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会散场,厅内一众修士走得极快,生怕多留片刻惹上是非。
重伤的柳元君第一个起身离开,头也不回踏出石门。
殷符师却在椅上多坐了一息,目光缓缓扫过陈易、林动二人,在他们身上各停留片刻,才缓缓起身,缓步离去。
陈易踏出石室,咸湿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礁石独有的凉意。
海大通跟在他身侧,脚步较之进来时慢了不少。
行至通路尽头,他停下脚步,对着陈易拱手,神色带着几分少见的局促。
“崔兄,抱歉……
此番过后,海某便……
在下还要在天华岛讨生活,同心盟那边,实在不好得罪太深。”
海大通这话说得比较含蓄,但意思却一目了然。
方才陈易出手太过张扬霸道,同心盟纵然忌惮那所谓奉仙观背景不敢当场发难,事后必然会暗中记恨。
海大通是天华岛的坐商,跑不了。
他不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陈易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明白。”
“多谢崔兄体谅。”
海大通长长松了口气,再度拱手一礼,转身驾起遁光远去。
陈易独自立在礁岩之上,目送海大通遁光消失在海天之间,心底远没有面上这般平静。
一股郁气翻涌上来。
以他素来的谨慎,早已暗中评估过厅内一众金丹修士的实力。
石室空间狭小,若是他与林动联手,当场将所有人斩杀,并非难事。
一切本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唯独没有料到,他不惜出手替林动出头,林动却选择拒绝。
师兄弟一别多年再次相见,对方竟然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悄然在心底滋生。
陈易正准备催动遁光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师兄。”
他脚步一顿。
不知何时,林动已经走到他身后不远,一身青色散修长袍,在海风吹拂下轻轻晃动。
“好久不见,师兄风采依旧。”
陈易缓缓转身,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遁光直冲天际。
“师兄!”
林动微微一怔,当即催动遁光紧随追去。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掠过高空,划过天华岛上空,朝着远处一座孤岛疾驰。
他逃他追!
陈易遁光速度极快,半点没有停下等候的意思。
林动紧随不舍,遁光左右游走,几次想要绕到前方将人拦下。
陈易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人影,心底那股火气反倒消散了些许。
只是面上依旧冷着,脚下灵力再催,遁光又快三分。
一路飞驰,直到陈易洞府所在孤岛的上空,陈易才缓缓收住遁光,落在洞府门前。
他背对着茫茫海面,没有回身。
林动的遁光转瞬而至,落在离他三步开外。
“师兄,你跑这般快做什么。”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我师兄弟多年未见,正好叙叙旧。”
陈易转过身,一声冷笑:
“叙旧?师弟多年不见,倒是越发把师兄当成外人。
师兄好心替你出头,你倒好,当场拆我的台。”
林动闻言,神色正了几分。
“师兄替师弟出头,师弟自然感激。”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师兄的手段……过于极端,其中大部分都是无辜之人!
“迂腐。”
陈易盯着他,心底暗自轻叹。
见陈易沉默不语,林动伸手探入储物袋,摸出两只酒壶,一手提着一只,将其中一只递到陈易面前。
“师兄,这些年在外历练,我积攒了不少好酒。
你我共饮,就当是师弟赔罪,如何?”
陈易目光落在酒壶上,神色稍缓,开口道:
“若是要赔罪,师弟便自罚三大碗!”
“那是自然!”
话音落下,二人目光相撞,相视一笑。
先前那点隔阂与不快,在这一笑间冲淡大半。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抬步,一同走入洞府之内。
厚重石门自后缓缓合拢,将外界海风与喧嚣尽数隔绝。
入洞刹那,陈易抬手在面部轻轻一抹。
只见他那张冷峻中年容貌层层褪去,片刻便恢复了原本的年轻面目,气息也随之归真。
林动看了一眼,并不意外。他也修有千幻诀,只是已经多年不用了。
陈易提起一只酒壶,朝他那边一递。
“师弟,喝!”
......
三巡酒过,酒意渐浓。
二人话匣子彻底打开,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这些年各自在外的颠沛历练。
当陈易听闻林动的灵根竟已经淬炼提升至上品之时,心中不由暗自感慨。
“果然是天命之子,机缘造化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而林动听说那威力骇人的万魂幡,竟是陈易当年从他人手中抢夺而来,神色不由缓和了几分。
待陈易又说起曾经见过云溟,林动看向陈易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感激。
只是陈易说起往日杀伐,语气轻描淡写,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姿态,却让林动心底的排斥之感愈发深重。
二人就这般边饮边谈,一连聊了三天三夜,也痛饮了三天三夜。
“对了师兄,杨开如今怎么样了?”
林动忽然想起一人,开口问道。
一提此名,陈易面色顿时冷了几分,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低声道:
“休要提他。
我对他那么好,到头来,他却背叛了我。”
短暂沉默过后,二人又转了话题,论起修行大道。
多年苦修,二人皆已勘破自身道途。
“我以为修道,当报怨以德。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方为德善。”
林动缓缓开口,道出自己坚守的道。
陈易闻言当即摇头反驳:
“何以报德?
依我之见,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恩怨分明,方才合乎天道。”
二人各持己见,你来我往争辩许久,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到最后相视一笑,不再争论,只是举杯对饮,又酣畅痛饮三日。
二人都刻意不动灵力化解酒力,酒劲翻涌,相继醉倒在石桌旁。
就在此时,林动怀中那枚古朴玉佩微光一闪,帝师的意识缓缓苏醒。
他神念扫过醉倒的二人,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想当年,这二人能顺利突破筑基便已是奢望。
可如今岁月流转,二人双双进阶金丹,更是各自明悟了属于自己的大道。
可遗憾的是,他们所走的道,从根上便是相悖的。
帝师心中一声长叹:
“这二人,日后必有一场生死争斗啊。”
他目光静静打量着沉睡的两人,心中悄然定下了某个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