋名下的土地呢?!
他连一把铁铲都买不起,开春给张家白干半年,他自己分到的那三十亩口分田和十亩永业田谁来耕种?!谁来下种?!
若是寻常年景撂荒也就罢了,可偏偏今年不同往日!
过完年刚县衙刚上值没两天,县衙驿卒送来的《大唐日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京畿道、都畿道两道已先行开辟仙粮示范田,大面积推广由仙界带来的“仙粮”今年终于是轮到河南道了。
虽然亩产动辄数千斤让人异常兴奋!但令人心焦的是,明诏有示,今年河南道各州县麦收之后,也要在各乡各村全面推广种植仙粮!
消息传到许家村,全村百姓险些把报纸供在祖宗牌位前,眼珠子都盼红了。
可狂喜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恐慌。
许家村是个特殊的村落,当年随秦王东征西讨村里的壮烈老兵极多,如今活下来的大多带着箭伤刀疮,一到阴雨天咳嗽吐血。
村里小娃最多,老弱妇孺占了大半,真正精壮的年轻后生,满打满算挑不出两百个!
更要命的是大唐的国策!
政务院均田典制:授田之民凡延误农时撂荒田地者官府必严查严办,不仅要严惩里正,更要在清丈时强行收回口分田,只留少许永业田!
单靠村里这点老弱残兵,伺候自家的麦地都已是捉襟见肘,许多人家的地里连杂草都拔不干净。
等到夏日麦收之后抢种仙粮,谁家能顾得上旁人?许二蛋名下的田必然撂荒,村里那些丧子断臂的孤寡老汉的田也必然减产撂荒!
散了大会,许坤独自一人坐在冷清幽暗的正堂里,对着那本被翻烂了的《大唐日报》看了整整一下午。
......
二月初十,天地化冻。
许坤踩着烂泥走了二十里到了太康县衙。
太康县衙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没了三班衙役耀武扬威的门房索贿,多的是身穿青布公服脚步匆匆的书吏。
自打政务院整肃天下官制,各县精简冗官,县衙里只设县令、县丞与县尉三位主官,分管政教、民政与治安。
在公廨内署的暖阁里,许坤见到了县令和县丞。
他解下腰间的铜印闷声道:“明公,我今天来是向县里纳还印信的。”
“这许家村的里正,委实是干不下去了!您二位行行好把我撤了,换个能喘气的体面人去吧!我情愿回家埋头刨土,也不遭这份活罪了!”
案桌后,身形消瘦的县令和县丞对视了一眼,皆是哑然失笑。
县令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踱步走到许坤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笑骂道:“许坤啊许坤,当年在玄甲军里冲锋陷阵的悍勇劲头哪儿去了?!”
“咱们太康县下辖一百六十八个村,你许家村既不是人丁最多的,也不是田亩最广的,但却是全县老卒遗烈最多的功勋村!”
“全村男女老少五百余口性命交到你手里,朝廷新政才刚铺开,你这就撂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