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锻闻言,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透着几分释然与固执。
“我公孙锻逍遥自在了一辈子,散漫惯了,实在不愿入宗门受制于人,被条条框框束缚。”
“且那万灵散人一日不死,我便不能安心。”
“所以,只能辜负陈道友好意,抱歉了。”
他终究还是拒绝了陈易的招揽。
陈易看在眼里,心中瞬间通透,对方并非厌弃宗门、不喜庇护,而是不信自己。
今日几番交锋,自己先伪装身份、又强势出手镇压。
换做任何一个心思缜密之人,都会心存戒备,不敢轻易托付身家。
看破这点,陈易也不勉强。
“无妨。”
他淡淡开口:“此番确实是在下唐突了,待我三年内斩杀万灵散人,了结你的心头大患,届时再来与道友商谈不迟。”
话音落下,陈易抬手一推。
先前的凤翎、火蛟旗、钓月杆三件宝物,径直推到公孙锻面前。
“这些东西你暂且收下,算作今日一事的补偿。”
“原是在下有错在先,道友心胸如此宽阔,这宝物在下万万不能收!”
公孙锻神色一急,连忙想要推辞。
可不等他开口,陈易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淡淡虚影,瞬间消散在石室之中。
只余下一道悠远的声音回荡在洞府之内:
“公孙道友,你我缘分未尽,还需细水长流。”
“这两壶灵酒便留予道友,闲暇小酌。”
洞府之内顷刻间空空荡荡,再无陈易半点气息。
公孙锻看着身前三件稀世宝物,再望着不知何时落在桌案上的两壶灵酒,一时百感交集。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
“这位陈道友,不愧是正道之人,此番倒是我小心之人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内室。
见到一双儿女安然立在原地,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上前几步,望着面色仍带几分惊惧的公孙弦,温声宽慰:
“弦儿别怕,方才只是我与那位道友争吵了一番,并无大事。”
公孙弦微微点头,见到父亲无事之后,眼底的慌乱明显散去不少。
随后公孙锻目光落在一旁的公孙柱身上。
方才对峙之时,这孩子骨气铮铮,半点不曾示弱,让他颇为欣慰。
“柱儿,方才做得不错。”
公孙锻出声夸赞两句,随即神色郑重,沉声叮嘱:
“柱儿,你是家中唯一男儿,往后务必好好修行,护好你姐姐。”
公孙柱用力点头,眼神格外坚定:
“孩儿记住了,定会护住姐姐!”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父亲,方才那位前辈……是与我们有仇吗?”
公孙锻轻轻一叹,眼底满是唏嘘与悔意。
“无仇。”
“是为父行事太过偏执,高估了自身本事,又低估了天下天骄。”
他看着年少的一双儿女,语重心长地教诲:
“柱儿,弦儿,你们要记住,修行一世,安稳为上。”
“切莫学为父这般执念深重、逞强冒进,否则只会自取难堪,连累旁人。”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公孙柱二人恭声应下,牢牢将这番话记在心底。
三人各自散去。
公孙弦回到独属于自己的那间内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方才面上那点慌乱,早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坚定。
她缓步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一身青衣,乌黑长发用一支木簪束着。
她抬手,将木簪缓缓拔下。
青丝散落,垂落腰际。
她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久久没有言语。
“父亲。”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炼器护不住我们全家,唯有手中长剑才行!往后,便由我,做弟弟的那柄剑。”
石室归于寂静,唯有墙角那盏萤石灯,昏昏黄黄,静静亮着。
往日那副温顺怯弱的模样,从来都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表象。
她的母亲文年年,当年亦是这般藏锋于内。
公孙弦自幼长在母亲身侧,耳濡目染,也承袭了母亲骨子里那一份坚韧。
当年父亲没能护住母亲,这遗憾,她绝不会让它重演在他们姐弟身上。
......
另一边。
陈易一路御风低空飞掠,不多时便返回了自己在天华岛的临时洞府。
落地,封阵,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待洞府禁制重新稳固,隔绝外界一切窥探,陈易方才褪去所有外放锋芒,独自一人立在石室之中,缓缓回想今日与公孙锻的种种交锋。
他微微摇头,心底暗自感慨。
“没想到和林动师弟连日论道,我行事倒是越发规矩了。”
若是换作往日,今日公孙锻这般背约算计、妄图空手套白狼的行径,他断然不会这般耐心周旋。
只会直接强势镇压,强行种下神识烙印,逼对方俯首听命。
可这一次,他忍下了,也让了,更以宝物铺垫、以承诺兜底。
陈易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在他心里,自然不会对林动的那一套“德”嗤之以鼻。
相反,他愿意去学习、去了解这其中的深意和奥妙,甚至去利用此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是往往,他狠辣无情、杀伐果断的方式会更加好用,也更直接一些。
他暗暗思忖:
往后再遇到这种高技术、高价值的人才,就得用规矩来。
先把规矩立住了,路才能越走越宽。
暴力和杀戮不是哪一家的独有东西,他可以用,别人也可以用。
即便今日利用强硬手段成功种下了奴印,日后这公孙锻也定然是离心离德。
况且,对方连子女的死活都不顾了,又怎么会安心让他种下奴印?
这种人,压得住他的人,也压不住他的心。
“不急。”
陈易靠在石壁上,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冷光。
“你公孙锻纵然铁骨铮铮、半生傲骨,终究逃不过世间桎梏。”
道德、亲情、执念、旧情、恩情、规矩……
这每一样,都是锁住人心的无形枷锁。
今日他已然埋下层层伏笔。宝物为恩,承诺为诺,报仇为缚,儿女为牵。
待到他日斩杀万灵散人,了结公孙锻毕生执念,这份天大恩情压身,再加上今日的重重补偿与铺垫,不愁公孙锻不归心。
只有这样,公孙锻才会心甘情愿地为他炼制法宝。
也只有这样,公孙锻炼制出的法宝才好用,不烧心。
当然,此次只是遇到了公孙锻这种极其罕见的特殊情况,若是换做其他人,定然是杀之以灭口,不留祸患。
不管是什么道、什么理念,只要能助他达成目的,他便皆可借用。
他要做的,是驾驭规则、利用人心、借势布局,而非被任何道义裹挟、束缚。
软硬兼施,取舍由心,这才是真正的修行大道。
......